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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旗開得勝 這是他們凱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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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旗開得勝 這是他們凱旋的聲音

楚青霭完全低估了暮雲閑臉皮的厚度。

聽他如此要求, 此人於是完全沒什麽尊嚴地點了點頭,張口就來,“楚師兄文韜武略天下無雙義薄雲天樂善好施高風亮節冰清玉潔德高望重……”

冰清玉潔?德高望重?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閉嘴吧你!”聽他越說越離譜, 楚青霭忙制止,“這兒的水寶貴得很,少說兩句,趕緊睡覺去!”

暮雲閑這才得意作罷。

人跡罕至的地方本就安靜,再加上此程著實勞累,暮雲閑呼吸一沈重,楚青霭的疲乏感也立刻襲來,不多時亦沈沈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身體逐漸起了寒氣,楚青霭從混沌夢境中掙紮出來,突覺土地似乎在隱隱震顫。

須臾, 震顫愈發強烈, 楚青霭確定那並非錯覺,立刻提劍起身, 剛想出帳篷, 便聽一句極輕的嗓音道, “別出去!”

暮雲閑回身看, 原來希巒已經返回,暮雲閑仍睡得四仰八叉, 於是也壓低了嗓子問道,“這什麽動靜?”

“馬蹄聲”, 希巒起身,將厚實的牛皮門簾拉開一道縫隙,表情沈重, “他們在慶祝勝利。”

刺骨的冷意順著縫隙溜進來更多,楚青霭這才發現,原來天已徹底黑了,白天還熱得要命的地方,沒了太陽後居然會如此寒冷,還真是奇怪。

馬蹄聲越來越清晰,猶如氣勢磅礴的鼓點,極具壓迫性地擊打著大地。如此動靜,只靠聽便知其定然是支非常浩大的隊伍。

“勝利?”楚青霭道,“這麽多人,是場大仗啊。”

希巒睡意全無,將牛皮門簾左右兩側的繩子牢牢綁住,叫門簾不能被從外面撩起。黑著臉道,“不僅是場大仗,還是場屠殺。晚上寒冷,你暫時忍耐片刻,等他們走了,我再燃火。”

外面愈發嘈雜,馬蹄聲、呼哨聲、叫罵聲、笑聲都越來越清晰,連暮雲閑都被吵醒了,有氣無力地坐起身子,揉著眼睛氣沖沖道,“大晚上的不睡覺搞什麽?叫魂嗎?”

或許是睡眼太過惺忪,或許是嗓音太過慵懶,這聲略帶起床氣的抱怨,一時之間,竟顯得他有些……可愛。

楚青霭知道,不該用這樣一個詞形容男子,可看著他,腦海中卻唯有這一個詞跳出。

心中似有羽毛拂過。

縱使心知肚明,這個看著一副少年模樣的人其實在腐爛的殘肢斷臂前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可此時此刻,楚青霭還是不願讓他聽到半點與屠戮有關的字眼,於是只擺擺手道,“沒事,那公主的部下凱旋,例行巡游慶祝。不用理會,繼續睡你的覺吧。”

睡了一半被吵醒,暮雲閑大腦尚還不夠靈活,聽楚青霭這樣說,便也沒多想,直挺挺又躺回去,抱著胳膊嘟囔道,“怎麽這麽冷?早知道該讓千絲幫我織個繭……”

“蜘蛛結什麽繭”,楚青霭忍俊不禁,脫下外衣扔給他道,“我看你是還沒被它咬夠。”

暮雲閑如獲至寶,抓起衣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服氣道,“那不能夠,它還指望我給它尋個老婆呢……”

楚青霭無奈發笑。

意料之外,雜亂的馬蹄聲並未就此遠去,而是一路逼近,直至到了屋前,方才戛然而止。

楚青霭笑意凝住,手握緊了劍柄。

無人破門,只有一道女聲傳來,隔著門簾喊道,“希巒,我們又一次打了場勝仗,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連出來看一眼都不願意嗎?”

是希幽。

看來,原本就是沖著希巒來的。

希巒並不回答,只搖了搖頭示意他們別發出聲響。楚青霭嘆了口氣,默默將劍放回腳邊。

“果然,你還是要像個懦夫一樣地躲在裏面”,希幽明顯多了怒氣,大聲道,“但今天,我殺了回游全族,這個世界上,終於再沒有他們這樣罪惡的血脈留存了!即使這樣,你也不願意出來,和我一起告慰爹娘的在天之靈嗎?!”

“小幽……”希巒痛苦地抱住了頭,終於肯開口說話,“殺害父母的兇手,早就死了,死在你我的劍下,死得痛苦而掙紮。剩下的這些人,他們什麽都沒有做過……”

“他們沒有錯?”希幽情緒更加激動,詰問道,“那我們的父母呢?他們又犯了什麽錯?為什麽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過,卻要無端慘死,被黃沙埋在這荒蕪又蒼茫的大漠中,永世見不得天日?!”

希巒似乎是不願意回答,又似乎是因為回答了許多遍,早已不想回答,滿面疲倦,許久,方才問道,“好吧小幽,既然你終於殺光了回游全族,是不是可以兌現你的諾言,和我離開這個滿是殺戮的地方,平平安安地過爹娘希望我們過的日子?”

“離開?”希幽卻道,“為什麽要離開?又能離開到哪裏去?”

希巒的情緒也激動起來,隔空向外吼道,“你答應我的!只要為父母報仇,你就跟著我離開!”

“離開?哈哈哈哈哈哈,我跟著你離開?”希幽放聲大笑,“希巒,你睜開眼睛看看西荒吧,它早不是爹娘口中所說的西荒了!他們就是因為一意孤行地不願拿起劍廝殺,天真地以為離開這裏就能過上他們想要的生活,這才在半途中丟掉了性命!你不吸取教訓,反而還要步他們的後塵嗎?我和你離開西荒?你別逗我笑了,你懦夫一樣地躲在這個屋子裏,甚至都不敢出來見我,還談什麽帶我離開?!”

希巒神色痛苦,掩面道,“小幽,我陪著你殺了傷害爹娘的兇手,你卻說,還要殺了他們的父母才行。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你殺了他們的孩子、親人、朋友,乃至族人。小幽,你告訴我,你後面殺的那些人,到底是為爹娘報仇,還是不過想要為那個公主效力?!小幽,你是活生生的人,為什麽要甘願去做她的走狗?!”

“希巒!”希幽嗓音陡然冷下去,警告他道,“不許說公主壞話,不要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

“小幽,別再殺人了”,希巒無限愧疚,無盡自責,不依不饒勸她道,“是我的錯,你向他們的孩子動手時,我就該阻止你的,否則,也不會叫你的恨意只能通過殺人消解……跟我走吧,我有辦法,我保證,一定安安全全地帶你離開。”

“我不走”,希巒斬釘截鐵道,“你要走的話,就自己走吧。反正,你現在即使留在這裏,也不過是整天守著你這頂破帳篷,不肯陪著我。我有沒有你這個哥哥,都是一樣的。”

“小幽……”

希幽似是已沒有任何耐心了,蠻橫打斷了希巒的話,“我只問你,你到底要不要出來,親眼看我砍下回游最後一批族人的腦袋,好告慰爹娘的在天之靈?!”

“你……!”希巒咬牙道,“不去。”

門外鄙夷的笑聲和戲謔聲一直不斷,聽希巒拒絕,頓時更甚。希幽似是氣急了,從馬上縱身跳下,拔刀道,“希巒!我真是替你覺得丟人!”

而後,在屋內三人都未來得及反應的瞬間,將門簾生生劈作了碎片!

暮雲閑受了驚,魚一般彈坐起來,四人大眼瞪小眼。

希幽楞了一楞,待看清楚青霭的臉後,瞬間暴跳如雷,指著希巒怒道,“你壞了我的好事也就罷了,竟然還要將他藏在你這裏?!要不是我今晚誤打誤撞趕上,是不是永遠也等不來他了?!”

希巒搖頭解釋,“我並不是刻意藏他們……”

希幽卻不聽他解釋了。並且,極致的憤怒逐漸被極致的興奮取代,轉過身去,沖著望著身後烏泱泱的士兵高聲道,“將士們,今夜好事成雙!快去向公主匯報,白天我遇到的那個人,自己又送上門來了!排兵布陣,我們這次一定要將他拿下!”

“還沒完了”,楚青霭可沒希巒那樣願意慣著她的好脾氣,站起身子,一腳將放在身旁的劍踢起,面無表情道,“就憑你手下這點人?夢裏拿去吧。”

希幽欣賞極了他的劍法,見他提劍,不怕反喜,揮手道,“各位將士,不限人數,一起上!無論用什麽手段都可以,只要留他一條命在,戰功就屬於你們!”

數百將士躍躍欲試,楚青霭卻只面無表情地拔劍迎戰。

直到目光落在門外,動作方才一僵。

即便他生平目睹過不少慘狀,卻都不及眼前場景來得慘烈。

數百人的隊伍,人人浴血,紅黑色液體將他們的頭發粘作一綹一綹臟兮兮的發辮。黝黑的皮膚上,暗色的血跡和黑褐的泥沙混合在一起,叫人完全無法看清那臟汙之下,到底是完好的身體,還是駭人的傷痕。

那些人手中所持武器千人千樣,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都可見,大小材質亦盡不相同,唯一相似的,是上面滴滴答答流著未幹的血跡,清輝照映下,愈發寒光森然。

叫人頭皮不住發麻的,是他們手中提著的、尚鮮血滴答的新鮮頭顱,但最為駭人的,則馬後綁著、還有呼吸的、更加慘不忍睹的俘虜。

——兩條腿的人,哪裏跑得過四條腿的馬?再加上雙手被縛,更無法全力奔跑,被拖行至此,體力尚好一些的,雙腿已然血肉模糊,體力不好的,半具身子都已被磨出了森然白骨。極度疼痛下,卻又偏偏還因極端的疼而保留著神智,發出陣陣慘叫和哭嚎。

白骨露野,赤地千裏,不過如此。

楚青霭終於再直觀不過地感受到,希巒方才所說的屠戮,到底是怎樣原始、獸性、血腥而又殘忍的畫面。

楚青霭本就沒想過手下留情,見此場面,殺意更甚。可劍甚至還沒來得及舉起,身後便傳來暮雲閑一聲緊急叫停,“等一下!”

“……”楚青霭轉過身去,皺眉道,“搞什麽你?”

“才幾個人,就要認輸?”希幽頗為失望,“就這點本事嗎?”

暮雲閑甚至仍賴在那堆稻草床上,沒個正形地半坐著,只將他的衣服裹得更緊了些,搖頭認真道,“不是,你理解錯了。我想說的是——要打出去打。能有個睡覺的地方不容易,回頭這帳篷要被你們掀翻了,我們還得風餐露宿,這裏晚上挺冷,我不太願意。”

“……”楚青霭無語凝噎,卻又覺得他說的實在很有道理,於是竟當真回過頭向希幽道,“那你們退後點,就在外面打吧。”

實在有些太不將他們放在眼裏!

希幽恨恨道,“給我上!”

蒼林劍厚重的劍鞘被高高拋起,未落至地面,便被楚青霭飛起一腳踹出,強勁的力道立即將沖在最前的三人砸飛了出去,隨後,半途中生生止住去勢,詭異地飛旋回去,準確落回主人手中。

楚青霭左手抓過劍鞘,順勢將它當做棍子般掄了一圈,將四人拍了出去,隨後,右腳連踢,將妄圖接近他的二人踢飛,這才不慌不忙地走出帳篷,淡淡道,“大晚上的擅闖民宅,讓你們滾出去還不聽,怎麽就這麽不懂禮貌呢?”

希幽既惱怒,又激動,摩拳擦掌道,“大家看到了嗎?只要能把這個人收入麾下,我們的隊伍,一定會戰無不勝!”

“拿下他!拿下他!”歡呼聲立刻響起,重覆道,“戰無不勝!戰無不勝!”

楚青霭煩不勝煩地咬了咬後槽牙,帶著腮幫子隱隱跳動,面色更顯陰沈。

又一批人激動湧上,重劍橫掃,劍氣凜冽,根本無需觸碰,半尺內所有武器便全部被攔腰震斷。

可那些人仍不見害怕。即便赤手空拳也要繼續戰鬥,被蒼林劍重傷亦不知疼痛,甚至被楚青霭踹飛後,也會契而不舍地掙紮著再爬回來,直至渾身血液流幹,生機盡失,方才能夠真正停下。

希幽身法本在那些人之上,楚青霭又因著暮雲閑的承諾,對她格外開恩。因此,雖偶有受傷,卻都不甚嚴重,不多時,便成了這群人中與楚青霭交手最頻繁的那一個了。

希巒看著外面的情況,面色越來越差,良久,走向暮雲閑,狠心道,“暮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打鬥激烈,刀劍錚鳴聲不絕於耳,暮雲閑卻連床都沒有離開,直至希巒開口,方才肯站起身來,搖頭道,“希巒大哥,不是我不願意幫你,而是令妹狀態有異,即便現在強行將她綁走,也治不了她嗜殺的內心,更會害得你們二人之間的罅隙愈發嚴重,不是長久之道。”

“可我真的不能再讓她繼續這樣殺人了……”希巒絕望地捂住臉,聲音哽咽,“這樣的小幽,若是被爹娘知道了,我該怎麽去見他們啊。我沒有臉去見他們啊……”

“唉……”暮雲閑終究不忍,垂眸思索片刻,道,“這樣吧,希巒大哥,反正我們本來就得混入那公主麾下,不如今晚就趁這個機會順水推舟,隨希幽一起離開。這樣,既能夠時時看護好她,又能夠查清楚讓她變成這幅模樣的原因,待她恢覆正常,我們就立刻帶你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希巒大喜過望,本能便要跪地,“謝謝你們!謝謝……!”

“不用謝”,暮雲閑忙扶他起身,扭頭看向屋外荒誕詭譎的場景,目光沈郁,低沈道,“好好的西荒竟變成如今這樣,我的確是得好好查一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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