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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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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十三)

夜色涼如水,雅室於暖閣相近,石子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謝蘭硯帶著大夫急忙跑了過來。

大夫喘著氣,手中提著藥箱,“夫人別著急,你家公子身體壯如牛,肯定不是什麽大事。”

連翹站在門外,恐懼與不安縈繞著她,以至於謝蘭硯進去了,她才反應過來。

宋玳得知謝尋歡嘔血,立馬趕了過來,他整個人半臥,上衣被人擼了下來,脖頸處、背部、手背上各分別插了三根銀針。

突然一陣強風刮來,沖破了窗戶,涼風掀起窗紗,床四周懸掛用作遮擋光線的落引紗發出獵獵響聲,謝尋歡的背上有燙傷的痕跡,宋玳取出一根長針,毫不留情地紮了下去。

謝蘭硯推門而入,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眼前的場景。

她對宋玳的印象搖搖欲墜,比起初見時的柔弱無助,此刻她臉上的神情是疏離、冷靜,從容的,一針又一針下去,謝尋歡的眉毛輕微皺起,整個人有了意識,向床前撲倒。

一雙手接住了他,胸口悶得難受,他下意識嘔了出來,連翹見少爺嘔了血,嚇得竄了出去,他的眼睛慢慢睜開,睫毛根根分明,嘴角的血還沒來得及擦幹凈,他模糊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等他意識到他整個人裸著上半身,手放在她的手上,臉撲進了她的懷裏,嚇得他整個人都紅溫了。

從頭到腳,他覺得他臉上肯定好紅。

謝蘭硯後退三步,用雙手捂住大夫的臉,關上了內居的大門。

宋玳:……

“你中毒了。”

謝尋歡把衣服披在身上,有意遮擋身上的疤痕,目光有意無意看向她。

宋玳見他臉上的氣色回來後,準備其實離開,無意提道:“我有一種膏藥可以祛疤,你要是想要去掉身上的疤痕,我可以送給你。”

藥膏只可去處在身上的疤痕,心中的疤痕只有本人才能自愈。

謝尋歡虛弱地靠在床上,勉強地擠出一點笑容,人總是會在夜晚放大愁緒痛苦與不安,在虛弱時想找到一根稻草,不管它是否易折,仿佛只要看見它,就能安心。

似乎是剛剛嘔出的血讓他心中暢快,宋玳生出了一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感覺,貧心而論,她的理智告訴她現在立刻馬上就要找一個借口逃離此處。

她總覺得謝尋歡對她的戒備放下了很多,對於一個想從他身上打探情報的人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宋玳並不是喜好用感情交換得到線索的人,她自信自己可以通過正當手段得到某一個東西的真相亦或者細節。

讓她疑惑的是她並沒有做什麽,謝尋歡卻對她放下了防備,從開始的疑心變得信任,見他此時糾結的模樣,她的心裏在告訴她:快離開快離開。

謝尋歡不知道,宋玳的頭腦風暴來的多麽猛烈。她將這段時間與他相處的記憶連在一起,從開始的落水,到現在的中毒,他們二個人接觸並不多,她卻可以明顯的感受到謝尋歡此時對她的好感有了一個質的飛躍。

快離開啊,心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徘徊。

是她記憶錯亂還是謝尋歡被毒毒傻了,莫非他是像畫本子寫的那樣,宋玳比他先開口,“你在水裏救了我一命,現在我救了你一命,一命換一命,倆不相欠。”

“啊,嗯。”謝尋歡神情覆雜的應聲,暖閣的庭院下種了一顆梨樹,花開時可遮擋整個屋檐,雅室與暖閣有一面墻相通,梨花在半夜悄悄綻放,方才的強風帶盡了花瓣,一朵朵吹到了地上。

他想起某個人拾花的模樣。

她與別人很不同。

“借住在暖閣的這段時間很打攪你,所以作為補償,我盡我所能將你身上的疤痕淡化,做不到百分之百沒有,卻也可以消除八到九分。”

宋玳想謝尋歡身為汀州的富商,想起自家其實沒有多少銀兩。

搖芳的死因定是因為同汀州三名書生掉河一事有關。

等真相大白她就要離開汀州了。

她方才也不是沒想過自己去外面租一間屋子,只怕打草驚蛇。

謝尋歡不語,原本帶著笑容的嘴角垂了下去,躺在床上蓋住被子,他覺得自己現在脆弱極了,甚至他不明白這股脆弱來自哪裏,“我不明白為什麽。”

宋玳原本不想回答,不管語言是刻薄還是柔情,一旦發出了交流的信號,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人在大病後總會格外虛弱,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染上了一層悲哀。

他的眼睛刺痛了她,她無奈地拖了拖時間,目光無意識地左右漂移,她動作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她的慌亂,見他的目光直直望著她,她這才問道:“什麽為什麽?”

“疏離,我不明白為什麽開始好好的,最後會變成疏離厭惡最後到憎恨。”謝尋歡想起初來汀州時的場景,他也遇到了一個人,她在汀州有一群小孩跟著她屁股後面轉,她開始邀請他一塊。

過了一段時間,她漸漸疏遠他,跟她一塊玩的小孩也漸漸不愛搭理他,到了最後變成了厭惡,哪怕他經過某個不知名的小橋,都會迎來謾罵,人怎麽可以前一天一塊分享喜悅,下一刻就變得陌生,他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她說今天可以跟他一起玩。

謝尋歡就跟著過去了,直到走到一個巷子裏,不知道誰伸了一腳,一時沒站穩,整個人摔到了地上,鼻血從地上流出,周圍人發出歡快的笑聲,當時謝家並非首富,只是一個普通的生意人。

他不知道那個缺牙齒的小孩為什麽對他有那麽大的敵意。

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謝尋歡都很抗拒和人接觸,特別是女人,他的腦海裏總會響起:如果我用火燙你,你的身上會不會留下印記?

他的臉色蒼白,宋玳連忙餵他吃了一顆藥,柔聲道:“最好不好情緒激動,不利於身體恢覆。”

“我也沒有疏離你。”

“睡吧。”

宋玳想逃離這裏,至少現在她不想瞧見脆弱。

他似乎一點都不相信宋玳說的話,跟著她這些天,他對她哄人的能力五體投地,一個善於觀察他人喜好,揣摩別人心思的可疑家夥。

“能半夜摸墻獨自溜進縣令府中,你的身手一定很不錯,我落水後隱約能聽見水面上鐵器相爭的聲音,你的劍法讓我佩服,說實話,要是我有能與他們相博的身手,給我一萬種選擇我也不會挑河。”宋玳在猶豫糾結惶恐之下,選擇了一種最差的打算,她想左右說不定是自己多心了,“我是沒有能力欺壓你的,所以你不需要害怕。”

“你當然不會欺負人了,你只會戲耍人。”謝尋歡如實道,而且還是那種讓人明明知道被你戲耍,卻心甘情願的那種。

就像某人故意整蠱他的梨湯。

她回暖閣後打了一盆水,凈手時指甲周圍染上了紅色,水中微微泛紅的水讓她立馬想到起了一個人。頭腦裏零碎的信息漸漸形成一個圈。

真相似乎在一點點浮出水面。

桌子上躺著一只形狀怪異的蟲子,它轉噠著紅色的眼睛,宋玳將它放在手帕裏,從梨樹上翻了出去,身影融進夜色中。

茶室,桑玉面色疲倦,“樓蘭的使者來到了臨安,請求和親。”

黃沙漫天的戰場上,它的血跡從未幹涸。

宋玳醞釀了心中的情緒,“我爹不可能戰敗。”

宋渟十四就去了玉門,守著玉門廊道,那是樓蘭與梧國的邊界線,梧國的士兵日日堅守,十餘年都無人可踏,十六歲便揚名的玉捷將軍,曾與薛不棄創造了不敗的神話。

和親的訊息意味著什麽?

桑玉道:“三月前的大戰確實沒敗,可也損失慘重,樓蘭血氣大虧,卻不可輕視,你可知那場大戰讓多少孩子失去了父親,又有多少婦人失去了丈夫,多少父母失去了孩子?這已經不是戰敗不戰敗的問題了。”

“宮中並無適齡的公主。”梧帝登基後,腹背受敵,前有璃幽虎視眈眈,後有世家野心勃勃,他一共只有三個孩子,太子季承祀守在了西北的雪山上,其餘倆位公主一個今年滿十歲,另一個才八歲。

“梧帝沒有應。”桑玉毫無情緒地說著,“你要是想插手,就早早解決這裏吧,畢竟中宮稱病,薛貴妃與許昭儀倆個人現在勢同水火,誰都不想嫁女。”

宋玳將手指舉在胸前,透過細碎的光,可以看見她指縫的紅色痕跡,“這是什麽?”

桑玉道:“竹石,一種劇毒之藥,碰到此藥的粉末遇水變紅,難以清洗,此藥還有一個特點,你怎麽接觸到的,此藥還有一個特點,便是與斷腸草相似,同樣含有劇毒,同樣自帶香氣,同樣需要潛伏期。”

答案就在一瞬間,她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調整氣息,遂露出愜意的笑容,她不喜歡苦不堪言的姿態,因此刻意讓自己隨時處於放松的狀態。

桑玉笑著笑著便面露嘲諷,樓蘭請求上書求娶公主無非是想給自己找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而給他們得寸進尺的資本的人卻是世家。

梧帝早年點登基,大臣聯名上書請求免去樓蘭每年往梧送的朝貢。

宋玳搖了搖頭,“不要陷入仇恨中,也不要畫地為牢,沈迷於過去對自己是一種懲罰,不要讓自己活在痛苦中。”

她說了與此無關要緊的話,桑玉不知道怎麽回答她。

痛苦於他而言才是向前看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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