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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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第二日,鐘玙才悠悠醒來。她睡得很踏實,一整晚都沒有做夢。一只雪白的兔子在被窩裏依偎著她,粉鼻子,紅眼睛,長耳朵上有個小豁口,也在酣睡。

遠一點的地方是段韞,他似乎傷很重,傷口包紮處還有幹涸的血跡,眉頭緊鎖,還陷在噩夢中沒有醒來。葉依依則靠著墻角睡著了,手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水。

屋外,許多游魂仍然固執地守在原地,失去意識和記憶,只是不斷重覆一個動作。馮塵和季明知還在試圖挽回他們的一縷生機,但只是徒勞。

更多人不知所蹤,之前在那個虛幻書海中見過的寒嶼,鐘玙在外面找了一圈都沒有找著。

不過她看見了季明知的背影——他正在收集附著在黃金上殘留的魂魄神識,以重聚他們的肉身。

腦中的九筒突然活過來,嘰嘰喳喳沒完沒了。它看著全線飄紅的好感度,震驚又不解,一時間不知道莫名其妙被屏蔽這件事情究竟是憂是喜。

鐘玙想起來昏過去前最後看見他身上的魔氣,擔心九筒也看見了,於是伸手去抓他烏黑的頭發,季明知回頭扶住她:“阿玙,你醒了。”

鐘玙仰著頭看他,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昨天的記憶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場夢般,於是又伸手去摸他的唇。

他一定沒有休息好,唇瓣又幹又白。

這舉動雖然很冒犯,九筒的尖叫聲在此時聽起來似乎無助更多,但鐘玙不依不饒地盯著他不放。

幾秒後,季明知避開了鐘玙的目光,低頭握住她收回的手,從芥子袋裏拿出水囊給她:“師妹,喝點水。”

鐘玙這才有點真實的感覺,看來真的是自己當時的幻覺。還好他沒有被魔氣侵染,否則祛除魔氣相當麻煩。

她伸出手腕在他面前搖了搖,道:“師兄,你看這個。”

季明知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皓白細嫩的手腕,強行遏制住自己心底滋生的魔念,道:“鎏金稱。”

鐘玙果然被轉移了註意,訝然道:“師兄好厲害,這你都認識?”

季明知淺笑著點點頭:“書上有,能夠點石成金,但一直以來只是個傳說。”

鐘玙又板著臉道:“是真的,我親眼見到了。不過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想一想,怎樣才能點金成石。”

馮塵從不遠處走來,對鐘玙頷首道:“守樂你怎麽樣了?”

鐘玙禮貌地笑道:“好多了。”

她想起了什麽,摸向自己腰側,摸出一個香囊。

這是她當初送給那只公雞的香囊,趁他對著自己一心一意灌輸油言渣語的時候,鐘玙悄瞇瞇地又拿了回來。她打開香囊,解開幻形咒,一只光著屁股的人參精掉落在地。

它用葉子捂著自己,呸了兩口嘴裏的香料,剛想說些什麽,卻看見三個人圍著自己,又萎蔫下去。

馮塵盯了片刻道:“好肥碩的……千年人參?”

人參精愕然,這人看著儀表堂堂,怎麽這樣沒禮貌,還評頭論足的?

那個沒禮貌的人繼續道:“人參大補,可以用來燉湯給傷員喝。”

人參精大驚道:“沒有沒有,還差一年,現在吃我不劃算的。”

它別別扭扭地躲到鐘玙身後,扭著肥大的肉質根試圖躲避:“你說過要保護我的。”

鐘玙抓住它,大大方方地展示道:“不要你的命,就讓你泡個澡,要你的洗澡水不過分吧?”

人參精用嫌惡猙獰的表情嚶嚶嚶道:“咦~變態!萬惡的人族!”

它哭著被馮塵帶去泡澡了。

鐘玙還在琢磨這鎏金稱,怎麽看這也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金鐲,那只黑熊精是怎樣恢覆法寶原本模樣的呢?

鐘玙摩挲著金鐲,指尖一麻,不慎被上面的細刺紮傷。季明知立即翻過她的手看,嘆口氣什麽也沒說,但鐘玙卻因此感到心虛。

被滴血的金鐲卻忽然發出一陣一陣的金光,飛到半空中,鐘玙擡頭一看,它已經變成了鎏金秤的模樣。

季明知也驚訝道:“看來這法器重新認主了。”

鐘玙手向前探了探,鎏金稱果然又收回她手心中。

季明知忽然激動地說:“鎏金稱左手為願,右手為籌。如果我們用逆轉符,也許可以反過來。”

鐘玙說好,把水囊遞給他,催促道:“喝水,寫得快。”



鐘玙站在廢墟之上,用靈力催動鎏金稱,在逆轉符的加持下,黃金城裏鮮明耀眼的一切漸漸消散,那些原地游蕩的虛幻身影重新長出有溫度的血肉。

即使鐘玙耗空了自己所有靈力,卻始終還是差一點。

差一點什麽呢?

鐘玙試著將得到的銀質鐵架融了進去,圍觀的人紛紛效仿,他們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緊張祈禱。

一些老油條們還有些在猶豫,用命換來的黃金,終究是舍不得,遂想偷跑。

段韞攔下他們,他自己的傷還未痊愈,身子骨虛弱,卻握著莫天劍,劍身向前平掃,堅定道:“私逃者,斬立決。”

那些人似乎沒有想到他們行事如此狠辣,慌張地瞪著眼睛頑固道:“你們這些名門正派怎做得出這種趕盡殺絕的事情!”

段韞輕咳一聲,冷笑道:“好,即便今日我放過了你們,但我以商國皇子的身份通緝你們。以如今商國的實力,你們不妨試試究竟還能茍活幾年?”

塗山衍也站在他身側道:“塗山氏也將通知旗下所有商鋪,若遇私逃者畫像,絕不會賣予一米一鹽一布。”

聽到動靜,有人也沖過來指著他們罵道:“我兒子就是被你在黃金角裏殺的!”

他們無奈,只能罵罵咧咧地交出黃金,讓昏沈多日的靈魂們回歸肉身。

張冶接住了一個小男孩,他不認識他,卻莫名感到虧欠。

鐘玙則靈力不支地半跪於地,葉依依和季明知同時去扶她,兩人一人一邊,把鐘玙像烤魚一樣架在中間。

鐘玙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眼巴巴地看著季明知。季明知低掃一眼葉依依,松開了手,掌心一轉,默默為鐘玙輸送靈力。

黃金城裏除了一些破木頭撐起的屋脊架子外什麽都沒了,之前的生機繁華也蕩然無存。葉依依看著這座荒涼蕭瑟的空殼,心生自責,抽了抽鼻子,小聲道:“對不起,早知道就不讓師姐來了。”

鐘玙倒是溫聲細語安慰道:“沒關系,見識了這麽多,不算白來。”

葉依依靠著她的肩頭,耳邊仍然是一些人低聲不滿的咒罵,眼淚無聲無息地浸濕了鐘玙的衣服:“師姐,他們怎麽這樣呀。”

但這才是真正的世道,這樣的亂世,好像連尋一個平靜安詳的地方都成為奢望。

鐘玙想不到什麽好安慰她,很輕很緩嘆了口氣,道:“一直都這樣,但不會是永遠。”

鐘玙微微偏頭,就見季明知出神地看著自己,點了點他的肩膀道:“師兄?”

季明知望著她似乎在想什麽事情,眉眼忽然舒展,露出星星點點的笑意,道:“這樣的世道,不會太久的。”

休整了幾天,城裏部分人相互攙扶著離開了,但還有些人無處可去,遂留在這裏打算重建黃金城。

城裏保留最好的就是這所馮塵住宿的這間客棧,雖然位置比較偏僻,周圍雜草叢生,房屋也比別處低矮許多,但算一個不錯的居住地。

馮塵輕車熟路地帶他們進門。

葉依依不禁疑惑道:“扶風師兄,你住宿的時候不交錢嗎?”

馮塵抱著那只兔子,表情冷冷淡淡,說了一個毫不相幹的故事。

他六歲時,父親從京城被貶,家道中落,遷去商周交界的泰安郡。隔壁的水家還算有些積蓄,而水家三姑娘正好與他同歲,可以稱得上青梅竹馬。兩家為示友好,便定了姻親。

馮塵小時候並不太喜歡這個青梅竹馬的小姑娘,她刁蠻任性,愛折騰玩鬧,與性子冷淡的馮塵截然不同。

有一次,她在家裏無意間發現了一窩粉色的兔子,還以為是老鼠,尖叫著想要踩死它們。其中一只兔子的耳朵被她踩到,發出驚恐又洪亮的吱吱聲。隔壁的馮塵聽到聲響,及時趕到救下了那窩兔子。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水三姑娘哭,她哽咽著說她不想嫁給一個摸過耗子的人。

馮塵並沒有和她解釋那是兔子,因為他也不想娶一個連老鼠和兔子都分不清楚的笨姑娘。

他將那窩兔子養大,那只被踩折了耳朵的兔子長得最雪白圓潤,他心疼它耳朵有傷痕,總是對它格外好些。

後來段氏奪權,周國趁機發難,泰安郡淪陷,他抱著那只兔子和水三姑娘被塞進一輛馬車裏。追兵在身後窮追不舍,那是他第二次見到水三姑娘哭,是因為與家人的分離,也是從內心升起的惶恐害怕。

他裝作一個大人的樣子安慰她,把兔子塞到她手裏,然後孤身一人架著馬車引開了追兵。

後來他僥幸逃脫,成了流民,路上聽說清鷴派在天下廣招弟子,於是費盡千辛萬苦考入外門,只求能夠為天下蒼生出一份微薄之力。

眾人聽罷,還是不解。

鐘玙咽了咽口水,試探道:“扶風師兄莫不是想說,你手裏抱著的,其實是你十幾年前養的那只兔子,而這個客棧也是那只兔子開的吧?”

馮塵異常鄭重地點點頭。

段韞覺得平日裏一字千金的馮塵十分反常,追問道:“大師兄你說了這麽多,就是為了和我們解釋一只兔子的故事嗎?”

馮塵迷茫地看著門口的野草,說不出原因,道:“我就是想說——”

“它以前也是一只很可愛的兔子。”

妖,真的都是狡詐陰險、不曾馴化的野獸嗎?

馮塵第一次覺得,他似乎做錯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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