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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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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十五)

雜亂無章,無處下腳的屋子讓趙構跳了又跳,宋玳卻點了一盞燈,靠近窗戶,她用手指摩挲著沾在窗戶上的紙張,又見她的屋子中添了許多新畫,與這臟亂差的屋子絲毫不搭。

趙構突然叫出了聲,謝尋歡趕了出來,湊過去一瞧,原來一件破爛不堪的衣物上放著半掛狗肉,這呂大嬸真的是對半劈開,幼犬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衣物掀開,確實怪嚇人的。

謝尋歡跑到宋玳耳邊,悄悄道:“我贏了。”

宋玳不明所以,卻見謝尋歡將手中的珠子攤開,她們在白鶴館曾經撿到了與之相似的珠子。

比起那顆裂紋數條,坑坑窪窪的玻璃珠,這些珠子看起來更加精致美觀。

“瞧,這裏還有這麽多玻璃珠,可見那天在地上撿到的只是主人不想要的,順手就扔了。”

“你也是這麽覺得嗎?”

謝尋歡原本肯定的表情轉變成疑惑,見宋玳微微挑眉,呂大嬸一個年歲過半的寡婦怎麽會去白鶴館。

那顆舊珠子是在白鶴館內撿到的,這顆珠子的主人另有其人,而這主人便可能是線索的關鍵。

“他的兒子呢?”

“額,我要是沒猜錯,應該是去東街的窯子裏了吧,他的未婚妻天天罵也沒給他罵回來,嗨,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湊到錢娶媳婦的。”

趙構吃驚道:“窯子?”

“對啊對啊。”謝尋歡似乎難以置信,“你們根本不知道小燕子的父母有多麽過分,就為了十兩銀子,便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那種吃喝嫖賭之輩,自打定了這麽親事,小燕子天天以淚洗面。”

趙構冷哼一聲,宋玳瞧了一眼周圍臟亂差還有老鼠啃木具的聲音,心裏道只怕以淚洗面都是輕的。

“呂大嬸住在這裏,能拿出十兩銀子嗎?”

謝尋歡一點就通,究竟是誰給了呂大嬸十兩銀子,銀子的主人與玻璃珠的主人有什麽聯系,趙構一副自己只負責驗屍的神情,宋玳用一副信任他的目光,果不其然,他攬下了此任。

立馬沖了出去。

不得不說,他的精力確實可以。

宋玳也沒閑著,小心將封條貼了上去,合上門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定格在墻上的新畫上,上面畫著一只小羊和一只母羊,小羊喝奶時前蹄下跪,感激母親給予的生命和養育。

這也是羊有跪乳之恩典故的由來。

宋玳趁著天色未晚,門前有幾個小童手裏提著菜籃,見趙構一臉冷色,嚇得哇哇大叫,邊跑邊喊娘。

趙構尷尬極了,他本來就是五官硬朗的長相,比起宋玳這種笑盈盈又和善的模樣,他顯然不受孩童待見。

宋玳為了避免他的難堪,“你在這看著,我進去問一下有關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鬼神之說終究是人為,只要做過,必定會留下痕跡。”

呂大嬸旁邊一間屋子走進的第一感覺就是大,足足比呂大嬸家大上倆倍。

院子的邊緣種了一排枇杷樹,剛剛嚷著人販來了的小童見到宋玳,好奇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徘徊。

做飯的大娘喊了一聲智兒,見無人回應,出來查看時發現院子中進來一位姑娘。

她右手拿著鍋鏟,左手拿著湯勺,應當是剛剛在做飯,擔心孩子出來瞧一瞧。

宋玳率先問好,她自帶親切,柔和的目光讓大嬸不自覺放下手中的廚具,開門見山表明了自己的目的,“大嬸,我想問一下呂大嬸死後,為什麽周遭的領居對外皆說是鬼魅作祟?”

大嬸道:“我以為是什麽事哩,原來是老呂那件事,說來也怪,那天夜裏我們大夥都睡的好好的,偏偏她突然在家裏大叫,我相公就想著都是領居,怕出了什麽意外,結果就瞧見呂嬸像被鬼附身了一樣,晚間睡覺又鎖了門,唉,我夥計想進去瞧瞧,還問了一句怎麽了,結果她一直說什麽她錯了她錯了,然後又聽到巴掌的聲音,這真是見鬼了。”

宋玳道:“她兒子當時不在家?”

大嬸一提呂志遠,眼裏皆是鄙夷,像他是什麽狗屁膏藥,“唉可別提他那兒子了,我見了就煩,要不是做領居有的話說不得,天天喝的爛醉躺在窯子裏跟那種女人鬼混,她這個當媽的也不管。”

路過一個嬸走了進來,見她們在說呂志遠,插話進來,“可不是嘛,你說我們這也有人養姑娘,她兒子這幅德行,搞得我都不敢叫我姑娘出來。”

“可不是嘛,他那兒子得了病,自己也不收斂,可憐那面粉的女兒,嫁過來得多遭罪,不知道這呂大嬸出事能不能攪黃這婚事。”

宋玳見話題被扯遠了,連忙拉了回來,“大嬸,當天屋子裏只有呂大嬸一人,沒有其他人?”

“可不是嘛,不然我們怎麽說鬧鬼了呢,呂大嬸百無禁忌,那天自己打自己的臉,嘴裏還叫著鬼鬼鬼。”

宋玳道了謝,連忙走了出來,門口不見趙構的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謝尋歡站在門口,嘴裏叼了一根草,手中拿著一根草逗雞。

見宋玳出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將嘴裏的草拿出來,“說來話長,我還是簡單同你說一遍吧。”

謝尋歡將自己找到線索整合一番,娓娓道來:

在汝州有一口人,家中重男輕女,全家一看生的是女兒,失望不已。

這句話剛剛說出來,宋玳已經可以猜測這必定是一個悲劇了。

倘若出生就不受期待,痛苦就會隱藏在角落,直至有一天爆發。

本就貧苦的一家子遇到了幹旱,水少了連人都沒有喝的,更別提田裏面的莊稼,田裏面的水稻葉子卷曲,用手碾壓幾乎可以有焦脆的手感,幹涸的池塘上躺滿了各種水生動物的屍體,與難民身上腐朽的味道化為一體。

故事的主人公便是呂大嬸一家。

朝廷立馬展開層層措施,南水北調,開放糧倉,在汝州各處設置賑災所,發放舊衣,到了春末,汝州下了一場雨,幹涸的河床出現水源。

呂家也迎來了一個好消息。

呂大嬸誕下一男童,全家喜極而泣,災情剛剛過去,家裏多了一張嘴,多了一碗飯,窮人家,尤其是這種重男輕女意識極強的家庭,他的第一選擇一定不是多打幾份工,或是全家都餓一餓扛過去。

窮困潦倒是壓倒脊梁的起點,自輕自賤便是真正吞噬一個人的靈魂的開始。

呂大嬸將女兒賣了。

不曾想在兒子難以娶妻的情況下,呂大嬸見到了被她早早賣掉的女兒,她似乎過上了不錯的生活。

而那個被賣掉的女兒就是——

笙戈。

謝尋歡黯淡,“尚未有證據,況且她平日裏搬不動重物,府中幾個女工,就屬她最瘦小,身體又不好,呂大嬸潑辣在汀州出了名,力大如牛,笙戈在她手上討不到什麽好處。”

宋玳道:“所以我們還要去一個地方,如果不相信是她所為,就要找到為她辯解的證據。”

謝尋歡面露不忍,宋玳回想起那晚手上的赤色,心裏隱隱顫抖,笙戈的仇恨是否會化作鬼魂去殺害母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指使她的人是誰。

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膽小的姑娘是如何讓呂大嬸毫無反抗之力,而那顆連接著二人關系的珠子又為什麽會出現在白鶴館的走廊上,笙戈去白鶴館的理由又是什麽。

搖芳,笙戈,呂大嬸三人之間又有什麽糾葛。

夜色涼如水,充滿管弦之聲的小館中傳來令人渾身舒適的暖意,比起外面順著河面送來的寒風,點著舒心溫暖的燈火在夜色中就像引誘迷路的人飛蛾撲火。

王媽見宋玳又來打擾,心裏微微有些不滿,但見謝尋歡隨手掏出一錠銀子,立馬喜笑顏開。

她不認人,只認錢。

要是這個事情上什麽東西最可靠,她只信銀子。

謝尋歡立馬問起了那天晚上走廊掉落的那顆玻璃珠。

王媽豐腴的身姿微微晃動,晃動著手上的珍珠扇,扇面上顆顆飽滿的珍珠散發出朦朧的光澤感,手腕上的黃金鐲顯得格外富貴,眉頭輕輕一瞥,千嬌百媚。

“那晚隔壁廂房……我也想不起來了,每天晚上都有客人,記憶模糊了。”

她趁機往謝尋歡身上貼,“郎君,與其想一些燒腦的事情不如來聽攬月彈箏吧。”

宋玳連忙上前制止她的動作,“那天晚上我們出門時聽見了很強烈的爭執聲,我想媽媽你應該是有印象的。”說罷,又給了她一包銀錢。

有了銀錢,王媽正經了不少,身子也站直了,珍珠扇搭在臉上,“是有一次爭吵,不過和我們小館無關,有一個賣菜的大嬸不知道怎麽得找到了這,一個丫頭與她發生了爭執,說什麽誰不對不起誰,什麽恨和痛,反正嘰嘰喳喳說了一堆最後還是為了要錢吧,搖芳還出來勸架了呢,那個大嬸也真是的,搖芳和她無冤無仇,她也能把火撒到搖芳身上。”

“搖芳姑娘有同呂嬸單獨呆過麽?”

“這倒是沒有,那幾天搖芳一直在忙,我也不知道她忙什麽,整個人憂心忡忡的模樣。”王媽湊低了身子,眼神八卦,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我還在想她怎麽突然和那情郎鬧翻了,我是知道她有一個老相好,卻沒見過她,她也一直不肯說。”

宋玳謝尋歡眼裏劃過疑惑,“媽媽從來沒見過搖芳的情郎?”

“自然沒有。”王媽眉色埋怨,抱怨道:“我們都沒見過,她老是愛說什麽要跟著這個情郎雙宿雙棲雙飛,我一聽這不瞎扯蛋嗎,媽媽我經歷情場這麽多年,什麽男人沒見過?”

世界最硬的不是開天辟地的斧頭,而是男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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