凡煙小說

第63章 身非浮萍 原來,我並非生來便是浮萍……

關燈
第63章 身非浮萍 原來,我並非生來便是浮萍……

楚青霭的手, 失去了往日總是灼熱的溫度,第一次如寒冬般冰冷。

暮雲閑轉頭望去,只見他眼底, 已泛起了一片駭人的殷紅血絲。

周遭反對和質疑聲此起彼伏,暮雲閑卻什麽也聽不清了,耳中只有那人太過沈重的呼吸,不知為何,竟鬼使神差地擡起另一只手覆住了他的手背,輕輕拍了拍,企圖給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

楚青霭眼珠一動不動望著他,期待又恐懼道,“你方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暮雲閑深呼一口氣,終於還是鄭重道,“楚青霭, 你一向恩怨分明, 寧願明明白白地恨、清清楚楚地痛苦,也不願稀裏糊塗地被蒙在鼓裏, 以至於恩怨不分、認賊作父, 對不對?

“……”楚青霭的眉心痛苦一跳, 卻還是緩慢又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暮雲閑於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楚青霭那只手, 向淩長風道,“我知道什麽, 你難道當真沒有心知肚明嗎?”

淩長風不假思索否認,“你、你不可能知道!”

暮雲閑冷酷又殘忍道, “真是不巧,我偏就是知道。”

“——我知道在茫茫人海中被你找到絕非偶然,知道他的流浪是有人刻意為之, 更知道,他的父母淒慘亡故並非偶然,而是被奸人所害。而至於這一切的不幸究竟拜誰所賜,你是要我來說,還是你自己坦白?”

楚青霭身形一晃,若不是他及時以自己的身體托住,恐怕早直勾勾載倒在地了。

刺骨的寒氣從腳底直鉆入心臟,巨大的恐懼使淩長風的眼珠放大了數倍,漆黑的瞳孔中,只映出暮雲閑凜若冰霜的一張面孔。

昔日威風凜凜、無上風光的掌門,此刻卻顧不得什麽形象了,即便被千絲縛住,仍蟲蛇般瘋狂蠕動,以試圖離開這個危機重重的地方,語無倫次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你不要血口噴人!那麽多年以前的事情,你怎麽可能知道?對,對,你不可能知道,你在汙蔑我!你在汙蔑我!”

“我怎麽可能知道?”暮雲閑冷哼道,“你確定,這個境況下,還要抵死不認,賭上一把嗎?”

淩長風雙目失焦,只一遍又一遍道,“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暮雲閑居高臨下望著他扭曲爬行的身體,唇角勾起,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詭異笑容,慍道,“好啊,那就由我來說吧。只不過,長風掌門說得對,在下年紀尚小,並非當年那些事情的親歷者,不可能將往事一五一十還原,因此,若哪裏講得添油加醋了些,還請您老,多多擔待……”

“不……不……我沒有,我沒有!”如此充滿恨意的目光下,淩長風渾身劇顫,已根本不敢再賭,只搖頭拼命否認,“我什麽都沒做過,你閉嘴,閉嘴啊!!!”

暮雲閑卻當然不會搭理他,咬著牙道,“他的父母,根本就不是意外亡故,而是你處心積慮、萬般折磨殺掉的,對不對?!”

“啊!”四周頓時一片唏噓。

楚青霭雖早已猜到,可真正聽到這句話後,到底還是難掩震驚,生澀重覆道,“你、殺了我……父母?”

“沒有!”淩長風忙道,“他瞎說的!我沒有!”

楚青霭眸中連半點懷疑都不曾出現,恨意宛如幽暗潭底翻湧的泉眼,一字一句道,“我的這位朋友,從不騙我。”

若不是被綁著,淩長風當真是半點也不想與這樣的一雙眼睛對視的,為保性命,連連起誓道,“我發誓!我絕沒有殺他們!絕對沒有!”

楚青霭捏緊了拳頭,極致掙紮下,手指骨節甚至都開始哢哢作響,逼問道,“是根本就與你無關,還是,你只是沒有親自動手?”

“都沒有!都沒有!”淩長風拼命否認,“不是我!你的父母是被仇家所殺,我、我只是……”

“仇家所殺?”暮雲閑冷不丁打斷他道,“你確定?”

“你……你究竟是什麽人?!”眼見又被戳穿,淩長風崩潰道,“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麽又非得逼著我說?!”

暮雲閑仍只是望著他笑,淡淡道,“我?是楚青霭方才沒有介紹清楚嗎?我是他的朋友。”

“淩掌門”,楚青霭陰沈道,“你知道的,我這個人,脾氣一向不好。我可以向你保證,再這麽拉扯下去,待我耐心耗盡的那一刻,哪怕問不出真相,你也一定會死。”

淩長風生理性地打了個寒顫。

——十六年前,他就曾親眼看著靈鏡劍派那些人,如何拼盡全力卻又無能為力,只能不甘而悲慘地死在這個人劍下,而此刻,這個人眼中的恨意,遠比那日還要更加洶湧澎湃。

淩長風毫不懷疑,若再不交代,那柄已沾滿了弟子們鮮血的重劍,下一秒便會毫不猶豫地斬斷自己的頭顱。

求生的意志超越了一切,淩長風大聲道,“我說!淩楚,我什麽都說!你、你千萬不要聽他血口噴人,他是瞎說的!我沒有殺你父母!你父母是被靈鏡劍派所殺的!”

暮雲閑根本不反駁,只抱臂旁觀,勾唇輕聲道,“不見棺材不落淚。”

楚青霭終於徹底失去了耐心,面無表情道,“淩掌門,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你若再不肯說,在下便只能在你身上割些傷口,以示警告了。放心,你絕不會輕松死掉,憑我孟章劍派的醫術,定能讓你始終吊著一口氣的。”

沒有怒目而視,沒有情緒起伏,語調平淡,表情認真,宛若只是在說要如何雕刻一根沒有生命的木頭那樣稀松平常。

淩長風最後一絲希望終於徹底崩塌,崩潰道,“是我,是我!是我帶著靈境劍派的人,找到了你父母隱居的地方。但我向你保證,從始至終,我真的沒有動手!”

楚青霭雙眸緊閉,緩緩道,“繼續……”

淩長風道,“你父親,是我的師兄,他天賦異稟,又肯勤修苦練,是當時我派所有弟子中,修為最為登峰造極的那一個,自然被師父當作掌門弟子培養。呵,說起來,你與你父親還真是相像,那時,也是你父親力壓靈鏡劍派,出盡了風頭。也因此,使得靈鏡劍派對他越來越忌憚,直至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一心想要將他徹底除去。”

“可誰都沒想到,後來,你爹認識了你娘,與你娘情投意合,便不願再像以前那般置身於這些門派鬥爭之中了,奈何師門有恩,他不得不違心應對。直到你娘有了身孕,他便徹底不願再過這樣的生活,於是不顧師父反對,一意孤行和你娘歸隱田園去了……”

長這麽大以來,這是楚青霭第一次聽到有關自己父母的只言片語,也是他第一次如此強烈地認識到,自己也並非生來就是沒爹沒娘的孤兒,也曾有過情投意合、全心全意盼望著自己降生的父母。

他並非,生來便是浮萍。

百感交集之下,楚青霭竟不知首先該細問些什麽了——是要問,自己的爹娘是什麽樣的人,還是去問,他們是如何相遇相知又相愛的?是去問,他們選了處什麽樣的地方隱居,還是去問,他們是如何期待著自己降生的?太多太多的問題一股腦地湧上心頭,全部堆積在喉間,反倒壓得他開不了口。

不過,唯一確定的是,有關親生父母的一切事情,他們存在過的一切細節,自己卻只能從這個仇人口中去挖掘探究了。

多麽諷刺。

當真是上蒼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楚青霭”,心神最是不寧的時刻,暮雲閑雖輕、卻十分有力的嗓音適時響起,安慰他道,“你沒有一直被蒙在鼓裏,沒有與仇人對面不知,現在,還有為他們報仇的機會。我想,這勉強不算是個最糟糕的結局了……”

兄長身邊已有了安慰之人,孟青音便不再上前,只示意團子飛到他肩頭,親昵地蹭了蹭他的側臉,為他帶去親人之間同樣溫暖的安撫。

楚青霭原本冰涼的指尖逐漸回溫,握了握他的手,輕聲道,“你說的對,的確,還不算是最壞的結局……”

“是啊,是啊!還不是最壞的結局!”淩長風小心翼翼道,“淩楚,不,楚青霭,現在還不是最壞的結局。你、你就不要再計較了,讓一切停止在這裏,好不好……”

暮雲閑斜睨他,厭棄道,“你倒是將自己摘得幹凈。可淩長風啊淩長風,人家的父母一心歸隱,便宜你撿了個天大的漏來,一步登天成為長靖山莊的掌門弟子,你居然還不知足,非要將他們夫妻二人趕盡殺絕才肯罷休!”

“你懂什麽!”淩長風痛苦道,“這哪裏是撿漏,這分明是羞辱——那些師弟們,他們根本就不認我!我這個掌門弟子做的,還不如那個終日不見蹤影的大師兄有威望!”

暮雲閑怒道,“你大師兄的威望,難道便是天上自己掉下來的嗎?!既知自己與他的雲泥之別,為何不去精進修為、為門派效力,反心生邪念、自降身段,去為長靖劍派做通風報信的走狗?!”

“我才不是走狗!”淩長風怒道,“我們不過各取所需、短暫合作罷了!要怪就怪大師兄自己毫無防人之心,將自己的隱居之所如實告知,這才能讓我引著靈境劍派那群蠢貨找到他們夫妻二人,任兩方鷸蚌相爭,玉石俱焚!”

暮雲閑怒不可遏,忍不住道,“你的師兄對你萬般信任,你卻口蜜腹劍,眼睜睜看著他與夫人慘死仇人刀下,可真是狼心狗肺、枉稱為人!長靖山莊有你這樣的掌門,真是立派之恥!”

如此犀利的控訴,卻只換淩長風一聲詭異的笑,得意糾正他道,“你錯了,我自始至終,從未以真面目示人,靈鏡劍派根本就不知道那人是我。所以,我從來都沒有丟過長靖山莊的臉!”

當真是不可理喻!

不要臉到這種地步的人,暮雲閑已一句話都不願與他多說了。

淩長風卻渾然無知,情緒激動道,“這次我說的,全都是真的,所、所以,不是我,殺害他父母的兇手,當真不是我!”

見暮雲閑不為所動,又轉向楚青霭道,“淩楚,你的仇人是靈鏡劍派!十六年前,你將他們誅殺於此,雖然陰差陽錯,但也是為你父母報仇了!如今恩怨兩清,所有一切都和我無關,和我毫無關系了!”

楚青霭亦一言不發,只死死盯著他看。

淩長風心中沒底,只得搜腸刮肚尋找理由,許久,方才眼睛一亮,又為自己辯解道,“淩楚,你父母命數如此,即便沒有我,他們也會不得善終的!且不論你爹遭靈鏡劍派惦記已久,便是你娘那些年間招惹的仇人,都遲早會尋上門去的!對了,對了!你一定還不知道你娘是個什麽樣的人吧!你若知道了,就會知道他們一定會死,也一定不會再如此怪罪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