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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閑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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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閑庭(八)

宋玳一早去了偏殿,進去後他才發現季承祀已經在這坐了許久。

茶杯已經空了。

二人眼神招呼後,宋玳向太子行了一禮。

“昨天休息好了?”

宋玳點了點頭,“尚好,昨夜勞碌的不是我,該是那些救火的將士得好好休息才是,有一事,玳尚有疑慮。”

太子合眼,按了按額角,“但說無妨。”

宋玳道:

”昨夜黑煙直充雲端,鉆進鼻子裏讓人呼吸不通,我在火場中見百人有此癥狀,昏迷者瞳孔換散意識不清,輕則面色發青,重則昏迷不醒,且我引火澆滅時,水潑上去後,木棍上的火又覆燃了,花椒酒的堆放儲存有問題,但是覆雜此項公務的宮人卻沒了消息,事在人為,還請太子決斷,只是,秦淮起兵謀反,借火災分散兵力,引人註意,恐怕另有陰謀。”

想到自己之前查了花椒酒,怕有什麽“天幹物燥”,專門用水將附近的柴火澆水,此火遇水覆燃,自己那番行為無疑是多此一舉。

那場傾盆大雨,是上天的恩賜。

“你舍了那間屋子,是確定了會下大雨?”

“不是,下不下雨,那間屋子都要舍,先帝已經耗盡財力物力去建造這樣一個無處不絢爛,無處不奢靡的宮殿,山河破碎風飄絮,締造這座宮殿的人,他們或許心存怨言,卻不見得全是怨,可因為耗盡人力,定會有冤死之人,若是那百餘人沒有脫離危險,史書上未嘗不是慘淡一筆,以前我總是覺得青史上的人數是史官記載,我讀的時候時時無奈,更多的時候是像旁觀者一樣分析這件事情發生的因果目的與走向,可是我卻忽視了最容易的一點。”

“忽視了什麽?”

宋玳想起在那間屋子裏,艾震欣喜若狂地抓住謝尋歡的手,顫抖地告訴他自己心中有多麽高興。

她才知模糊的一直是自己。

“人心。”

宋玳神情變得有了溫度,甚至帶有對生命剝奪的痛心。

“我忽略了人心,醫術上說心主百脈,心主神明,是驅動身體活著的動力,我以為只要無痛無疾人就可以活著,現在想想,支撐人立足於世間的更應該是心中的牽掛,就是艾震對吳生的擔憂。”

季承祀端起案上的熱茶,飲了一口熱茶。

“後面還是如你所願,下了一場大雨。”

墨水倒映著身影,一個在繈褓中的嬰兒長成亭亭凈植,漫長的時間仿佛就在昨日。

謝尋歡回了西院,見宋岐躺在炕上,輕步走了進去。

不一會起身跑到遠處的水井裏打了一盆清水,將那件染臟的衣服泡了進去,等了一刻鐘,拿起皂角搓了起來。

皂角在衣物上來回揉搓,層層泡沫覆在包裹著衣物。

謝尋歡對著光看了好幾遍,確認汙漬沒了蹤影才擰幹衣服,抖了抖衣物後找了一塊通風光好點地方晾曬起來。

昨日傾盆大雨打折了松山不少的名貴花卉,宮人手裏捧著新鮮花朵代替已經破碎碾落成泥的枯花。

驚慌與破敗在昨日,今日已經被初升的曦光所取代。

多年之後,它或許只是一段腐朽的文字。



臨安街道,空無一人,雪道上出現幾排整齊的馬蹄印,被風吹到的招牌無人理會,薛家一早起來發現家門口被府兵攔了起來。

起先,薛夫人還能沈住氣,後幾天,她在心驚膽顫中度過,與薛不棄的信就像石沈了大海,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想來想去,她突然又想到臨安那幾個烏蠻人是聽命於薛家,聯系不上薛不齊,她便寫了一份信聯系烏蠻人,可也不知為何,這份信的最終去向落了宮中。

即使是滿屋人喊冤,禁軍絲毫不留情面,該關關,該押的押,該關的關,一時間,薛府鬼哭狼嚎。

薛定征瘸著一只腿被人推聳入獄,腿腳發軟,傷筋動骨一百天,腿上剛剛結好的殼子又裂開,膿水流了出來,痛的他齜牙咧嘴。

平時嬌生慣養,就算跟著薛不棄去了西北也是混日子,飲酒作樂,絲竹不斷,猛然被人用力推聳,怒道:

“你媽的要死啊,你知道老子是誰?等我爹回來,我要讓你們跪地……”

不知道是誰往他身上踹了一腳,嘴皮擦在地上,剛擡頭,發現雪像喝了血,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額角青筋暴起。

官兵一臉不屑,順勢又踩了幾腳,往旁邊吐了一口唾沫,“你還以為是金貴的主呢,也不看看爺幾個奉誰的命令。”

臨安的街道上,擠滿了人群,他們探著腦袋,眼裏帶著疑問,好好的大家族怎麽突然間倒臺了?

茶樓裏面的說書先生緊跟消息,立馬就編了一本,閑暇時過來買一壺茶便可坐在一旁聽他跌宕起伏的腔調,最傳聲的是,他會模仿不同的表情。

讓聽著入景。

“唉唉唉,葛老頭,你說這薛家好好的,怎麽會突然被皇上抄了?”

“好像是薛夫人向烏蠻人寫了信,不知道怎麽的傳到了皇上手中,肯定是見不了人的東西,好好的薛顧宋白,生生倒了倆家,百年繁華,真是一場夢。”

不少人感慨自己就算活得清廉,吃穿不愁,左抱妻兒右抱孩兒,不用擔驚受怕,日子也過得好不快活。

“顧家的皇後幽禁坤寧,陛下大有此生與她不見的打算。”

“何止倆家倒了,宋家也是啊,聽說宋將軍的女兒阻止了救火,先帝在時建的行宮毀於一旦。”

眾人唏噓,只有葛老頭表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神情。

“這裏面的門道豈是你們懂的?”



佛堂中帶有檀木味的香線被人點燃,吐出幾圈細小的煙圈。

薛嫻瑤搬了張桌子,命小雀取了一張蒲草墊子,跪坐在上,雙手合十,嘴裏禱告了一番,翻開佛經,一筆一劃抄了起來。

自打大月山過後,她就換了性子,皇上禁了姐姐,自己若是沒有入宮,可能此時就蹲在了牢獄之中。

“姐姐難道沒有聽說過薛家的事情?還得抓緊想法子聯系一下薛府卻有此事,若是舅舅真的判國,我們又如何自處,若是舅舅被汙蔑,我們更是要伸一把手,總歸不能坐以待斃。”

盛著花露的水泛起一點點漣漪,連帶著鏡面成像的人影都有些猙獰。

薛貴妃道:“莫要自己嚇自己,本宮的父親戎馬一生,既然要叛國,為什麽非要等到現在,宋家有良將,我們薛家自然也不差。”

“再說了,你就算著急有什麽用,你既幹擾不了陛下的計劃,又解決不了疆土的困境,要是這等大事被你這種小丫頭片子解決了,梧國供養的大臣也是廢物了。”

薛嫻瑤急了起來,又喊了一聲,“姐姐!”

薛貴妃放下手中的檀木梳子,“要是真的,只恐怕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顧留意買賣官職又大肆斂財,你以為顧瀾語那老狐貍從中沒有搶救嗎,只怕暗地裏他的心血都為顧家耗盡了,中宮去世,兒子尚未有建樹,便已經被陛下下令,凡顧家子孫,二十年不得參與任何招安,無亦於用鈍刀割肉,流血不止,疼痛難耐,如今的顧家只剩下一個強撐著身體的老木頭……”

薛貴妃眼神更加迷離,有些無力,薛嫻瑤打斷她的話。

“母妃,薛家的事又怎麽扯到了顧家的頭上?”

薛貴妃難得正經的想了一會。

“該發生的事情是不會因一人亂了腳步而改變,顧瀾語也好,太子也好,賢懿皇後也好,宋玳也好,梧帝也罷,都是如此,他們之中人人都出了一份力,結果卻依舊如此,棋從出棋的那一刻便成了定局,就算其中有人預定了命運,多加改動,最後的結果都不會改變,因為他們從第一步就錯了,顧留意為了一己私欲,背著顧瀾語做了誅九族的罪名,顧瀾語在知道此事後並未第一時間斬草除根,而是選擇替他遮掩……”

薛貴妃說的越發沒邊,反而像是一種自悲。

“姐姐,薛家怎麽辦?”

“你我二人的手,都伸不遠。”

“姐姐不相信薛家?”

薛貴妃用力捏了捏裙角,燭火熄滅時,她才露出脆弱,眼淚順著眼眶流了下來,像一朵開敗的花朵,她道:

“不是我不相信父親,而是……”

薛嫻瑤道:“而是什麽?”

“而是這十八年來,梧帝從未出錯過。”



新年將至,賣對聯、雕花紙、紅燈籠、鞭炮等這些物件是最常見的,一連望去攤攤都順帶賣一些過年的吉祥物。

“今年爆竹不夠紅啊。”

“太紅反而不好,大哥您瞧,這顏色也喜慶,小娃娃喜歡啊。”

滿城歡喜下,一封信百裏加急,上面印了四個加急章印。

梧帝用手捂了捂眼睛,閉眼休息片刻,喝了一口茶,又提筆看起了奏折。

加急的信梧帝接過便立馬拆開,上面簡明扼要。

一、是南紹已解決賦稅增長問題,南邵王死於聽雪宮殿,南邵無主,大亂。

二、薛不棄在於蠻人爭鬥中,公然入了蠻人營帳。

梧帝提筆寫了幾行字,便交給了送信的士兵。

半夜收到了西北異亂的消息,薛映水站在太極殿,燈火照在他的臉上,是一種瀕臨死水的冷靜。

除了冷靜,他此時不知用何種神情去面對消息。

筆墨摩擦紙張發出擦擦聲,太極殿安靜到能聽到一片葉子落在水裏,蕩出漣漪。

這是一封格殺勿論的詔書。

梧帝寫好後,蓋上紅章,蘇公公雙手接過,神色異常嚴肅遞給了薛映水,他接過詔書,雙手舉起,雙膝下跪,叩謝聖恩。

西北的混亂由他來平,他身上背負著薛家幾千人的血。

天不亮,薛不棄策馬出城。

過年間的臨安燈火徹夜不熄,他帶著一身的風雪,去奔赴下一場風雪。

人就像河流,奔騰不息,會改變流速,但絕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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