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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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筱筱在看見那個人的瞬間, 腦子裏就閃過一些畫面。

那天她媽媽暈倒, 她在去醫院的時候, 走出電梯遇見的那個人就是他。

他的氣質太過特別, 哪怕坐在輪椅上, 看人的時候需要擡起頭來, 卻完全讓人無法有被仰視的感覺。

可是除了那一次,她應該還見過這個人, 在更久遠之前。

許筱筱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許小姐。”

有人在叫她, 是那個剛才在彈鋼琴的年輕男人。

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下腳步。

直到她聽到另一個聲音, “筱筱。”

許筱筱的腳步僵在那裏。

腳踝處傳來陣陣疼痛,像是一下躥到了頭頂,那一瞬間她頭皮都有些發麻。

“就這麽不想看見我嗎”

輪椅滾動的聲音也停下了, 她知道, 他就停在她身後的不遠處,那一道目光籠罩在她身上, 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讓她動彈不得。

她轉過身, 臉色有些發白,但神色很平靜。

“雲森叔叔。”

雲森似乎有些訝異, 但是很快就微笑起來。

“我以為, 你會問我是誰。”

十多年前那個年幼的小女孩兒,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就是用那麽一雙懵懵懂懂的眼睛,茫然的看著他,“你是誰呀”

她那個時候還太小了,穿著粉色的公主裙,有些自然卷兒的頭發搭在肩膀上,臉蛋兒精致又柔軟,看上去就像個洋娃娃,讓人有種隨時都會被人偷著抱走的感覺。

時間太過久遠,她已經忘了。

許筱筱說“我知道你是誰。”

在很久以前,她還會夢見這個人。

夢見他坐在輪椅上,彎著身,朝她伸出手,“筱筱,你想不想回你爸爸的家鄉看看”

他的笑容俊美又溫和,與印象中她父親的形象如此相像,她於是就像一個每一個想要親近爸爸的小女孩兒一樣,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裏。

哪怕知道父親早已不在人世,也想要去接近一下他,哪怕只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那時候她對父親的記憶已經很淡了,但卻知道那是世界上她除了媽媽之外最親的人,於是一臉懵懂的點頭。

但是許蓉很快就出現,把女兒抱起來對他怒目而視。

再後來,就是她九歲生日那年。

他再次出現,這孩子似乎對他還有點記憶,一看見他就問:“你是不是唔,雲森叔叔”

那一刻雲森才體會到,為什麽這世界上那麽多男人想要一個女兒。

他想要保護這個孩子,給她最好的生活,甚至把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都給她,讓她衣食無憂,快快樂樂的長大,直到她長大成人,再把她交給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就像這世界上每一個父親想做的事情一樣。

“我以為你已經把我忘了。”

許筱筱搖搖頭,“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花園裏。

歡笑的聲音被隔絕在別墅裏,這裏安靜的就像另一個空間。

推著輪椅的人退開了一些。

許筱筱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雲森身上。

那麽多年過去,他的面容看上去並沒有蒼老,只是人更清瘦了些,臉色也有些蒼白,看得出來,他的身體已經不健康了。

不知為何,她心裏一酸。

雲森忽然開口“還記不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雲家的宅子裏,有很大一片花田。”

那片記憶她已經很模糊了,畢竟她當年還太小,但是仔細想的話,還是有一些印象。

“你問我喜歡什麽花。”

“對。”雲森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在眼中一掠便消失了。

他說“其實當年我騙了你。”

雲家擁有的東西很多,多到很多人都無法想象,但那片花田,當年實際上是沒有的。

“我問你喜歡什麽花,然後把你說的那些全都記了下來。”他淡淡道“後來我讓人在後山圈出一片地,裏面種滿了你喜歡的那些花。”

許筱筱楞了一下。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雲森叔叔。”

“你問,我知道的,會全部告訴你。”

“當年把我帶走的人,到底是誰”

雲森似乎早就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臉色很平靜,“他們是你父親的學生,從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你父親的信徒。”

“信徒”

也就是說,她的父親,曾經是那些人的信仰。

失去信仰,對誰都是難以忍受的事情。

有的人也許因此而頹廢不堪,有的人經過一段時間會走出來,有一些人也許就會陷入瘋狂,無法接受事實。

“你父親從小與別人不一樣,在雲家的孩子都接受家族教育的時候,他只喜歡沈浸在自己世界裏,學習自己想學的東西,長大以後,他因為不想接受家裏的安排,遠赴他國,也是那個時候認識了你正在留學的母親。”

這是她第一次聽說父親和母親當年的事情,雲森的嗓音有種特殊的磁性,能輕易把人帶入他所傳達出的意境當中,幻想當時的情景。

“他們當時還太年輕了,你母親不願意留在j國生活,雲家不可能接受你父母的婚姻,可你父親執意要娶你母親,因為他反抗的太厲害,曾經被長輩派人強行帶回家裏關了一段是時間,那時候你母親已經懷孕,你父親為了回到你們身邊,做了很多事情。”他眼眸沈了沈,“後來,他生了很嚴重的病,卻誰也沒有告訴,連你母親也一樣。”

許筱筱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所以我父親是生了病才會”

雲森點點頭,“他為了讓你入雲家的族譜,有一天在我父親的門外跪了整整一夜,當時我們都不知道他的病已經很嚴重,等我後來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許筱筱捂住嘴唇。

“筱筱,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自責。”雲森低聲說“歸根究底這一切都是我們的過錯,和你沒有關系,你當年還太小了,你母親帶著你想見他最後一面,卻沒能來得及我當時想要你們留在j國照顧,卻被你母親拒絕了。”

“那後來,你又為什麽想要把我帶走”

雲森嘆了口氣,“因為我們都後悔了,尤其是我父親,他是一個頑固的人,從來不肯承認自己有過錯,但到了晚年卻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中,在彌留之際,他想要見見他一直愧疚的孫女,所以我只能請求你母親,讓你來雲家見老爺子最後一面,但我沒有想到”

他擰起眉,放在輪椅上的手忽然握緊扶手,因為用力太大,蒼白的手背有青筋凸了出來,“那個女人,你父親的學生,在你父親死後瘋了的女人,竟然膽大包天,夥同另外幾個人,在中途把你劫走。”

原來是這樣。

在她的記憶裏,那些壞人原本是和雲家的人聯系在一起的,她那時候還太小,不明是非,也不懂那麽覆雜的事情,所以才會混淆,她以為那些壞人欺負她的媽媽,也想把她從媽媽身邊帶走。

但其實,真正的壞人,和雲家並沒有關系。

“這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再見你一面,可我知道,你當年受的刺激太大,已經忘了所有的事情,我怕你會恨我,怪我,更怕你想起當年那些事情,所以我不敢再見你。”

聽到最後,她的心臟是被撕扯了一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雲森跟她說的這番話,讓她想起了項炎。

同樣是想要保護她,怕她想起當年的事情,想見而不能見。

那種悔恨、愧疚和關切夾雜在一起的覆雜感情,另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你現在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了。”雲森看著她,說“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我”許筱筱張了張口,腦子裏有些混亂,以至於一時間沒能說出話來。

“當年我和項炎,是你”

“是我把你們帶回去的。”雲森說“當年我晚了一步,是項炎把你救了出來,他很厲害,查出那些人和你父親的關系之後,就一個人找到了你被他們帶走的蹤跡,雖然報了警,可那地方警察一時半會找不到,我帶人趕到的時候,他渾身是血,你在他懷裏,已經徹底昏迷,等你們身體穩定之後,我就讓人把你們送回了國。”

他說的時候輕描淡寫,但是許筱筱能想象的出來,當時的場景

“筱筱。”他忽然輕聲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就如同一個長輩安撫家裏的孩子,“這件事已經過去十年,當年那些人也已經付出代價,你永遠也不用害怕再受到他們的傷害,我也不會再讓人傷害你。”

許筱筱搖搖頭,“我已經不會再害怕了。”

當年的噩夢,對她來說已經不再是可怕的東西。

真正讓她覺得難受的,是項炎當年受的傷,和這些年來,他因為怕她想起當年的陰影,而無法與她見面。

“那麽,你願意原諒我嗎”

許筱筱怔了一下。

有那麽一瞬間,她從雲森的眼裏看到了一種極為難過的情緒,他朝她伸出手來的時候,指尖甚至都是顫抖的,“你願意原諒叔叔嗎筱筱。”

他已經不年輕了,作為雲家的掌權者,這個男人從年幼的時候就接受家族賦予的一切,知識、財富、權威還有地位,與此同時,也註定了他這一生都被困在這個以家族為名的矜貴的牢籠裏,不可脫身,也無法脫身,他所做的一切,甚至包括他的生命,都要奉獻給雲家。

如果當年她的父親所做的一切,可以稱之為背叛,而雲森就是那個,絕對不能離經叛道的人,他甚至連任性妄為的權利都沒有,因為她的父親,已經把一切能違抗的事情都做了。

許筱筱沈默了很久,久到雲森的手已經有些無力。

夜幕漸漸降臨,花園裏有燈光亮起,大概是有人開了別墅的門,房間裏歡樂的聲音遠遠傳來。

冰冷的空氣讓人的呼吸都有些困難,雲森清瘦的身體裹在黑色的大衣裏,看上去就像一棵已經逐漸腐朽,卻始終屹立不倒的大樹。

很多人依靠他,尊敬他,甚至信仰他。

可這一刻,他卻表現出了本應該不屬於他的一面。

許筱筱終於走過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我恨的人從來不是你,雲森叔叔。”

因為我知道,有兩個人是絕對不會選擇原諒的。

那兩個人,一個是項炎,一個是她的母親。

許蓉無法原諒雲家,是因為她的父親,而項炎,是那場事件裏,除了她之外最大的受害者,甚至可以說比她受到的痛苦還要多得多。

她不能代替他們去原諒什麽。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的原諒,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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