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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蕩冤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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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蕩冤魂(八)

宋玳出了梨園,走在大道上,察覺身後有人,欲想繞路,剛轉身,一只手將她拉進了角落,脖子上貼著一把冰涼的刀刃,一點點在她脆弱的脖子上輕輕摩擦。

一不小心,便會鮮血直流,血盡而亡。

“雙刀,恨毒……還是小涯?”持匕首之人顯然失了神,她白皙柔軟的脖子見了紅,雙刀殺人不眨眼,下手又毒辣,哪怕他刻意收力,匕首落在她身上,血順著流了下來。

染紅了衣襟。

比起慌張,宋玳反而一笑,他的慌張正好印證了她的話,此人的真正身份。

“你調查我?”他惡狠狠道,“我幫你搜集顧家作惡的證據,可不是要你來對付我的,我這人沒有心,顧家培養我多年,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了頹敗的結局,就毫不猶豫讓他們做了我的墊腳石,你不要以為現在我能同和平站在一處,以後便能一直站在一處。”

宋玳道:“誤會,只是無意得知罷了,你的身份罷了,至於你的野心,有時未必是一件壞事。”

她說的是實話,一回來東籬就傳信告知:小涯的母親當年與宗王私會,懷了身孕,等她告訴宗王時,對方冷冰冰說讓她自己處理,這個處理自然就是墮胎了。

心中的恐懼與不舍,讓這個孩子月份逐漸增大。

到生了,顧家人才知道自己的女兒偷偷生下了孩子。

他們想捏死這個野種,卻被小涯的母親以命相挾。

顧家只好將他送進自己的死士中,本想讓他慢慢等死,卻發現他在此有極高的天賦。

就留著做了棋子。

小涯的母親也被嫁給了高門貴族,從當時的痛苦麻木到現在漸漸適應了庭院生活,小涯徹底從她生命中消失,她生下倆男一女,漸漸也適應了現在的日子。

“西北需要你,這也是你報覆烏蠻的好機會。”

小涯與西北有一樁舊事。

她帶著笑,偏頭離去。



“好了,你就胳膊擡上面一點。”宋玳將紗布纏了前半截,發現不好綁,謝尋歡聽話得很,連忙將胳膊擡起。

她的手指無意間會碰到他的肌膚,微涼的指尖讓謝尋歡皺眉,玩笑道:“宋姑娘,天冷不穿衣可不是好習慣,晚秋已經快走了,在過一段時間,雪下來,就徹底是冬天了。”

“其實我現在一點都不冷。”宋玳順著窗外看落葉陸陸續續,樹木的枝幹露出光禿禿的,她才發覺,冬天快來了,“我都沒有察覺冬天要來了。”

她輕輕說著。

謝尋歡道:“快要下雪了,等雪下下來,就離新年不遠了。”

雪要下來啊,宋玳突然想到梧國第一場雪來臨,宮中要選出一部分去大月山上舉行祈福禮,慶祝和感激山神給梧國的百姓帶來糧食,“從大月山回來,差不多學堂會放假,你可以提早收拾行李,以免到時候手忙腳亂。”

謝尋歡單手撐臉,眼裏全是笑意,“我以為你會挽留我。”

宋玳一楞,“我留不住任何人。”

她沒有任何立場去要求別人留下,她有她要走的路。

韶華最為珍貴。

謝尋歡只好將棋盒推到宋玳面前,“那你在教我下棋吧,我以前不愛下棋的,我覺得他們講得很無趣,棋就是棋,你說的不一樣,好像是棋,又好像不是棋,有時候好像跟著你體會了一把真正的實戰,這種感覺我很喜歡。”

棋子一顆一顆落下,就像和著倆人的心跳,起伏皆不規律,就像走一條山路,時而陡峭時而平緩,宋玳將她能想到的走勢一一說給他聽,謝尋歡學得很快,趁宋玳不註意,贏了一局。

“這是我第一次贏你。”

謝尋歡覺得這個難得且值得讓人回味的一天要用什麽東西記載下來,人與人之間共同喜悅是難得的,就像故事裏的人可以靠回憶堅持一生,因為片刻彌足珍貴。

宋玳坦誠道:“這也是我第一次輸。”

她從未敗過。

她執棋數年,卻從無敗績,她對謝尋歡能贏過她欣慰與讚賞。

謝尋歡則是提筆在紙上畫倆個小人,中間畫了一個簡陋得不能在簡陋的小桌子,上面橫豎相交,相當於棋盤,點了幾滴墨水就充當棋子,他在宋玳那個簡筆畫上加了倆朵花,在代表自己的那個小人臉上畫了一個大笑。

他畫了倆分,一份送給了宋玳。

“教你的老師呢,你沒有輸給他還是你根本沒有老師。”

宋玳閃過一絲悲痛,“我有老師,亦師亦父,可愛可恨,他不曾與我對弈,我幼時下棋時,他會在一旁指導,卻不會親自上手與我對弈。”

謝尋歡靜靜望著她,久到一眨眼天上的日頭已經落去。

她不得不告別。



在皇帝的親自過手喻樊這樁案子時,趙尋一五一十將四年前發生的一切中在朝堂上公布於眾,就連汀州與臨安倆地官員如何勾結,說得仔仔細細,甚至還帶有一系列的證據,涉及官員廣泛,一時間省了三天。

其中顧家人之多。

顧瀾語身為丞相,對族親惡行選擇包庇,幫親不幫理,在事實敗露的最後一刻選擇包庇家人,殺人滅口。

顧家岌岌可危。

廢後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飛及整個皇宮,自然也就傳到了薛貴妃的耳朵裏,她知曉此事後,私底下賞了不少珠寶給宮女們。

秦美人提醒她不要這麽招搖,免得讓別人說閑話。

“真是一報還一報啊,當初我的玉安要去和親,她身為東宮皇後,身為國母,玉安平日裏也要叫她一聲母後,她在這麽危急關頭稱病閉宮,打的什麽心思本宮能不知道,當這宮中的人眼瞎,當陛下的眼瞎,也該讓她嘗嘗絕望痛心,夜不能寐的滋味了。”

王美人點頭附和,左右現在皇後地位不保,“就是,依臣妾看,最好那個宋姑娘也和她斷絕關系,本來就對人家不怎麽樣,到底不是親娘,要是親娘能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天天悶悶的嗎,我要是她娘,我肯定心疼死了。”

薛貴妃散了這群姐妹,嘴角揚起得意的笑容。

坤寧宮一片死寂,平日莊重威嚴的宮殿此事就像洩了氣一般,稀少的幾個宮人佝僂著身子,在夜晚顫抖。

顧皇後穿著一身白衣,青色披在身後,用手輕輕撫摸著那方帕子。

說是不害怕也是假的。

可此時她覺得能給她帶來安全感的只有一方帕子了。

顧家貪心不足蛇吞象,竟在陛下眼皮底下犯事,當年四大世家以世權相逼,皇室子弟與皇室之地相互攀扯,世家子弟與世家子弟爭鬥不休,時而為敵時而為又,父親眼睜睜看著顧家人貪汙犯罪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加速了顧家的滅亡。

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廢後的聖旨、賜死的聖旨……

她流下來淚水。

當年在木蘭圍場的雪洞裏,漆黑看不見人影的晚上,她絕望到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裏,卻被一個外出打獵的少年人救了,她問他為什麽救自己,叫什麽,家在哪裏。

她當時真是害怕極了,背著她走路的人渾身冰冷。

遠山上還能聽到野獸的咆哮,他一言不發,冰冷的身體拖住自己慢慢往營地走。

她困得不行了,卻不敢閉眼,直到遠處營賬的火把讓她有了一絲力氣,她拜托少年將她放下,她不敢讓人非議,少年人果然將她放了下來,消失在了遠方。

他就像一片霧。

事後她找了好久,沒人知道他是誰,以至於別人都以為那是她的一場夢。

帕子還在,怎會是夢。

她不敢向父親提起,不想看到父親失望的目光,不想聽到母親苦苦的哀求,她聽從顧家的安排,嫁給了難以果腹的皇子,父親先後將家中姐妹嫁給了其他幾位皇子。

她問他:自己會不會死在後宮。

他說不會。

偌大的宮殿只有一盞微弱的燭火泛著光,照亮的範圍只有小小一個她。

薛貴妃踏著步子走進來,“娘娘,臣妾來看你了。”

顧皇後警惕看了她一眼,她們年輕時要好過一段時間,最後也為了家族利益爭鬥不休,人和人的關系錯綜覆雜,就像打在一起的繩結,“你來做什麽?”

薛貴妃甩了甩帕子,“不幹什麽,只是臣妾聽了一點風聲,過來慰問一下娘娘,本想邀著後宮其他姐妹過來安慰一下娘娘,不曾想她們都有事情。”

顧皇後放在以前定會同她來回切磋,今時不同往日,她早就絕望至極,淡淡道:“多謝貴妃憂心,看也看了,坤寧宮不比往日,請回吧。”

“娘娘,臣妾來此是有一樁舊事要告訴你的。”薛貴妃勾起嘴,眼神中帶有一絲戲謔,“你我姐妹一場,曾經也要好過的,我也不想你被蒙在鼓裏,索性就冒著這個挑釁皇後的罪名告訴你,你我十四那年你同家中姐妹有了矛盾,獨自跑了出去,厚厚的大雪壓住了你的腳印,我們都不知道你出去了,你掉進了獵人的陷阱,險些凍死。”

不知道是不是觸及到了往事,薛貴妃有些感慨,原本帶有幸災樂禍的臉上也出現一死破裂,眼神也沒有方才那麽犀利,畢竟她們曾經真的是好姐妹。

“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顧皇後驚道,這等陳年舊事,她突然提及做什麽。

胸腔內的心臟砰砰砰跳動,薛貴妃用胭脂染紅的嘴一張一合。

“那個救你的人就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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