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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和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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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和鳴(四)

雙刀的實力遠在酒毒之上,他與酒毒糾纏一會,雨水浸透了衣衫,額頭上的碎發貼在頭皮上,配上那副憂郁的眼睛,無辜的笑容,真是可怕極了。

酒毒倒在了地上,血濺進了泥巴裏。

雨水打落在臉上,雙刀用手隨意一抹,露出冷笑。

他們六人作為一個團隊,一起訓練一起任務,也有數幾年的相處時間,卻沒有產生情誼,對於一個死士,對於一個殺手,情誼就像一把鈍刀,無用累贅。

酒毒的血被雨水沖洗,散在地上,他眼睛幹巴巴瞪著,死不瞑目,如果人能化作厲鬼……雙刀冷冷看了一眼腳下,血染在了鞋底,他往後挪了幾步,順著餘光,望向撐著傘的宋玳。

貪毒、癡毒倒在了地上,慎毒將沾了血的劍轉了一圈,劍身順著衣服擦洗,血流在了衣服上,劍變得十分幹凈。

這是慎毒的一個習慣。

腳下的倆具屍體、下意識的動作無一不在告訴他,慎毒已經被策反了。

轉瞬間,他已經明白了。其實在他準備誘宋玳入局時,宋玳也在誘她,故意放出去往汀州的消息,故意在幽州逗留,故意假裝毫不知情。

隔著雨簾,雙方望向最初被她定義為獵物的人,她靜靜站在那,似乎感受到了雙刀淬毒的目光,微微偏過身子,身為獵物,此時卻雲淡風輕,嘴角噙著一絲從容的笑。

渾身濕透了的謝尋歡將頭發撩撥了一下,天漸漸發出微弱的光芒,頭頂的雨也一點點趨於平靜,他望向宋玳,“雨停了。”

天邊的光暈照亮了他的臉,發絲貼在面色,顯得有幾分冷峻,衣裳貼在身上,流暢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餘,雨停了,一切也結束了。



“其實雙刀在誘惑我時,也未必做了殺我的決心,我給了他很多機會,他選擇在旁觀望,而這恰恰說明,他未必忠於他的主人,他與烏蠻人的牽扯過深,一來有可能是他背後的人與烏蠻人勾結,二來或許是烏蠻人與他背後的仇人勾結,三來或者是他本人要與之勾結,我一直給了他機會,他都在遲疑,所以,第三種猜測可能會大一點。”

謝尋歡不解,坦誠道:“他真是一個聰明的人。”

“不,他是一個慕強的人,他不會屈服於任何人,我要讓他配合我,就必須在他心中種下一顆種子,我比他強,他心中便會留下一片陰影,此生不與我為敵。”

謝尋歡佩服,“那剩下五毒呢,你說過,他們很強,要是他們來刺殺你,你是否會有危險?”

“不會,因為他們會反目。”宋玳將棋子放在棋盤,一點點圍攻著黑棋,白棋前幾步是謝尋歡下得,可後面幾乎成了宋玳自己與自己的博弈,在她的提醒下,謝尋歡一般般掙脫了陷阱。

酒毒與色毒二人感情好。

酒毒每次喝完酒就會渾身發紅,像一個紅皮球。

桑玉說,這是因為恨毒也就是雙刀,會偷偷在他的酒裏面撒下昏頭粉,雙刀愛好做各種毒藥,毒藥毒藥,難免需要人試毒,他每回都偷偷拿酒毒下菜。

各種毒粉下在他身上,觀察他的身體反應,一步步改進,在一點點下解藥,酒毒本人並不知道。

有一天,宋玳逛街時,遇到了酒毒。

倒也不是說遇,而是酒毒本來就一直跟著她,只是她故意在酒坊中晃悠,嗜酒如命的人聞著味便來了,宋玳見他手腕上起了一層黴點。

不經意間露出驚嚇,遂說出好像是一種毒,前面就是一家藥館,六毒中就恨毒愛找人下毒,加上常常被他冷嘲熱諷,一氣之下,拿著劍就殺了回去。

聽了宋玳的話,謝尋歡又問,“他們殺手完成任務時,會分心麽?”

“在其位居其事。”宋玳喝了一口茶,笑吟吟道:“自然不會因為一點插曲而分神,所以我將一只蠱蟲飛到了他的身上,而我手中又有另一種子蠱,倆只蠱蟲在百裏內有感應,我若是將手中的子蠱蟲捏死,母蠱感應到了,就會暴怒,繼而引起宿主的情緒,而色毒本人比較重情,看酒毒打不贏便會加入。”

最終倆人皆為雙刀的刀下亡魂。

一下子便解決了倆個。

至於剩下三人。

宋玳有一年無意間救了一個產婦,她產子困難,宋玳開了一副催產的藥方,又替她花了重金請了會接生的穩婆,孩子出生後,她還抱了好一會。

孩子的爹爹回來,雙目交錯下,宋玳抱著孩子顛了顛。

彼時,宋玳並無在意。

可慎毒卻認出了她。

妻子虛弱的躺在床上,床上換了一床用新棉花打成的被子,暖和舒適,她虛弱地朝他笑了笑,她說你過來抱抱咋們的孩子,看看她好不好看,這位姑娘說,她是一個女兒。

晚上我們要招待一下人家,人家為我奔波。

就是不知道你下次回來是什麽時間,總是不見人影。

以後,可不能這樣了,錢可以少賺,多陪陪孩子才是要緊的,也多陪陪我。

慎毒那一刻,很想脫離殺手這個身份,這個在刀子上舔血的日子,殺手最忌諱產生感情,他卻偷偷與一個姑娘私定了終生,更讓人覺得奇異的是,還有了一個女兒,一個屬於他的血脈。

就像一朵飛揚的蒲公英,飄到了哪裏,一直飄啊飄,某一天,生根了,有了一份歸屬感。

在宋玳離開時,他叫住了她。

宋玳靜靜聽他說完,你想和屋裏面的姑娘好好過日子。

慎毒說著,他會幫宋玳,也請宋玳幫幫他,自己除了不能說背後之人是誰,可以為她做任何事。

這個機會讓慎毒等到了,也讓宋玳等到了。

今日所見,慎毒心中無比慶幸自己沒有與她為敵。

永遠永遠不要和她站在對立面。

宋玳一直都是他們秘密監視的對象,她是一個極其神秘的人,不是一個定義上的好人,也不是一個傳統的壞人,就像各種顏色的布料,不一定是黑,也不一定是白,有可能是彩。



天已有發白的跡象,不知道是幾時幾刻,一只香染著,驅走身上的血腥,桌上的花茶是剛剛煮的,花瓣在玻璃盞一點點綻開,失去水分的花朵會在被水擁抱時重新展顏。

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撕下面罩,雙刀也就是恨毒,那張笑臉不笑了,“我哪裏露出了破綻?”他反反覆覆覆盤了好幾遍,都沒有發現破綻,而他是一個追求進步的人。

行事必定覆盤,爭取下一次做的更好。

宋玳道:“我沒有義務告訴你,你的破綻。”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杯中,一夜之間,天翻地覆,窗外還有被雨水打落的枝葉,陷進泥土。

外面的屍體早就被他融了,傾盆大雨掩蓋了昨天的肅殺與血腥,對面花店的三姐妹今日開開心心提著籃子去山上采桑葉,寧靜愜意,就像春日的暖陽。

“我們下一盤棋。”恨毒道,他還是想同宋玳下一盤棋,他想知道自己與她誰更勝一籌。

宋玳拒絕,“一夜未眠,太累了。”

“你……”

“我究竟哪裏露了破綻,在客棧裏,在幽州的路上,在幽州?”

“你居然能收買慎毒。”更重要的是,他居然沒發現。

否則也不會毫無防備,讓她讓他們險些全軍覆沒了。

宋玳回以一笑。

死女人,恨毒心裏暗暗罵道。

修剪幹凈的指尖輕輕叩擊杯盞,她緩緩道:“因為他懂良禽擇木而棲。”

這句話不知道點誰,恨毒冷冷道:“不怕我回去揭發?”

宋玳肯定道:“不會,因為你比他更早存有異心,不過我想你此行應當也有額外的收獲,至少是比殺了我還大。”

那就只能是飄著雪的長白山了。

她想了想,非常認真地補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我沒死,反倒是你們死了四個殺手,回去要如何解釋。”

玩笑擔憂竊喜竟能在她臉上同時出現,恨毒知道從她身上打聽不到任何消息,冷著一張臉起身,他的影子蓋在宋玳身上,她的眼睛靜靜看著,嘴角依舊帶著游刃有餘的笑容。

他回去自有一番解釋。

踏出門外時,一句輕柔的聲音輕輕響起,“我沒死應該比死了更有用吧,你也是在權衡利弊之下放了我,我們總會在臨安相見,希望下次見面,我們可以下一盤棋。”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猜對了,他真的不想傷你。”謝尋歡換了一身衣裳,宋玳將煮好的花茶推給他,糾正道:“只是這回不想殺我罷了,下一回就不一定了。”

“你今天就要走了。”他話中帶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惆悵。

宋玳給了一本冊子,上面畫了好多小人,大約是一本劍術指導,是他平日不曾註意的細節,短短幾天,他從宋玳身上學到了很多,越是了解她,越是心中佩服。

真是世間難有。

宋玳笑了笑,“謝郎君,我們還有一杯茶的時間聊天,有緣自會相見。”

“一盞茶?”謝尋歡挑了眉,指了指桌案上的半盞茶水,“那你將它添滿吧。”

添滿時間就更久一點。

宋玳將茶水添了添。

“你的裙角破了,我想幫你補一下。”宋玳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下去,自己的左側裙擺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撕破,宋玳看了看,說了一句謝謝。

他取出針線,衣裙若是不平整,就會增加縫補的難度,像線條會不流暢,會褶皺,宋玳詢問他是否要站起來時,他說不用了。

“你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謝尋歡一針一針縫了起來,“多吃多睡多珍重。”

片刻,一朵純白無暇的白色梨花出現在裙擺上,與這件衣服並不突兀。

一朵白梨花啊。

暖閣門前,一樹白梨花。

它會給你留下記憶嗎?

為了方便他縫補衣裳,他將雙袖挽了上去,左手上有一塊疤痕,他平日這只手上會帶一串珠子,今日未帶,露出了那塊疤痕,熟悉的花紋……

讓宋玳失神,驚恐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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