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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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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十五)

他們租下的花店送了個小院,裏面剛好有三件屋子,謝尋歡被第一抹陽光叫醒,他的房間裏擺滿了花束,伸了伸懶腰,桌牌的花刺劃傷了手背。

他起身上將衣服穿好,宋玳昨晚就說了自己有事,看店的任務就交給了小路和他。

小路將花澆好了水,見謝尋歡醒了,“謝兄,昨晚睡得如何?”

“我一向倒床就睡。”這是睡眠質量很好了。

“那還挺羨慕的。”小路將多餘的花梗剪掉,手法利落,花梗整整齊齊,他審美很是堪憂,將黃色的花與大紅色的花搭在一起,亦或者將一束高低不平的花搭在一起,宋玳為此很是苦惱。

謝尋歡將他除了好的花插在一起,花朵顏色和諧的出現在花籃,沐浴在第一抹曦光下,吐出芬香,“哈哈哈,路兄,你晚上睡不著?”

小路面露尷尬,“你沒發現對面三家的老板娘天天瞪著我們嗎,我每天晚上想到有人一直瞪著我,就睡不著了。”

“那就別想了,把這些煩惱都拋了。”

謝尋歡隨手翻了翻宋玳記在賬本上的賬鋪,發現來這裏買花的客人從不問價,也不議價。

甚至給錢給的很隨心,尤其是拿著一束花,甚至是沒有來得及包裝好的花束,拿在手中,也沒有細瞧,就直接將一整塊銀子給扔在他懷中。

莫非,這是給仇人的?

他翻了翻賬本,眼睛都瞪大了。

要不是他知道自己賣花店的,他都以為自己是賣金的。

這比金貴啊。

他不得不佩服宋玳游刃有餘、不驚不瀾的樣子了,她是怎麽平靜地將這麽大一筆數字記了上去,唉,現在他都不必去追債了,在這開花店,開上一段時間,就可以回本了。

客人是一陣一陣來,無人時,他便在一旁靜靜想著宋玳昨日的話。

“日後還有更奇妙的東西。”

“我想知道它的秘密。”

宋玳的聲音就像無人踏進的森林中流淌著一條溪流,冬暖夏涼,眉眼間始終保持著游刃有餘,仿佛在困難的棋局在她面前也不過是浮雲。

她的話一直縈繞在耳畔。

什麽奇妙的東西,又是什麽秘密呢,謝尋歡想了想,不得而知,幽州的賦稅在罪臣林氏伏法時便已經恢覆了正常,可幽州居民的生活與之前毫無改變。

宋玳指的秘密會不會是指有人延續了幽州的經濟暗網。

可是她之前又說這不是難事?

手中的賬本瞬間便得燙手,還有什麽值得她留在幽州。

雙刀?

他想了半天,突然將這幾日收到的銀子拿了出來,南邵的銀子與梧是通用的,只不過南邵被先帝舍過一次,收回來後倆地人分了心。

是已,雖然用著一樣的銀子,南邵人還會特意將邵這個字印在底部。多種因素,梧帝對此舉沒有特意下令禁止。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謝尋歡將南邵的銀子找了出來,其中有一個銀子有一個窩窩,他的指甲摩挲,翻過來一瞧,那個邵字模糊,底下那個口子旁被人砸掉了。

這塊銀子看著好熟悉啊。

指尖摩挲下,腦海中電光石火,他記得他也有一塊銀子被他不小心砸了一個窩窩,俗話說的好,自己的錢自己認識,是你的,最後都會回到你的手上。

這句話,謝尋歡今日領教了。

這塊銀子當時同其他的銀子一塊給了陳有關,事後陳府抄家時宋玳提起過她沒有在一堆錢財中看到謝尋歡給他的銀子,剛好那會陳浮光染上了毒癮賭癮,以陳有光對這個寶貝疙瘩的重視程度。

他以為這錢給陳浮光花了呢。

沒想到銀子到了幽州。

這說明了什麽,說明幽州和汀州其實有一定牽連。

這花店起初並沒有生意,還是宋玳仿了一副字掛在上面,才漸漸有了人光臨,也就是那一天,對面花店三姐妹就不再嗑瓜子閑聊,反而是天天盯著他們,好像是掛了一副字,搶了她們的錢。

如果說那副字是和搖芳給的銅鈴一樣,是一個憑證……

來花店買花的人多少隨意之人,甚至不會細細挑選,有人隨便拿了一把,扔了一塊銀子就走,宋玳靜靜看著,將銀子一筆一筆記在賬上。

他們要的不是花,而是想將銀子花出去。

而那副字畫更像是一個洗白的場所,幽州人將字畫擺在門前,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告訴來人,我們這是洗白的場所,你們將銀子給我,而他幕後之人便會給他們一點錢,作為報答。

春雨綿綿,敲打著屋頂。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冷得謝尋歡頭皮發麻,如果宋玳一早便知道幽州的秘密產業,那這意義就算不得秘密了,她來幽州也絕不是為了銀子。

客棧的試探,明暗不明,明暗不暗,她是在找人。

雙刀。

脊背上傳來一陣惡寒,心中的震撼讓他無法言說。

雨絲綿綿,霧氣朦朦。

小路將花收了回來,滿目憐惜,“打落了不少花瓣呢,真是可惜了。”



任辛撐起一把傘站在屋檐下,雨水順著屋檐滴答滴答,狹小的院子裏,有幾顆草未被除盡,並非是主人家不盡興,而是草長得快,一場雨下來,裏面冒了尖。

他來幽州任職不久,還未熟悉民情,幽州百姓對他的排斥讓這位激情四射的小官有些喪了氣,妻子趙燕寬慰他。

“你才剛剛上任不久,大家與你生分是正常的,況且你一心為民,一紙詔書下來,就馬不停蹄跑來了幽州,租了這個小破屋,這衣服都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

趙燕的寬慰讓他更心酸了。

三十歲的人了,鼻子有些發酸。

“辛苦你了。”

趙燕一聽是丈夫在體諒自己,柳眉輕輕舒展,拍了拍丈夫的手,“一家人談什麽客氣不客氣,你呀就好好上值,不好想些有的沒的,還有這嘴,說話前要經過腦子,你這人就是錯在嘴太笨了,一而再再而三被貶,這會天子有眼,可算是瞧到你了。”

趙燕的擔心並不多餘,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是一個正直的人,這樣的人在觀察難免會落伍,心中也埋怨丈夫不懂官場上的人情世故。

埋怨過後,又是一股子驕傲。

你瞧,天子還是有眼的,這麽多上任官職,怎麽偏偏點了自家官人的名字。

任辛見到了上值的時間,趕忙拿著傘趕到了縣令府。

他恐臟了官袍,就穿了自己的常衣。

今日無大事,不打緊的。

前腳剛到了大門,一個侍衛見他,行了一禮。

“縣令,臨安來了一位貴人,手中持有皇帝的詔書,她在屋中等您。”

任辛又一驚,加緊著步子趕了過去。

縣令府被大改後,議事廳就搬到了南邊,屋檐修繕後,下雨天行走也方便,任辛唯恐耽誤了時間,踩著雨水一路跑了過去,推門而入,讓他大為錯愕。

雨天光線昏暗,門一推開,有一道光影照了進去。

宋玳與之對視,她站在議事廳的一邊,任辛心中錯愕,這真的是臨安派來的人,這麽年輕,不過十五十六,在身後人的提醒,他確定了屋中靜靜等待的姑娘是臨安的人。

唉,年紀輕輕就得大人重用!

真是讓人羨慕。

任辛朝宋玳行了一禮,請她坐下。

“聽說大人曾在龍州為官,在穩定民心上破有心得。”

宋玳曾在百官錄的角落看到了任辛的名字,上面對他寥寥幾筆的記載頗有印象,膠柱鼓瑟,墨守成規,後又了解到他曾為多次為瑣事奔波,與梧帝談話時有意無意提及。

任辛連連擺手,不想提那段日子,“姑娘嚴重了,心得談不上,只是在盡綿薄之力為百姓做一些瑣事罷了,還請不要在意下官的愚笨。”好一點的事情輪不到他,他便只能做些其他人不願做的,上峰對他的評價不好,他也無處訴說。

宋玳淺淺一笑,望著桌案上木頭的花紋,“任大人,為百姓做事最重要的就是本心,為官者不願為小事奔波,日後面對大事又怎會盡心盡力,況且人往上看上人,往下看是眾生,對於大人來說是小事,對於百姓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大事。”

這算是肯定任辛,希望他不要妄自菲薄。

任辛心中備受鼓舞。

“幽州的賦稅異常源於幽州上一任的縣令貪汙,有許多來之不易的橫財到了手中,又通過百姓的手洗白,梧帝已下令整改,可依舊有人按照操作,沿用此等行徑大肆斂財,希望任大人可以勸說他們就此收手。”

任辛提及此事就頭疼。

他赴任不久,不得民心,毫無官威可嚴。

“下官也對幾個鋪子有了懷疑,可終究不知從何處下手,若說以雷霆手段鎮壓,可涉及人數之多,拿人只怕幽州的牢獄都住不下了,另外,幽州此地與旁的地方不一樣,這裏的商業農業一直落後與周邊四洲,一是當年遭了戰火,二是幽州三千男兒當年為守國,英勇犧牲。”

四國之下,誰弱就要挨打。

璃國民風開發,璃王野心勃勃,先帝後喜歡求仙問道,璃王請了一個假仙人,將梧騙的團團轉。

荒廢國力,縱情享樂,三位皇子為了皇位養虎為患,就連現在的梧帝免得不了受世家的控制。

璃攻下,幽州三千男兒自請入行。

任辛恐宋玳覺得自己輕怠她,摸了摸胡子,“不是下官輕視女人,而是普通女人從未上過學堂,又不能像男人那般拋頭露面,幽州的三千男兒捐軀後,幽州的工業一直未能發展,老人無法得到贍養,子女未能果腹,女人只能努力繡繡花,可當年連口糧都吃不上,誰又能有心情管行之物。”

宋玳認真地聽著,沈默許久,“我能理解。”她能理解血灑在面前無能為力之感,她也能理解食不果腹的感覺,在最饑餓的時候,她險些被餓死,在連草根都沒有時,她也險些被當做了食物,在最無助之時堪比剜心之痛。

她在荊州住過一些日子,那裏的空氣彌漫的腥味久久不散,朝廷下了好大番力氣才將殘骸安置好。

劉氏起亂,有太多無辜之人成了腳下泥。

她尋著那條路去找小路時,一個乞兒用無神的眼睛望著她。

她求宋玳給她一個饅頭。

她尚未咽下那口饅頭,嘴裏斷斷續續道:

姐姐,我不想死,可身上冷冷的

姐姐,你好漂亮,我也想穿上新衣

姐姐,為什麽要打戰啊,聽說邊境一直在打戰,我爹也去了,一直沒有消息……

“我能理解。”宋玳重覆了一遍。

任辛見她沒有要發怒的模樣,松了一口氣,“這也是問題所在,他們失去了男丁,為了糊口,便找了這條路子,可以通過替別人花錢將錢用出去,從中得到一點銀錢,這也是為何,林氏死後,這條路一直被人維持著。”

有人在靠這錢養家。

宋玳緩緩道:“法律在此,若是人人用此法行財,屆時農民不務農,讀書人不讀書,商人不商,錢在於取之有道,若是長久放之任之,它就像蟻蟲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將屋子的基地損壞,一旦坍塌,無人能救,無人可救。梧國被三國虎視眈眈,卻也並非帶傷,曾經帶給它的傷口早已結痂,梧帝以及更多像任大人一樣的梧人,願意用微薄的力量去拯救它,大人若是以惻隱之心來看待此事,無不是在懷疑梧國、在懷疑陛下,在懷疑自己是否能給大家帶來更好的生活。”

雨停了,收走了涼意。

任辛心中反思自己,不禁感慨君子進臣,不分年齡,自己活了十幾歲,卻並沒有吃多少鹽,多少米,這麽些年,他不該怪自己迂腐,更應該怪自己目光短淺。

好在,他還有機會。

他不會在百歲時悔恨一生,這何嘗不是上天對他的恩賜。

她目光堅定,一字一句道:“你要自信,才無人懷疑,任大人,一人的命運、十人的命運、百人的命運都不足以跟梧相比,因為梧是沈重的,而我們太輕了。”

我們都太輕了。

任辛心中就像有一團熱血,在一點點燃燒,他又何嘗不想著梧能變強,不在被人宰殺,他心中下了決心,道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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