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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上看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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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上看花(七)

臨安的雪停了,大月山的祈福禮定到了五日後。

宮中一片喜氣洋洋,過了這個月也馬上到了過小年的日子。

宮人心心念念著小年的工錢加倍,各個管事又會發一些象征著祈福的錢財,人逢喜事爽,幹活都利索輕松了不少。

歡樂最濃烈的一角非學堂莫屬,人們歡呼雀躍,凳子就像生了小刺,平時安靜的學生都忍不住挪了挪屁股。

讓他們興奮的有倆件事:

一、過了這個月就可以收拾行囊回家了,一想到可以一家人聚在一起,匯報自己今年的豐收就喜悅。

也有人嘴裏癢癢,想念家中的美食,承諾明年帶來給大家嘗嘗。

二、一年一度的祈福禮要到了,身為梧國未來的頂梁柱,學堂的學子可以跟隨隊伍一道上山,也算是一次集體出行。

承乾殿內,香從煙爐悠悠溢出,安神精心。

宋玳側身站在屏風後,心中想起那把烏蠻人用的青銅劍。

烏蠻難道和臨安某個人有聯系?

筆桿輕輕敲打桌面,宋玳瞬間擡眸,屏風後的綠植透過屏風映在她的臉上。

整個屋子極為安靜,畫中人姿態高雅,像一副嫻靜的畫。

“要是沒什麽事就回去休息吧,倒不是真讓你伴駕。”

“陛下,之前在臨安的一間酒樓我看見一個烏蠻人,腰間配刀用的是梧國稀有的鐵礦,而且在西北混亂時出現,我覺得不僅僅是飲酒作樂那麽簡單。”

桌上的茶被人端起,緊接著響起書本合上的聲音,“腳印出顯時不要著急,人在接近成功時易心生大意,比起這個,你可以早早準備,回宋家過一個年。”

“我以前也有沒有回家過年的時候。”

宋玳提醒道。

梧帝訝然,起身走向窗邊,雪上初晴與他融為一體。

比屏風上的枝椏相比,他的背影壓下了光影折射的其他陰影。

“今年宮中可沒有人同你一塊過年了,桑玉來信說今年不回了。”

“可能是幽國的毒物讓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古有神農嘗百草,今有桑玉試百毒。”

哪怕桑玉定居在幽國她也不會意外,他本來就不喜歡臨安。

宋玳覺得今天梧帝有些反常,在臨走之前狐疑看了一眼。

“陛下,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梧帝將一顆棋子放在角落,不語。



雪壓枝頭梅花露,清香穿雪拂千裏。

安靜的庭院下,謝尋歡穿著素白的衣裳,反手挽了個劍花,劍在他的手上如同靈活的小蛇。

梅花擦過他的臉頰,發帶隨著身體的擺動隨意飄揚。

“你進步的好快呀。”

宋玳從廊道上輕輕走過,突然出現在他背後。

謝尋歡險些落了劍,轉身揚起了笑。

“畢竟宮中也教關於劍法之類的課,進一趟宮也是頗有收益。”

頭上越過飛鳥,梅花靜靜綻放,冬天是它的主場。

宋玳坐在臺階上,謝尋歡毫不猶豫將劍送回鞘,“雪後初晴,白雪壓梅香,宮中的景觀好標致。”

一般喻人才用標致,謝尋歡瞧了宋玳一眼,挪了幾步見宋玳神色如常,便挨著她坐在臺階上。

他鬼鬼祟祟的動作被宋玳捕捉。

謝尋歡笑了笑,“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我剛剛聽到夫子說大月山別花,這是做什麽,是自己別花表示誠意,還是采花獻神。”

“給別人簪花,在祈福結束後,快要下山時。”

“有什麽意義嗎?”

“算是一種祝願吧,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我就去過一回,也不是為了祈福。”

宋玳想了想,依稀記得夜黑風高,有人想趁機進行錢財交易,為了弄清金錢流向她跟過去的。

辦完事就提前下山了。

謝尋歡點點頭,正要說什麽,白芷突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跳了出來,嘴裏嚷道不好了不好了。

近幾日宮內風平浪靜,總有人想頂峰作案,皇上前不久動了幾個世家不重要的分支,沒幾天就有一堆大臣用最良善的文字包裹著汙垢。

白芷負責的幾件貪汙案件翻了一翻,近幾日他睡覺都不敢合眼。

今早接過消息,前幾日跟了一個官員秘密與人聯絡。

白芷本想一人跟上去,腳剛踏出就收回,他不知道對方底細,貿然獨自前往太過冒險,孤兵深入,犯了大忌。

想了想,自己身手不錯,那就在拉上宋玳,免得對方使了詭計。

話音剛落,他不著痕跡看了一眼,斂了斂神色,輕輕咳了一聲,“真是對不住,在下不知道你們倆個人在幽會。”

謝尋歡嚇得連忙站出來,“這個幽字不好,誤會了宋姑娘。”

“那沒誤會你。”

“也誤會了我。”

“既然你們看起來感情那麽要好,一個也是來,倆個也是來,三個人勝算更大,走,我們一塊上。”

白芷無視謝尋歡抽搐的嘴角,宋玳看透的眼神,自顧自在前面帶路,順便將發生的一切解釋一番。

和煦的日光灑在路上,白芷帶著二人左拐右拐,最後遠離了熱鬧的街道,人煙漸漸稀少,不遠處坐落了幾家看起來有些漏雨的屋子,雞鴨從腳邊飛過,吃草的牛眨巴眼睛。

宋玳看周圍無人,用一股看那什麽的眼神後退一步。

白芷道:“你信我,這裏等會肯定不太平了。”

“我信你。”

謝尋歡脊背發涼,正欲轉身,一只幹凈柔軟的手搭在他肩上,宋玳將他往後一拉,黑影如同鬼魅沖了出來。

塵土飛揚,雞飛狗跳,牛吐出了嫩葉。

白芷彎腰側身一閃,躲過了寒刃。

他咬了咬牙,將手中的劍扔了過去,謝尋歡下意識接手,鐵劍襲來,橫刀相向。

刀光劍影,雪花四濺。

謝尋歡用力擦掉了臉上因打鬥揚起的雪花,宋玳蹲下身子,將躺在地上的人搜了一遍,有一人眼睛緊閉,身材圓潤。

他靈機一動,倒在了地上。

三人目光交錯,宋玳比了一個噤聲,雪白的地面就像一面沒有一面沒有影子的鏡子,卻依舊折射這最亮最柔和的晴光。

光落在宋玳的臉上,幾乎可以看清她眼中流轉的煙霧。

可以看清她睫毛微微顫抖,她將手放在身側,一步又一步走向那具“屍體”,笑吟吟道:“金子在他背後的包袱裏,我們將錢財還回去就好,只是讓我疑惑的是,為什麽有一個人的身上會有……”

話未盡,她便站起身子,裙擺在雪地中流淌,語氣似乎帶著一絲不解。

“可能是我多心了。”

白芷抱著一堆金子,回了宮,金子的走向暴露了貪汙的蟲子,朝廷順勢除掉了一批人。

謝尋歡面露憂心,桌面茶水已經失了熱氣。

“不要擔心。”宋玳輕輕道。

“我感覺是一個陰謀,或者是一個試探。”

他說著那天出宮的事情,事出突然,來不及細想,夜半時分,他才察覺蹊蹺,一行人刀劍鋒利,訓練有素,不是匪寇,白芷說是為了金子。

細細回想那天的場景,他們招招斃命,更像是想取人性命。

“你感覺的很對,白芷本意只想借著黃金大動幹戈,銅錢有倆面,人也是,你想站在正面,不代表別人就要站在正面,你在謀劃,不代表別人會坐以待斃,這算是他人生有意義的經歷了。”

謝尋歡驚之嘆之。

宋玳本以為要尋的是什麽重要文件,沒想到真的是黃金,人煙稀少,察覺不對,立馬借刀殺人,她最後的那番話,想必已經引起對方的恐懼。

“宋姑娘,真是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你為什麽會這麽聰慧呢,膽大細心溫柔善良,感覺我知道所有誇人的句子用在你身上,都嫌少,你就像熾熱的玉石,晶瑩剔透、世上唯一。”

面對謝尋歡直白的誇獎,宋玳欣然接受,將面前已經熱好的梨湯放在他的面前,“既然你這麽真誠的誇獎我了,那我就獎勵吃你最愛的甜梨羹吧。”

倆人相視,心照不宣想起汀州那碗加了辣椒粉的梨羹。

“這碗沒有辣椒粉。”

謝尋歡朗笑,融化了風雪,空氣中似乎帶有一番熱意,讓宋玳忍不住轉移視線,將目光落在院中的枯樹上。

許久,才慢慢補充,“辣椒粉也不是我故意想加的。”

“那為什麽碗裏會有呢,你當時很想惡作劇吧?”

宋玳詞窮。

“我猜你肯定是第一次捉弄別人,真是我的榮幸。”

“我現在真的不記得為什麽會撒辣椒粉了,這段記憶真的缺失了。”

見宋玳似乎不是很高興,謝尋歡雙手抱拳,像討福小狗拜年,“你怎麽突然不高興了,你說給我聽,我幫你分析一下。”

“梨花要在春天才開,我明年看不到了,我要去璃國了,這件事情已經拖了很久。”

那天梨花飄落,她明明已經走出了一段路,在小舟上,桑玉覺得她會遺憾會後悔,她卻告訴他,我不遺憾也不後悔,相反,我心中很喜悅。

為什麽會後悔會痛苦呢。

那又為什麽是喜悅呢,宋玳想了很久。

也找了很多個答案。

喜悅小路還活著?

喜悅自己可以不帶遺憾的離開?

……

找了萬千理由,她搖了搖頭,覺得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雨水飄揚,梨花落地。

宋玳半夜猛然醒來,掀開了被子,雷聲響起,傳來宮女驚叫。

一瞬間,風雨進門,攜帶著淡淡的花香,她坐在門前,靜靜看了許久的落花,未束起的發絲輕輕吹起幾縷,領口處有了潮濕。

她恍然大悟。

她所想的事情根本沒有答案,人的私欲本就是無解。

謝尋歡虛驚一場,假裝擦了擦額角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帶著他無比認真的笑容,“我手上有梨花。”

骨節分明,修長均勻的手指慢慢攤開,花瓣薄若蟬翼,雪白透亮,一朵用雪捏好的梨花出現在眼前。

“宋玳,不要為小事不開心,只要你想看梨花,哪裏都是。”

宋玳:……

突兀的叩門聲在梨園響起,雲若在外撞見這一幕,笑得合不攏嘴。

謝尋歡拍了半天門,宋玳都不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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