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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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1)

陰沈的海灣,尖銳、冗長的警報聲自鎮上某處和公理號響起,此起彼伏,仿佛將永無停歇。

接到疏散通知的大區居民拖家帶口,以及能帶走的全部家當,如同蟻群般緩慢湧入北面,湧入O區轄區。滯留在地面的常量號“難民”,也拖著身上的機械骨骼,一步一挪行向高地。

在浩浩蕩蕩的遷移大軍北上之時,一陣隆隆聲自公理號方向輕微發出。忽明忽暗的黃白光點拖著長長的煙塵尾巴,逐漸隱沒在雲層中。人們只向後望了一眼,面上毫無訝異之情,都沈默地繼續向前走去。

“差不多得了啊。”格蘭德望著那個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光點,後方的尾跡已經開始被南風吹散,歪歪曲曲地盤成愈發難以辨認的S形。他站在人潮外側,叉著手望著他們接受關卡檢查,偶爾望向海面。旁邊則是幾乎和他一樣高的女人,也看著人潮的緩慢活動。“有關公理號的事情,你不要再過多插手。”

“你們太不珍惜它了,讓我很著急。”米勒面無表情說,“地球為根的信仰固然支撐人們在地面生存,但顯然,這個信仰現在過時了。”她冷冷掃過西海面,那裏也有人湧過來,那是常量號的船員。“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不可能把他們一直瞞到底。”

格蘭德沒有看向米勒。老人一直緊縮眉頭,嚴肅不已。

“你懂什麽……”格蘭德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陣陣冷風淹沒。他突然看向米勒,老眼若鷹。“別找這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公理號的今天,是O區逼的。”他看到米勒一閃而過的揚眉。“別拿人類命運患難與共來講道理,別以為我們能有多共產,米勒,多關心一下你們O區吧,都是高精尖知識分子,想要搗亂的人比大區多得多。”

“我明白你講的什麽意思。”米勒依然望著正在緩慢移動的常量號人。“但是如果你把時間拖得太久,讓大家來不及離開,這就是你的不作為了。和堅持什麽理念,或者又是其他什麽考慮沒有關系。”

“你還是不理解。”格蘭德望著人群,露出一點微笑,隨即轉頭嚴肅盯著女人。“這麽長時間,我給過你們機會,也采納了你們的建議。但你們兌現過承諾嗎?”他瞇起眼睛,“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給過。”

“事實證明,上帝沒有站在我們這邊,而是決定懲罰我們這群有原罪的人。最後我們不得不走到同一條路上,我也不希望這樣。”

“這又如何?”格蘭德繼續用犀利的眼神盯著米勒,“除非你們真的讓我信任你們,否則這個轉讓協議我堅決不會簽。”

“老實說,格蘭德。”米勒夫人也冷冷盯著老人,“如果你真的那麽在意這個,公理號的安保也不至於這樣形同虛設。”她指向龐大的船體,“你也知道,只要O區想,拿下公理號輕而易舉。”

“是我們在給你機會,格蘭德。”米勒夫人繼續說,“去告知人民,根據事實打破祖訓,救下地球鎮,還是固守己見,最後身敗名裂,是你的選擇。”

“謝謝你如此關心我的人民,老巫師。但是,你們真是高看了地球鎮的信仰,也高看了我對名聲的追求。就算你這樣逼迫我,也沒有多大用處。”格蘭德滄桑的面孔望向海面,“我早就知道,這個職位所在的政區力量,決定它註定兇多吉少。你以為我為了名譽才一直沒有退休嗎?不。是因為我太了解O區了,太了解你們是怎麽想的,光你一個人,根本沒法撼動你們O區這棵大樹。”他盯著米勒,話語透著冰冷。

“回去報信吧,你們要搶就搶,沒必要假惺惺地在這裏搞人道主義。要譴責我失職,要造謠我投敵,就請便。我和人民患難與共,他們的性命算到我頭上。”格蘭德說,“但是,如果你這個人確實關心地球鎮的人,就拿出點你老巫師的本事,給他們點人道主義關懷,別多給我添亂,好吧。”

米勒夫人沒有作聲。

格蘭德看著米勒,勾起嘴角冷哼一聲。“你們那些眼花繚亂的小把戲做得可真沒底氣。”他說,亮出一枚光片。“這一卷預言,是奧托幫你淘到的吧?”

“我在思考,就算是鎮壓有識之士,你有必要自損一將嗎?”米勒夫人瞟了眼光片,揚起眉毛。

“顯然他也沒服從你們。”格蘭德說。“如果你真的和你聲稱的一樣,是為地球鎮服務的,我倒是有個訴求。”

“什麽?”

“讓歐羅拉擴大超空間基地的容量。”格蘭德望著公理號,“這大概會皆大歡喜吧?”

米勒夫人睜大雙眼,隨即陷入沈思。

漢扛著沈重的家當,再度進入O區關卡。這次身後跟著家人。

關卡一過,他就聽到父母在身後絮絮叨叨聊天。即使O區允許接納大區居民,父母對O區仍然非常有成見,借著其他居民的喧囂,不斷譴責O區人如此輕視農業種植,自己拒絕開墾,又非常趾高氣揚,吃著大區的農產品還對農民充滿鄙夷。這種行為簡直是對麥克雷艦長祖訓的離經叛道。末了還提醒漢,雖然他從小不喜歡農業,但不要成為像O區人那樣的人。

漢聽著父母的聊天非常緊張,連連左顧右盼,生怕有人聽到他們聊的內容。他急忙讓父母小聲點說,畢竟這不是大區。但似乎父母越說越來勁。少年只好沈默地繼續扛著自己的行李,腳步急急地往前走,害怕有人過來截住他,問身後兩人和他的關系。

少年還很苦惱。每當自己想對父母說什麽的時候,總是碰上他們在否定自己要聊的話題。但是隨著事情不斷發生,他的擔憂與日漸增。現在又到了地球鎮要首次疏散的大災將近之時,漢覺得他必須找個時間說出他的想法。

“呃,爸,媽,我……想和你們說點事。”他們將行李放在臨時安頓房時,少年開口了。

“我……你們有沒有覺得,地球鎮最近發生的事情非常奇怪?”他謹慎地說。“比如,百年不遇的病災,又有飛船降落,又是要有海嘯什麽的……”

“安穩過了那麽久,總是要有點大波大浪嘛。”農民拆開包裹,分揀行李。“你小子少見多怪。”

“不是的!”漢就怕他們這樣說,“我覺得這真不太對勁。萬一真是地球鎮要出什麽事——”

“漢!”婦人緊張地盯著孩子,“你別亂說。這裏是我們的家。”

“我……我就是想說這個……”少年站在房間一角,雙手緊張地捏成一團,“萬一……萬一,真的是地球鎮要出事,我希望你們去上飛船……別留在這……”他低下頭,不敢直視父母的目光。

屋子裏一陣可怕的沈默。

他下意識縮起脖子。這種沈默預示著接下來父親的爆發。但是過了很久,鞋底的淩風都沒有扇到他身上。

“我……希望你們好……好好的……”他終於有勇氣把剩下半句說完。

兩個農民仍然沈默地翻檢物品。他仍然站在角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但很快,他聽到一聲抽噎。農婦依然倔強地背對他,但漢知道,母親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們哪裏有機會上飛船,漢?”過了好久,農婦帶著哭腔說,“哪裏有人還會去修公理號,它走都走不了。我們都得在地面上等死。”

“不不,事情不是這樣的!”漢睜大眼睛,他就知道母親會這麽說。“還有一艘飛船,常量號,他們會帶你們走。”

“他們排外得很,哪裏會讓地球鎮的人上去。”強壯農民頭也不擡說。“你小子在O區呆太久了,哪裏知道這些常量號人,把我們的救援行動當搶劫,對我們地球鎮人大肆射殺,這些事他們的機器人都幹得出來!簡直反了!”

“所以他們就算請我,我也不會上去。”農民站起身,盯著少年。“上去就是低人一等,他們這德性,遲早得讓我們這些外鄉人過得生不如死。與其寄人籬下,還不如留家,起碼過得有脾氣。”

農婦還在哭。農民上前拍拍農婦,企圖安撫她的情緒。

漢心如亂麻,又感覺絞榨似的痛。父母對常量號的評價比對O區的還負面,他還怎麽敢說自己還在常量號上呆過!父母要是知道了,必定會就覺悟問題數落他一頓,狠批他為了生存就沒有骨氣,也不會聽他辯解。而且不像之前重啟奧托那次,這次沒有人替他發聲了。

但是他不能就這樣把父母留在地球上撒手不管。一想到他們在地面上毫無保障,隨時都可能出意外,他就非常焦慮。他必須說服父母上常量號。“那……那個,奧托他也認為上飛船最好,然後經過他我認識了常量號的自動駕駛,他同意讓我呆在常量號上。”少年越說,越大膽起來,“他們同意讓我上船,他們就會同意讓你們上船!他們完全理解我和家人團聚的願望,所以——”

“這怎麽可能?”農民叉起手,“每個人都這樣想,都帶幾個人上去,到頭來還不是全部都上去?他們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男人把一個折疊包丟給漢。“你也別聽他們那保證,他們那保證指不定哪時就變卦。”他還想說點什麽,最終沒說出來,而是轉回去繼續沈默幹活。

漢聽到父親最後一句,不禁猶豫了。他看著折疊包,絲毫沒有解開幹活的欲望。不行。他把折疊包放在腳邊。他不能讓爸媽就這麽放棄生存的機會。“爸,媽,除了我,他們沒有接受其他人,所以你們別告訴其他人,就只多出你們倆,我能說服他們接受你們的!”他繼續鼓起勇氣,“他們對我的態度並不差!我無論如何,都得盡量讓他們收留我們!我……不能讓你們留在地上,光我活下來,把你們丟在地上等……等死……”

他好不容易說出最後一句。說完了只感到渾身戰栗。

農民夫婦都沈默了。你們別哭啦。母親的啜泣聲讓他心揪,父親的言語讓他陷入懷疑和恐慌。漢不自在地抓著折疊包的布,這個時候,他寧可活在虛假的希望裏,也不想父親告訴他有這種可怕的可能。

“總……總之,你們有我!我無論如何都要讓你們上飛船!……”仿佛完成任務般疾速吐出這句話之後,漢迅速背過去開始幹活。他害怕繼續面對父母的反應,也害怕繼續被帶跑情緒。

常量號的艦橋已無人類身影。只有那個銀色身軀正襟危坐。

其他人和機器人都已下船避災。這艘飛船還剩下的寥寥少數人類,以及幾乎同等數量的少數機器人,在災前數小時爭分奪秒地巡查自己管理的單元,負責為其他常量號艦員全力保障大後方。接下來,仍然殘破不堪的常量號能否避過這個災難,就得憑他們的所有努力了。

科林將自己固定在座位上,仿生神經成功連進常量號電腦,待機同時,回憶起一天前的情景。盡管理論上,能在太空中扛過超空間躍遷、恒星高溫炙烤和星系邊緣極寒、細小卻高速的微隕石粒攻擊和伽馬射線暴等的常量號,並不見得抵抗不過地球上的洶湧海墻。但謹慎起見,常量號仍然決定采取措施。在地球鎮的強烈懇求下,常量號倒不像之前一般吝嗇,將自己的避災計劃全盤道給地球鎮,地球鎮也答應給予常量號地面支持。兩者一起開放了通訊範圍,常量號總算和地球鎮達成了第一次合作。

聽完他們的對話,科林只暗自聳肩。即使公理號也想用相同方式避災,剩下不到2天時間,缺乏修繕的公理號執行起來也有相當的難度。況且,看起來他們不願意把飛船控制權交給奧托。如果是人力控制就更有意思了。而他也確實看到公理號上有人進去。這樣的話,為了不讓兩邊借著避災名義宣告飛船主權,要麽采用各自的心腹一同控制,要麽監督第三方進行控制。無論哪種方式,想必地球鎮上都在這定時炸彈的倒計時中吵得不可開交呢。

直到現在,他都沒有看到公理號測試反推系統與第一宇宙速度發動機。按照計算,那顆隕石已經進入地球軌道,而且速度很快。雖然他們看不見隕石劃過天頂的景象,危險卻不見得減少多少——隕石入海激起的巨浪是有方向的,很不幸,地球鎮幾乎面向最大的激波。可想而知,這次海嘯不比以往的巨浪,海浪推進速度將極快,破壞力極強。不止大區,連海拔較高的O區都會被波及一大部分。

他在與卡爾上尉道別之時,已經告誡過他們盡早占據高地。即使常量號已經過數次反覆檢查,他們所處位置決定了風險大小。卡爾上尉和大佬臨走前,他意味深長地目送他們離開。經由CCNS,大佬不用回應也知道那目光裏意味什麽。小機器人默默揚起一只機械爪,向科林敬禮。

公理號突然周身亮起黯淡的光幕,它忽明忽暗幾下,才逐漸穩定成幾乎看不見的淺淺藍色光霧,光霧上面還有幾塊殘缺。這也太慢了。科林心想。他不由得想起常量號的效率,只是因為在長期的聯合生存綱領統治下,常量號全體成員思想高度統一,才能獲得高度協同的執行力。假設常量號中間有所分裂,必定會像地球鎮現在這樣拖延時間,就和當年苦苦尋找宜居星球一樣。

這個推測讓科林感到不寒而栗,但是此時,他到底還是有機會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觀察地球鎮的選擇。但同時,他心底裏也再次揚起對地球鎮的厭惡。不管公理號在這場大災中表現如何。他想。這只讓我更加反對同地球鎮合作。

如同一滴清水滴進一碗醬汁,清水不僅不能稀釋多少醬汁,反而會被醬汁汙染得面目全非。常量號人相比地球鎮,正如清水之如醬汁。遠觀尚可,但與地球鎮人接觸得越多,常量號恐怕又會出現之前那種分裂態勢。但卡爾上尉似乎不這麽想。

但願你不要是那第三者,卡爾上尉。他只能默默祈禱。圖一時的利益達成交易,卻給自己埋下無窮後患。

不久,公理號的反推噴口一個,又一個緩慢開啟。至少電腦控制不成問題。科林邊看邊想。隨後,公理號的4個第一宇宙速度推進器也陸續轟然作響。赤黃色的火焰沖向下方,將海水蒸發成大片白霧,逐漸籠罩了整個船只。

算你們運氣好。姍姍來遲的公理號的測試終於趕在大災之前完成了。知道公理號一直沒有進行過發動機維護的科林嗤了一聲。不過假設奧托確實沒騙他,卡爾上尉倒還真可能誤打正著,選了個值得去用艦員的內部分裂來換的交易。公理號體積之大,內部破壞之廣,但現在仍能運作,這讓科林著實有些詫異。

算啦,讓海嘯來證明公理號值不值得這筆交易吧。科林重新把精力放在控制臺上,再次通知艦內留守的先鋒隊,對第一宇宙速度推進器作最後一次檢查。那顆隕石剛剛進入最後一圈,很快,它就會自赤道南面進入大氣層一路北上。

它進入了大氣層,這個消息自折躍井迅速向外擴散,到整個O區,穿過大區,到海上的兩艘巨船。地球鎮轄區霎時靜默無言,所有人都屏息凝視著那個流星體,期望從一點點風聲中確切聽到它的到訪,即使理智知道那是徒勞。

就是現在!流星體進入大氣層的信息好似發令號響,科林立即啟動了第一宇宙速度發動機,火焰自飛船側面向下噴出,海水劇烈蒸騰,連帶噴射出的氣體合為濃稠的雲霧,這次沒籠罩常量號的船身,因為被球形藍色力場環繞的飛船迅速上升。巨艦泊腳離開海水帶起滔天巨響。隔壁的公理號也效仿常量號,他們略微慢了一步,仍然成功將巨艦帶離海面。然而,濃霧中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喀嚓聲和被海水埋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摩擦聲。等到公理號全艦終於從霧中完全顯現,科林發現,公理號以前尖銳的泊腳赫然折斷——長久的海蝕將飛船泊腳與海床融為一體,它沒能撐住上升力量對脆弱自身的拉扯,被硬生生撕扯成兩半。

抗災第一步,即在災前將飛船升空,遠離泊位,從根本上杜絕海水沖擊與隕石撞擊的震動損害。第二步,飛船懸停在低層大氣層內,觀測前期巨浪的高度與規模,為地球鎮變更避災地址提供第一手資料,同時,飛船也能避免因自身結構尚未完整,從而在高空或太空出現的艙內失壓事故,或再次的未知流星體攻擊。第三步,等到海面平息,巨浪回波也停止後,飛船重新落地,繼續進行整修與地面人員救治。所幸,常量號在這半個月內濃集了部分化學推進燃料,尚能頂得住這一次升空。不然常量號只能老實呆在原地,被動挨海墻攻擊。

早知道當時去木星備一點燃料再落地,省得現在這麽被動。科林沈默地盯著海面。發動機輸出功率已經穩定,接下來的就是維持高度。公理號遲一步到達目標高度,兩艘沈重的巨型飛船如同懸停在空中的堡壘,壓在海面上空。

就在目睹兩艘飛船升空之時,突然,地球鎮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強烈的地動山搖。臨時收留棚內驚叫聲驟起,不少人當場就開始哭泣。負責維持秩序的機器人立即開始警戒,不斷告誡人們保持鎮定,不要盲目離開。但仍然有人按捺不住,想要逃往高地,被機器警衛攔了下去。雖然如此,所有懸浮機器人也開始就位,隨時準備快速轉移人員與重要設施。

這一波震動持續了數秒,接踵而至的是更長時間的餘波。科林即使在空中,也看到了泊位的霎時移位。接到移位警報後,科林不禁慶幸。假如是有震感了再起飛,估計飛船內部會被沖擊,然後很可能拖延起飛時間,從而錯過避災時機。

很快他看到了。海平面好似突然翻起什麽,似乎烏雲湧起,又好像遠在天邊的暗淡山脈。科林立刻估算出海浪的高度,傳送給地球鎮。公理號應該也在做著相同的事情。地球鎮將折躍井與兩艘飛船給出的數據進行比對,再反饋給他們。50米、45米、40米……隕石掉落的地點比較遠,雖然推進速度很快,但高度衰減得也很快。但由於地球鎮處於海灣,現在衰減的海浪,接近海岸之時仍可能再升高,出現第二次浪峰。雖然這在預計範圍內,科林卻一點都不輕松——地球鎮不允許災民擅自後撤到高地,這也包括常量號船員。萬一有所欠缺考慮,這種做法不僅傷害自己居民,還損害常量號的自主權。他已經給地面發去後撤提醒,卻認為對方大概率並沒有采用。不然,此時通訊已經因為撤退的搬運而變得亂糟糟了。

烏黑的海浪快速卷來,和他們預計的一樣,海浪再次升高,速度仍然很快。近40米高的海浪拍擊到泊區的飛船泊位上,激起巨大的浪花,又被濁浪所淹沒。幸好沒有留在泊位上。否則這種持續不斷的沖擊力,常量號的力場保護很可能頂不住。科林看著海浪沒過泊位,也聽不到海浪的巨響。他隱隱約約在浪中看到了巨大的不明碎片,可能來自於流星體,也可能來自於海床上掀起的礁石片,仍被海浪攜帶著,快速穿過承艦柱,繼續洶湧奔向海岸。

汙濁的浪撲到陸地上,挾帶著巨量的海底碎片。後方隆起的海面推著前浪快速向前推進,絲毫沒有衰減的趨勢。地球鎮的漁船被猛地扯起,卷入海浪;海邊的防風林連根拔起;近海農田全數淹沒;大區居民區房屋霎時沖垮。進入海灣河流的海水氣勢瞬間蓋過世紀大潮,滔天巨浪撲向斷橋,重重蓋過那座瓦力運輸車。海水沖開了高墻,繼續湧入O區境內。巨量的海流宛若碎屑流,在這片剛殖民150年的土地上一路橫掃,勢不可擋。

留在O區後方的避難者心驚膽戰地盯著大區的留置攝像頭和兩艘飛船發回來的畫面。突然人群中傳來驚呼,大區的畫面霎時變成黑暗。人群傳來騷動,失去海浪定位的人們驚恐站起,尖聲驚叫地朝後方奔去,蜂擁著突破維持秩序的機器人群。他們已經聽到愈來愈近的波濤聲,甚至都看到了那灰黑色的、朝自己湧過來的浪鋒。不同的收容地都出現了同樣的情況,橫沖直撞的人們不顧一切地打破任何阻攔,被踩踏者比比皆是。只有少數人留在原地苦苦保護在場設備,用自己的身軀阻擋,甚至遭受堪比海嘯的人潮襲擊。

直到半個多小時後,在陸地上肆虐一片的海水才刷拉拉地向後撤去。海面上到處都是剛剛卷倒的樹木和房屋碎片,被後撤海水逐漸卷進深淵。留下的即是颶風大災也無可與其比擬的狼藉景象——放眼望去,大區碎片遍地,原先的一切都幾近無法被辨認。幾乎所有的建築都被夷平;農田不覆存在,被碎塊和垃圾重新填滿,恍若重新回到150年前。那些人造的痕跡,除了垃圾,永恒的、巨量的垃圾,其他的、150年來微薄的人造改變,被海嘯徹底抹平。只有海拔較高的O區,尚能幸免部分,但南面轄區仍然被嚴重破壞,損失慘重。

已經目睹到家園盡失的大區難民們嚎啕不已。O區人表情凝重,面面相覷。身著抗重力外骨骼的瘦高常量號人是最沈默的一群個體,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懸浮在空中的巨型堡壘,祈禱著一線後方不要出事。

還沒完呢。米勒夫人盯著海面畫面。前哨僅剩兩艘懸浮飛船,它們均未解除警戒。這意味著,即使大家已經遭受重創,這一切都仍然沒有結束,還不到放松警惕的時候。

一顆石子拋入水中,可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若是淺水,石頭砸在地面上仍可增強水波。海面也不例外。很快,科林再次看到海平面湧起巨浪。再次對地球鎮發去警報。即使這次海浪規模已大不如前,對地球鎮造成的損害也無以覆加。甚至預想得到,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還會有數次逐次遞減的海浪襲擊,甚至到最後,規模就最多相當於颶風卷起的狂浪,常量號也能輕松抵禦。但科林仍然決定懸停空中,直到威脅徹底解除——除非,常量號再一次耗盡化學燃料,或者出現難以預料的意外——

第二次浪湧過後,公理號的高度突然下降了。

“公理號,什麽情況?”科林立即接入公理號艦橋。即使這艘飛船與他無關,難捱它與常量號距離實在太近,萬一有所意外,這艘飛船的故障極有可能波及常量號。

“4號第一宇速推進器冷卻網故障,正在降低輸出功率,亟需排險。”對方同樣清冷的金屬聲調湧入常量號艦橋,科林不禁大吃一驚——他們居然信任了奧托!

“是否需要支援?”科林再次檢查常量號第一宇速推進體系運作情況,以及在崗留艦成員,確認本艦運作一切順利後,最終向公理號問出。

“無需。故障尚可自行處理,但著陸不可避免。需你艦密切觀測海面,提供精細預警。”奧托冷靜回應。

“協助同意。祝你好運。”公理號始終沒有傳送艦橋畫面,科林不置可否地回答。公理號現在才出問題,已經是在這種情況下,老天給予他們最大的恩澤了。

公理號的高度持續緩慢下降,穩穩落在承艦柱上,四個第一宇速推進器的火焰都緩慢消失。就在此時,奧托的聲音突然傳入常量號:“降落時留意餘震與承艦柱位移。”

“公理號請警戒第三次餘波。約27分鐘到達你艦泊位。”奧托報告餘震後不久,科林的聲音傳入公理號艦橋。

第三次餘波緊隨餘震,再次出現在海平面。但是這次,海浪的規模已經小了很多,公理號理論上在地面上可以順利抵抗。它也只能沖擊到大區南面了。

科林緊緊盯著底下公理號的一舉一動。公理號已經表現出上百年未維護推進系統的結果,現在將繼續考驗,這艘防禦也破潰不堪的A級飛船能否用殘軀抵禦浪墻,即使看起來,巨大的公理號與低矮的浪墻相比,確實勝算比剛剛的重力更大。

海墻如時湧過公理號低層船艙。籠罩著殘破淡藍色力場護盾的巨型飛船紋絲未動。看起來公理號通過了考驗。海浪湧上大區南部,那裏曾經是農田,現在被第三波海水卷起垃圾,夷平得只剩濕潤的、光禿禿的土地。海面正逐漸趨於平靜,但是飄滿了垃圾,仍不乏大塊的碎片,在海灣來回晃動,穿行於泊區的承艦柱之間。

【老天爺啊。】

伊芙和瓦力早撤離到O區境內。他們無法親眼目睹海灣境況,卻通過大區內留置的攝像頭,看到海墻高高漫過泊位,又狠狠朝陸地拍下來的驚人場面。他們留意到那座橋上,一同居住長達兩個世紀的溫暖小屋,在空前的巨浪面前,霎時被濁流所沖垮。水流散去,所餘僅剩空橋。

和奧托共享給他們的畫面幾乎一模一樣。

【我改主意了,瓦力。】伊芙抱起黃色機器人,瓦力用望遠鏡般的鏡頭詫異地望著雪白機器人。【之前我還有所懷疑,但現在,看來事態的確不簡單。】

【我們要去哪裏?】瓦力問。

【找到奧托。我要重新和他好好談談。】伊芙突破了音障,下方的狼藉殘垣蒸騰著令人窒息的潮濕氣息,【他這家夥一定還知道些什麽。】

公理號的艦橋落地窗仍被反光薄膜所覆蓋,奧托只能通過仍在運作的艦載監控獲知艦內外景象。他並沒有像科林那樣直接經由電腦控制飛船。撕裂的底層船艙讓海水湧進飛船,他只能封閉所有通往上層船艙的通道,防止積水進一步升高。但這的確削弱了公理號的穩定性,海浪沖擊讓飛船產生了微小的偏移,幾乎不能為人所感受到。但他可以設想,假設是第一波巨浪,就算以公理號的體量,都未必能夠抵抗得了,艦上損失很可能比現在更大。

他將公理號的艦內損害情況匯報給米勒夫人,沒有理會背後站著監視他一舉一動的兩個人。他認識他們,就是在那個封閉房間裏,將他捆在金屬椅上接受電擊的那兩個人。但他已經懶得回憶那段時光,自然也無從顧慮。

他靠在固定位置的懸浮椅上,盯著艦外畫面,海水再次從地球鎮後撤,常量號在空中安然無恙。他不禁想起在瓦力的運輸車裏見到的幻象。誰料此時,常量號沒有被海水沖垮,而是主動繞開了那個結局。

那麽這個幻象意義何在?他不禁思考。這說明,歐羅拉所謂的未來事件鏈,在大家主動做出措施之後,到底是不堪一擊。這是否就是歐羅拉所講的強觀察者的幹預作用?假設是這樣,那麽——

他定住了。

如果讓歐羅拉具備強觀察者能力,這就意味著,大家很可能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了。

這個推測讓他膽寒。

但他看不到地球鎮更多的未來。在亦真亦假的海嘯幻象之後,或許是時間推移,歐羅拉的影響趨於消散,抑或是因為後續的流星體下落地點遠離地球鎮,產生的影響不會直接波及這裏,這個地方後續就一直如常。除了被流星體下落激起的塵埃導致的陰沈夏天。它在奧托的視角裏好似鬼城,沒有任何人的活動,只有靜悄悄的地球鎮,從未被修覆的大區殘垣、淹沒的農田,殘缺的O區和沈寂在海上的兩艘飛船,直到最後的忒亞二號降臨,將這一切化為火海。

當了解這一切後,剛從折躍井回地球鎮時的那種奇怪的木然就消散了。那種狀態令他感到不安。明明自己意識清楚,卻好似與外界隔離,也不願意建立聯系,好像現在這個世界對他而言才是很陌生似的。或許這只是因為一下子無法適應這麽大的信息量。但他不確定,未來是否還會存在這種情況。即使他肯定,再次接入歐羅拉勢在必行。

海面的回波與他預測的類似,不再有更高的激蕩。米勒夫人共享來的折躍井預告也一致。科林也沒有再觀測到更高的海浪。回波不再侵擾更高海拔,即使後續仍然存在隕石改變地質層結構引發的地震,因此,颶風影響一樣的高浪仍然會持續數日。但對於飛船而言,將不再是威脅。

奧托率先降級了預警,隨後常量號也不情願地解除了警報。奧托看到,常量號這才緩緩降低高度,逐漸接近自己的泊位。

一切都正常。科林密切關註奧托所述的承艦柱移位情況,但測量數據表明移位不明顯,在承重常量號的誤差範圍內。他精巧地調整反推噴射口的輸出功率,讓巨型飛船輕柔、緩慢地落在承艦柱上,完美的操作無人可敵。海水的劇烈回波不斷沖擊常量號船體,即使有力場的阻攔,也擋不住常量號跟著感受到海水的搖晃。常量號早因為之前的著陸失去了第三支點,只能靠承艦柱來維持平衡。每當想到這個,科林都會有所不適。未來的飛船改建計劃,必須發展出獨立的著陸結構,才能徹底脫離BNL對民用飛船著陸地點的壟斷與控制,由此獲得徹底的外星殖民能力。

常量號的功率在著陸後不斷下降,輕柔的嗡嗡聲逐漸減小,頻率降低,漸不可聞。到此為止,常量號表現都非常優秀,沒有任何一個部件出故障,這是良好維護的結果。科林將自己從常量號電腦中拔出來,解開安全束縛,對全體常量號人宣布飛船避災成功。

常量號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然而,這股歡呼突然卡在了一半,隨後立即變為驚呼。幾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科林正奇怪為何突然那邊傳來異樣的驚呼。他剛檢查過化學燃料存儲,解散艦上人員,打算繼續分解海水獲得氫時,就在這時,控制臺上某處傳來警示音。科林前去檢查,疑惑地發現定位來自艦尾與承艦柱的接觸點。電腦給出的警示是支撐不穩定,卻沒有更多信息。

科林大為吃驚,同時毫無頭緒,只能重新將自己連入電腦,打算自己去一探究竟。在他剛剛重新接入電腦時,他猛然感到,常量號艦體突然一震。隨即艦橋的舷窗外突然變了畫面。原先窗外海天各據一方,但此時,海平面驟然下移,陰沈的、布滿雲的天空突然占據舷窗。他立即向後滑倒。艦橋內警鈴驟然大作。

他在恐慌中好不容易找到問題點,卻駭然發現,原先艦尾的支持力已經趨向於零。艦橋一直在移動,他再次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右摔倒,貼在地面上向下滑去,接入電腦的數條數據線猛地扯住了他,讓他好似吊在懸崖邊上一般,連可供攀扶的支撐物都沒有。

失重的感覺仍然持續,科林這才猛然意識過來——常量號失去了艦尾承艦柱的支持,重心早已偏移,全艦正不受控制地從泊位滑落,艦體整個向海灣側翻而去。他慌亂地想重新開啟艦側姿態調整噴射口,妄求在落地前,通過那微薄的反向推進力支撐住船體。但是早已來不及了。

“常量號回答!”遠遠的控制臺傳來奧托的機械音,不再冷靜從容。

科林卻無暇回答。常量號開始從主船艙側面傳來吱吱嘎嘎的尖銳響聲,他彈出腳上的鋼釘,狠狠踢進艦橋地板,同時對艦內廣播和CCNS吼道:“快撤——”

猛然的爆破音驟然響起。船艙側面重重拍擊進海水裏,才修補好的艦壁重新撕裂,巨量的海水自破口洶湧倒灌。艦橋的玻璃霎時被砸得粉碎,烏黑骯臟的海水緊隨沖了上來。他的下半身似乎猛然跪進硬地,還在不斷下壓,扭曲的、撕裂的劇痛霎時貫穿了電子腦,應是雙腿被狠狠碾碎。第一下沖擊讓艦橋尖銳的碎片重重拋起,又勢不可擋地下落,將科林與電腦的連接盡數扯斷。他沈重地向下方掉落,狠狠拍進向上湧動著的、高捧尖銳碎片的濁浪之中。CCNS隨之驟然切斷。

海水好不容易撤去,科林仿佛溺水之人,在晃動的水光中,艱難擡起手,正準備朝殘破的控制臺發射鉤爪。一股湍流湧來,攜帶著沈重的碎片,將他狠狠埋了下去,再也動彈不得。不知是擠壓還是穿刺,抑或兩者都有,科林再度感到軀幹內部什麽被什麽東西碾碎,疼痛節段猛地拉高。他只透過依稀的餘光看到上方那遙不可及的控制臺。然後垃圾被海浪裹挾著,蓋住了他的視線。

艦體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沈悶的爆裂響聲。不。科林用僅剩的意識思考著。拜托,不要是反應堆。

他沒有機會弄明白到底是什麽,但那一定是能源體系的爆炸。劇烈的沖擊波自他面前掀起,連帶壓在他身上的沈重碎片,一同被拋出了破碎的艦橋。他被掀入泊區的海水中,金屬身軀向下沈去。最終砸在海床上。濁流掀來,蓋上一層卷起的爛泥。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最後做了什麽,只是連遺憾都沒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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