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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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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1)

折躍井開放了,但是,開放的位置不在O區的小樓內,而是在原先科林曾帶隊探索的小島上。印著“空間與負質量工程”的大門對外徹底洞開,盡管無人拜訪,內部的老舊設備開始被海島的水汽、鹽分和其他生物侵蝕,折躍井仍然置之不理。碩大的藍色光環穩定地呈現在金屬環架中央。

第一批進入折躍井的也並非大區人,而是O區人與部分常量號人。在獲知折躍井確實降低了標準後,米勒夫人再次召集當時所有對折躍井表示出興趣的人,告知他們,在折躍井中,他們不僅能獲得安全保障,而且能參與補全逐夢計劃。之前報名者多為O區內的研究者,當安全疑慮解除之後,無人能抵擋折躍井的誘惑。這次,米勒夫人沒有篩選,而是任他們前往折躍井——但沒有從小樓進入,他們都乘坐眾多懸浮器拼湊而成的大懸浮運輸艇,湧向那座一直無人問津的島嶼。

常量號也派出了成員。但他們的目標與O區人迥然不同。人類尚未與折躍井接觸之時,常量號沒敢貿然進入折躍井。而這次,他們改變了主意。公理號內的負質量合成裝置暫無下落,既然折躍井聲稱超空間基地內有,那麽,前往折躍井探查不失為一個好選擇。上次前往小島的人與機器人,跟著大懸浮運輸艇駛向遠方的海域。而這批個體之間,科林不在其中。

很快,他們自折躍井發出各自的信號。所有成員順利抵達超空間基地,並且開始將“逐夢計劃”的所有已知內容傳回地球鎮。折躍井調查小隊夜以繼日將這些龐大的信息寫入光片,一共備份3份。公理號原有的光片甚至都不夠用,常量號則慷慨地悄悄送來他們所剩無幾的光片。這些備份的光片,至少有一份將會被保留在公理號上。

更為振奮的是,常量號的成員找到了折躍井當時所稱的負質量合成裝置。他們沒有進入超空間基地,而是直接被導入到西本當時降落的航空基地,所幸的是那裏並未被隕石或者地質活動所破壞。負質量發生器就在西本的那架單人深空飛船上。它僅僅是一個原型,產能效率很低,根本不能向常量號這樣的大型殖民堡壘提供多少躍遷用的能源,更何況公理號。但常量號成員決定,還是要將它運上公理號。折躍井也遵守了它的諾言,讓他們得以帶著這個原型機順利回到公理號上。

事至如今,只要他們在8個月內修好公理號,就可以徹底離開這個鬼地方。科林聽聞原型機已入艦,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而修好公理號或許根本不需要8個月。她的外殼遠沒有剛降落時的常量號那麽千瘡百孔,只要覆原氣密性,讓她不至於在太空航行時突然漏氣爆裂,或者在躍遷中突然粉碎,內部的其他結構完全可以等他們回到馬頭星雲的建設基地後再慢慢補充。

與五人小隊協作探索進入折躍井的其他O區人也傳來消息,他們成功啟動了地球鎮通往密西西比河平原的蟲洞道。O區人站在北方仍然幹枯的草地上,冷風幹燥卻安靜。

米勒夫人將進入折躍井的人員數量,以及他們現在的情況告知格蘭德鎮長。親眼見過小樓內折躍井發回的信息,格蘭德認為,是時候向鎮民告知新避難所了。

“今日將大家召集在此,很不幸,是來宣布一則不容樂觀的信息,以及地球鎮的對策。”

大區早已無廣場。原先那個已經被海嘯沖垮。這塊地方,是為數不多平整到能夠同時站下數千人的地方。鎮民們望向格蘭德鎮長,在場的飛行機器人懸浮在格蘭德周圍,將現場轉錄給不能來此地的其他人。

“當前,地球鎮迎來著陸以來最嚴峻的形勢。經過多方觀測,最新觀測結果表明,一顆外來隕石,將會在8個月後,正面擊中地球鎮。”

“我理解大家不願離開家園。但是很遺憾,地球鎮不再適宜居住,我們也不得不放棄這片已經耕耘了將近150年的土地。”

在場的觀眾一陣騷動。

“因此,公理號會被重啟作為應急後備。從現在開始,全力以赴,用盡全力維修公理號直至能夠安全起飛,並且停止在地球鎮重建家園。”格蘭德接著說。“同時,地球鎮將支持並支援常量號人維修他們的飛船。”

廣場上竊竊私語。

“地球鎮禁止以任何緣由因為飛船發起爭端,並且,絕不主動挑起爭端。未來8個月內,如果發生任何與飛船相關的爭執,均非地球鎮所為。請各位擦亮眼睛,挑起事端的,都是你們的背叛者。”格蘭德洪亮的聲音經由擴音器擴遍全場,並通過網絡傳遍所有在聽的人。

竊竊私語再度變成騷動。

“我完全理解大家的心情。雖然我們不得不遷離這片土地,但是,我們還有一個好消息。那就是,我們還有個在地球上的避難所。”格蘭德的語氣變得堅定。

眾人齊刷刷又冷靜下來。

“密西西比河平原。但我們不需要經過勞累的長途跋涉,而是經過一個人造蟲洞,一個古代構造。地球鎮已經派出兩批專家對其進行過測量與檢驗,它能夠安全將我們轉移到那裏,並且繼續生產生活下去。任何不願意離開地球的人,都可以前往那裏避難。”格蘭德說。

折躍井內的藍天草地小樓動態圖片投影在空中,眾人發出一聲驚呼。“現在折躍井已經開放,任何想離開地球鎮的,都可以申請登記進入。”

“我是格蘭德鎮長,講話完畢。我與地球鎮同在,與你們共渡難關。”老人向全場鞠了個躬。

剛結束講話,就有人開始遞上申請。一天不到已經收到了將近2000份。申請者也很快獲得了回應。他們即刻被安排上了懸浮擺渡船,一批又一批地運向那座遙遠的海島。

格蘭德鎮長回到臨時居所,眉頭緊鎖。在他身邊站著的幾個人同樣神色嚴峻。其中一個人盯著老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豈有此理,公理號是屬於地球鎮的財產,現在倒好,我們連名正言順上船趕走常量號人和O區人的權利都沒了。”那人盯著老人。“你這叫我們怎麽發動奪船的突襲?”

“地球鎮並非只有上船一條路走。”格蘭德沒有回避對方的目光。“不準武力奪船,違者後果自負。”

“你還看不出來嗎?”中年人霎時向前一步,扯住老人衣領,旁邊只有一個人上前打算拉開他們,然而,剩下的人都在原地不動,而是以同樣的憤懣目光回應老人。他憤怒叫道。“折躍井是O區搞出來的徹頭徹尾的謊言!進去就是死路一條,只有上船才能獲生!”

無人前去拉開他們。

“我的立場向來是留在地球。”格蘭德絲毫不為部下的冒犯所動。“折躍井是真是假又怎麽樣,你認為不進去,呆在地球鎮,或者爭奪上飛船的權利,就一定能活下去嗎?”

中年人猛地松手,老人向後踉蹌了一下,但沒有摔倒,站定後仍然犀利掃過他們。

“叛徒!你根本不關心大區人的死活!”那人朝老人面前的地面啐了一口。“地球鎮選你當鎮長,真是造了天大的孽!”

“你活到這個年紀不在乎死活,我們可不這麽想。”中年人叉起雙手。“我們還想活下去,我們還有家庭和孩子,絕對不可能像你一樣傻,像你一樣坐以待斃!”

“那麽在你活下去,和讓大區其他人活下去之間,你選哪一樣?”格蘭德鎮長問道。“你也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上公理號。”

那人被噎住了。“那當然是……有資格活下去的人才行。”

“什麽叫有資格的人?”老人繼續問,雙眼盯著中年人。“像你這樣能看懂折躍井的本質,通過突襲奪得自己那一張船票的人嗎?而其他相信折躍井的人,因為他們太傻,所以自己就走進墳墓,也就屬於沒有資格的那一類人嗎?”

“你至少得讓——”中年人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被什麽東西猛然阻止。他噴著怒火的雙眼陡然沖入矛盾。

老人掃視一周,大家的眼神和中年人如出一轍。

“別搞假慈悲了,托德(Todd)。”老人對中年人說。“表面上叫著維護人權,實際上寧可讓阻礙自己生存的傻瓜蛋多消失一點。你想保護家人,又害怕他們知道了‘實際’上的安全到底是什麽,然後傳出去,導致更多的人知道公理號才是最安全的避難地,本應該進入折躍井的人就會變少。你想奪船的舉動同時就會成為你的阻礙。怎麽樣,還想馬上發動突襲嗎?”

托德啞口無言。

“奉勸你一句,如果真想保護家人,就讓他們好好修船,修到8個月為止。”格蘭德鎮長說。

“8個月後呢?”托德嗤道。“什麽都不幹,我們就這樣等著被流星砸死嗎?”

“為什麽不等到那個時候,看看到底地球鎮上還剩下多少人,再去做決定?”格蘭德反問。

“我們能等嗎?!”托德再次爆發。“這8個月會出多少岔子你不知道嗎?!折躍井是真是假不知道,我們擁有的武器會被奪走,我們本擁有的反抗機會,都會因為拖延時間而浪費得幹幹凈凈!”

“我重申一遍,不準武力奪取飛船。”

“如果我的家人因為你的決定死掉任何一個。”托德指著格蘭德的鼻子。“我就讓你腦袋開花。”

“你是點明了要背叛地球鎮政府嗎?”格蘭德說。

“背叛是因為你的指示明擺著讓我們去送死。你看看在場的人,哪個這次買你的賬。”托德指向全場,在場之人不語,然而怒火直指格蘭德。

“給我聽好了,老東西。”托德見狀很是滿意,他湊近老人。“大區的軍事權都在我手上,你早就是被架空的失勢傀儡。要是把我們惹惱了,說的話再狠,也無非是小醜亂叫罷了。”

“是啊。盡管我非常反對,但假如你真的要發起政變,我確實沒有力量阻止你。”格蘭德說。“但是,我告訴你,如果你現在采取行動,會被地球鎮全體視作反叛行為。到時候你要和多少人對峙,勝算有多少,自己好好算算這筆賬。命可不是有了力量就能保住的。”

“命運只會站在想要活命的一邊!”托德叫道。“誰是真正的正義,誰才是背叛大區的叛徒,到時候自然一目了然!”

待到格蘭德終於回到隔壁的個人住處,進門,阿萊茜絲在裏面等著他。

女孩早就將他們的爭吵內容聽得清清楚楚。她擡頭,炯炯的眼睛看向格蘭德。格蘭德知道,這孩子已經知道他們談論的內容了。老人沒有面對女孩的眼神,低垂頭,坐在阿萊茜絲對面。

如果有選擇,他十分不願這孩子在這麽小的年紀就聽聞成人間的勾心鬥角,無論阿萊茜絲成長得多快,懂事得多驚人。但他沒有辦法。阿萊茜絲已經是他唯一的寄托,是他唯一的親人,只有將她帶在身邊,這個有身體缺陷的孩子才能逃離外面險惡的一切,安全地活下去。

活下去。

女孩看向格蘭德,雙眼明亮。“我們將會怎麽辦?”

什麽事情都逃不過這個孩子,她習得了自己的精明。老人終於擡頭,對她,他唯獨不能掩飾。

“你登上公理號,不要離開飛船。”格蘭德湊近阿萊茜絲,低聲說道。“跟他們離開地球。”

女孩垂下眼簾,看著地面。“我明白了。”

那老頭打算挑起地球鎮所有平民的憤怒來對付我們。科林聽聞格蘭德鎮長的講話後,只覺極度不妙。地球鎮的平民雖然沒有武器,但人數眾多,常量號人的戰鬥力即使超過他們,被迫對那麽多平民下手也太難看了。而且戰場很可能就在這艘被他們當成保命大本營的地方,想想要好不容易修好的公理號結構,會被湧上來的憤怒民眾接連破壞,換任何一個對飛船負責的個體都想極力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而且常量號人還不能阻止這些地球鎮人登船。一旦阻止,戰火一觸即發。身後是萬劫不覆的母船和宛若定時炸彈的流星體,前方是步步逼近的地球鎮人。現在,常量號人是被逼進進退維谷的死角了,但自己只有寥寥5000餘人。這老頭真是狡猾。科林想。死到臨頭,不忘為剩下的所有生還者種下這麽一顆仇恨的種子,不僅讓地球鎮人和常量號人的矛盾升級,還打算讓地球鎮人之間自相殘殺。

一定有出路的。辦法總比困難多。這個時候決不能恐懼,更不能憤怒。恐懼與憤怒是思維的殺手,是思維的敵人[1]。只要常量號人全體不被地球鎮人激怒,也不因寡不敵眾而恐懼,就一定能再次生還。科林讓乙二醇液再度浸沒整個金屬身軀,地球鎮人平民的特點、常量號人所擁有的資源與公理號的境況同時展現在他的邏輯回路裏。通過從常量號轉移過來的、其他庫存機器人的芯片輔助,極大彌補了他由於受傷而丟失的大量算力。他開始利用現有的條件編織起接下來的對策,很快就發現,常量號那些看似已經死路一條的條件背後,仍然有極大的生還空間。

既然老頭打算殊死一搏,以硬碰硬來讓常量號人被圍攻致死,那麽,如果常量號人打算硬拼回擊,才是真的以自己的劣勢踏進地球鎮的優勢。戰術取勝關鍵是,在自己火力占上風時絕不輕敵,在自己絕對力量不夠時以巧取勝,充分利用自己的優勢,去鉆敵人劣勢的空子,從而在重重圍攻下不傷分毫而脫逃重生。科林邊整理條件,邊看到了越來越大的希望,常量號人生還的可能性開始逐步上升。

雖然公理號是地球鎮的財產,但他們經過了150年在地面上的生活,早已對這艘飛船的結構生疏。常量號人在海嘯災後不久就以太空人對飛船獨有的敏感性,對公理號的所有結構摸得清清楚楚,並且掌控了公理號的艦內控制系統。加上後期他們按照自己的風格對公理號進行了整修,特別對通道系統的高度利用,看似空曠的公理號內部,其實完全能藏身其中。

而地球鎮人對公理號根本不熟悉,卻本著競爭與覆仇的心態上來面對常量號人,他們會急於讓常量號人消失,這個時候,只要常量號人在他們面前耍點小把戲,在他們面前主動消失,就會讓他們放棄窮追不舍,讓他們信心大增地去追打下一個常量號人。當他們認為自己已經驅逐掉相當多的常量號人而沾沾自喜之時,其實常量號人已經轉移到相對封閉的飛船區域,一個都沒有減少。常量號人的少數量在偌大的公理號船艙裏更容易隱身。此時少數的常量號人就成為優勢。

如果地球鎮人要幫助他們修理常量號,也不是問題。常量號人完全可以找各種理由,讓他們拆掉常量號上的組件,以更換為由中途轉運給隱藏交接的常量號人,這樣就可以借他們的手加快常量號的轉運。如果他們要吊起船身,那再好不過,盡管讓他們制造吊起船身所需的所有器件好了,常量號人則以人力薄弱為由袖手旁觀,並且分散他們的註意力,可謂一石二鳥。

等到這一切都實在是難以隱瞞,地球鎮人也逐漸發現常量號人的實際行動時,常量號人也有足夠的手段對付他們。現在常量號人控制了公理號飛船,能夠登記所有進入公理號的面孔,一旦有任何地球鎮人表示出對常量號人的敵意,並且經過勸阻仍然殺意不消,那麽常量號人才會出手——用最安靜的方式,引敵人到無人目睹之處,隱蔽擊殺,焚屍滅跡。以此分散大軍力,從而逐一擊破。

因此,常量號能做的,就是堅守公理號的機房和信息基站不被侵入,保證不給出去公理號的控制權,並不讓情報洩露。其次就是盡可能保護所有個體的存活,以隱蔽的方式處理地球鎮人。和當時常量號被衛星群擊中並緊急迫降後的應對策略類似。

搭建完應對路徑的科林看著這龐大的根系最終收束成樹,緊迫感稍稍減輕了一些,同時暗自慶幸,現在恢覆意識的這個“意識”,雖然不能確認是不是之前備份的副本,但是至少還記得戰略與戰術。

他再度進行了一次全艦診斷,確認暫無異常情況發生,也再度掃描過一遍路徑,隨後將它打包發給了卡爾上尉。

卡爾上尉很快發回了反饋。他在路徑根系上加了幾道新的分支。經由無聲的遠程交流,這棵路徑樹被分解、派發,傳到各級執行官手中。在外人看來,常量號人仍舊兢兢業業修理船艙,如同不知疲倦的蟻群。但不知何時起,他們的舉手投足間,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漢不知道,自己這樣渾渾噩噩的狀態已經有多久了。大概也得有兩三周了吧。公理號船艙裏的每一層都時不時經過三三兩兩忙碌的人和機器人,比兩年前熱鬧許多,他們還把布滿灰塵的船艙打掃得幹幹凈凈,改建與施工聲此起彼伏。換在以前,他一定會出去看這些人在幹什麽。但如今,他避開一切人流,連修理都不再參與。每天白天,他躲在儲藏間內,在黑暗裏,獨自訪問飛船上的數據庫,有公理號的,也有新加入的陌生內容。他知道那是常量號的。然而,陌生飛船的人到底要在公理號上幹什麽,他已經不關心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幹什麽,他不想碰到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害怕被人抓到後指派新的任務。最好一個人靜靜地呆著,就這樣過一天算一天。

直到晚上深夜,公理號不再那麽活躍時,他才會從儲藏間內出來,漫無目的地漫步在日新月異的船艙裏。他不再選擇朝向地球鎮的那個登艦平臺,那裏一定任何時候都比以前熱鬧。他只在面朝大海那側漫步。在月光明亮的夜晚,久久地站在開放的登艦平臺上,腳下就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平臺恍若萬丈懸崖邊,尚未散除熱氣的初夏海風一股股猛烈地刮過,有時甚至要把他刮下去。但他不在意,只是茫然地盯著遠方被月光照耀的海面碎波,直到被冷風吹得實在受不了,才起身重新步入船艙。

他的行動奏效了。沒有人關註他,沒有人找到他。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漢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仿佛自己是一具被掏空的傀儡,將會這樣漫無目的到永遠。

他自儲藏室醒來,黑暗已經讓他忘卻了時間,看一眼才知道此時是否適合出發。漢再次漫步在深夜的船艙裏,按照往常,這條已經空蕩蕩的走廊只屬於他一個人。但這天,他聽到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回頭,在艙道中央,有個人被月光籠罩。他認出那是露絲。

“肯特?”露絲走過來,一臉懷疑。她正是看到前面男孩的熟悉身影才快步追上,這個少年的冷漠表情又讓她懷疑是否認錯了人。“漢·肯特?”

見到老熟人,他知道自己本應作出點什麽反應,然而完全做不出來。“……露絲。”他蒼白消瘦的臉龐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年輕女機器人學家上下打量漢好一陣。少年避開了露絲的目光,但沒有離開,只是茫然看著前方的空蕩艙道。“……你來這裏幹什麽?”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問對方。

“我來找科林。”露絲說。“但是無人告訴我他所在的位置。我打算用自己的辦法找到他。”

“哦。”漢冷淡回答。

“你呢?”露絲問。

“……不知道。”漢說。“隨便逛逛。”

露絲悄然觀察漢,沒有說更多。她其實不急於找到科林。見熟人精神狀態變化如此之大,這孩子一定發生了什麽事。“你介意我跟你一起走走嗎?”

“隨便。”漢沒有拒絕。

他們相伴安靜地在長廊中走行。露絲看得出少年不想被過多打擾,特意和漢保持了一小段距離。盡管心存疑惑,她也沒有提問。或許漫步的某個時刻,漢會自己向她敞開話匣。

堅硬、單調的艙道裏,只有他們的腳步聲,以及海浪擊打在艦腳的沈悶模糊聲響。月光自落地窗灑進艙道,在黑暗裏留下一段段折疊方形的灰白冷光。

艙道深處隱隱約約傳來聲音。聽起來像是呻吟,抑或是吹動脆弱的某塊巨大鋼片發出的扭折悠長聲。漢猛然停下腳步。它一段停落,一段再起,模糊中有它自己的節律,和海風吹動鋼板並不同諧。

露絲也停下了。他們屏息捕捉這個聲響。再行走時,他們的腳步聲都不約而同輕了許多。

那個悠長的節律聲開始變近。露絲和漢再度停下。這次,節律聲隱約顯現出了它的意義。

“……穿越……星穹……(Through this orb)”

漢和露絲面面相覷。那似乎是有人在什麽地方唱歌。

“……寰宇之形(Shades of space)……”那聲音又隱約傳來。

心底某種動力被激活了。漢禁不住朝那個聲音的源頭快步行進,露絲緊隨其後。而那個聲音的源頭似乎也發覺了他們的接近,驟然停頓了一陣。等到他們停下繼續尋找蹤跡時,它又在更遠的地方響起。他們就這麽一路追趕,不知不覺來到了主船艙那碩大的空間。

海風聲變得明晰,那悠長的歌聲混雜其中,隱隱從某處有節律地穩定傳來。

“登艦平臺。”漢悄聲說。聲音就是從他們下層混著海風傳上來的。這次,他們放輕了腳步,從旁邊的樓梯走下,歌聲沒有移動,他們如願接近。或許因為聲音的源頭認為海風沖淡了歌聲,音量也比剛剛大了一些。

“……遙遠……星雲……當空……(Distant nebula in sky)”

他們躡手躡腳來到那處登艦平臺,朝外望去,一束光自入口上方打下,落地之處是個盤坐在地上的人影。聲音卻並非來自於他。露絲和漢再度交換了個眼神,漢皺了皺眉,兩者朝那個全息投影走去。

“……這無垠的邊——(This infinite fron—)”

“看來你恢覆得不錯。”露絲開口了,歌聲戛然而止。

投影猛然站起身,驚訝不已,似乎才發現這兩人位於身後。漢插著手站在平臺上一邊,沈默不語。露絲則一臉掩蓋不住地得意。“別裝了 。”她說。“用全息投影,頂上那個攝像頭還不把這裏看得清清楚楚。”

越南人看著露絲,楞了好一陣。“……是你們啊。”他略顯尷尬。“不,我真不知道有人來。”

“我關閉了任何監視,只留投影視角的信息攝取範圍,為的就是盡可能模擬我個人在飛船上行動的情況。相信我,這比開著全視角還要費勁得多。”範文泰笑了。“看不見後面來人也沒事,反正只是個投影……”

“你還躲著我們呢。”露絲不依不饒。

“這只是個巧合。”範文泰說。“這飛船的外部播報音量不好調,找了好幾個地方都可能擾民。不得已到這裏,才能略微放松一些。不過,還是被你們找到了。”他無奈擺擺手。

“你那天一個招呼不打就從O區溜掉。當時你的情況可和植物人沒什麽區別,現在又看起來生龍活虎,這挑起了我的好奇心,科林。”露絲說。“告訴我,你是怎麽做到的?”

範文泰沈默了。

“說實話,我現在情況並不好。只能通過外接設備覆原功能。”他說。“至於怎麽恢覆的……很簡單嘛,核心芯片沒事,EP機體的神經受損也不是什麽問題。”

露絲啞口無言。

“大佬和我講過你是怎麽修好我的。真是不容易。當時沒來得及當面謝謝你。”範文泰的全息投影向露絲伸出手。“實在是機能有限,只得以這種方式作第一次見面。”

露絲挑起一邊眉毛,露出一抹微笑,伸手去握那毫無觸感的光影。“這個時候,還有閑情雅致唱歌的人不多,特別是我們最終發現是你,科林。”露絲說。“我找了你好幾天,今天怎麽突然改主意露面了?”

範文泰面對露絲,眼角卻一直瞟著在後面沈默站著的少年。少年根本沒有關註他們的對話,只像往常一樣茫然望著海面。

“現在……你也知道,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挺艱難的時刻。”範文泰說。“我在思念一個人。每次我感到步履維艱時都會想到她,現在尤其強烈。”

“她是對我影響最深刻的人,這就是上次沒講完的故事,漢。”少年猛然擡頭。“我沒有預料到露絲也會成為聽眾,但沒關系,你們一起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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