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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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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舊夢

這是今天來孤兒院領養孩子的夫婦,月島柊知道。

院長總覺得將孤兒院的孩子們叫過來排成一排,像菜市場貨架上的蔬菜一樣任人挑選是件沒禮貌又不尊重人的事,所以將領養人稱作“客人”“朋友”。

他從不向孩子們刻意宣揚這些人,他讓孩子們像往常一樣玩耍學習,自己則引著領養人在孤兒院內四處參觀,像是真的在招待久別重逢的友人。

但是誰都知道,這就是未來足以改變他們一生的人。

出身使得這些孤兒院的孩子變得敏感又患得患失。

他們從不戳破院長的好意,但是當領養人到來的時候,仍舊會迫不及待的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像是雛鳥發出清脆的啼鳴吸引成鳥的註意力一樣,小心翼翼又努力的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

月島柊低頭,發現此刻的自己似乎也稍稍打扮了一下。

不過說是打扮,其實就是普通的連帽衫加運動褲,孤兒院接受社會各界的捐贈,其中就包括各式各樣的舊衣服。

月島柊對於舊衣服沒有什麽特殊的想法,他不覺得這是一種冒犯,相反,經由他人他人穿著過、反覆漿洗的衣物呈現出一種柔軟貼身的質感。

其中,他最喜歡的就是身上的這件。

因為這件連帽衫的右側胸口處有一破口,破口上繡了朵小花以作遮掩。

月島柊還記得,當時年幼的自己在發現這朵花時,就像發現了什麽隱秘的寶藏,他稚嫩的想象力輕飄飄飛起,在短時間內勾勒出了一個母親在傍晚的燈光下為心愛的孩子縫補衣物的場景。

那一定是位溫柔和善的女士,眉眼的每一處弧度都符合想象中母親的樣子,她的手可能帶著歲月雕刻的細紋,但一定很柔軟,會輕柔的撫摸孩子的臉龐,像晚風拂過夏夜的湖。

那一剎,這件衣服成了他的心頭好,每逢重要的時刻,都會拿出來穿著。

“不過去嗎?”

身後,院長的聲音再度響起。

他聽起來很無奈,雖然盡可能的維護孩子們的自尊心,但他不能阻擋孩子們對於家人和幸福的追求。

但是有被領養的,就有被剩下的。

那些剩下的孩子怎麽辦呢?

院長不知道,他只能盡可能的讓每個孩子獲得公平的機會。

即便在夢裏,月島柊也無法拒絕這個曾經照顧過自己的人的請求。

他看著院長,片刻後,轉身向大門走去。

那輛車已經被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起來,在同齡人中,月島柊並不算高大,他擠不進去,就在人群外圍張望。

那對夫妻的臉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被雨水沖刷過的窗玻璃,難以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月島柊看不清他們,但直覺這位女士一定是溫柔的,男士必定是和藹的,仿佛他們是世間一切幸福的具象化,只是站在那兒,就錨定了“幸福”本身。

一種安寧靜謐的氛圍圍繞著他們彌散開來,像是神像後的聖光,即便聖光燦爛擋住了臉,信徒也仍舊會伸出膽怯卻渴望的手。

一雙手高高舉起。

那是一雙稚嫩的手,尚未發育完全的骨節像是新生的柳條,在風中輕顫,上面有幾道彩筆的痕跡,手中則拿著一副畫。

“送……送給您。”有聲音怯怯開口。

然後是更多的手,更多的禮物。

畫作,娃娃,糖果……

一雙雙舉起的手像是構築了一片森林。

或開朗,或緊張,或清脆的聲音像是空谷裏的回音,在這些孤兒空蕩蕩的心中回蕩的同時,也將他們的渴望與善意通過手中的禮物一並交托給了眼前的夫妻。

那對夫妻將這些禮物一一笑納。

女人伸出手輕撫孩子們的頭,那雙手柔軟潤澤,好像油畫中聖母瑪利亞的手。

男人不吝惜讚美的聲音,吐出的聲音像是顫動的琴弦,輕易奏出世間最美的音符。

月島柊怔怔看著,夢境與記憶交織,讓他仿佛一下子掉進了很久前的過去。

陽光更加耀眼了。

那對夫妻的身軀被照的越發模糊,忽然,他們轉過頭——月島柊無法確認他們的動作——但就是有種被註視的感覺,仿佛在問:“你呢?”

月島柊的心臟緊張的跳了起來。

咚咚咚咚,像是千萬面鼓同時炸響。

他感到頭暈目眩,手腳卻僵硬的動彈不得,喉嚨仿佛凝固成了巖石,嘴角蠕動著,吐不出一個字。

禮物。

對了,禮物!

一個詞闖入他的腦海。

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束梧桐花。

一串串的,像紫色的小鈴鐺。

他最喜歡梧桐花,也喜歡梧桐樹。

那顆樹太大了,對年幼的他來說,像大人堅實的臂膀。

豐茂的樹冠為他遮風擋雨,交錯的枝丫在春日為他漏下點點陽光。

他將樹當做了自己素未謀面的父親或者母親,會在夜晚絮絮向它述說著自己的思緒。

風拂過枝丫,那搖曳的紫鈴鐺,就像某種低喃的、輕柔的回應。

他現在將自己最喜歡的花拿在手中,細細的洗盡花瓣,拂去殘葉,仔仔細細的紮成一束,像是捧著自己跳動的心臟般,緩緩的,緩緩的遞了出去……

忽然,從旁伸出一雙手。

緊跟著是一道清脆的童聲。

“送給你們!”

那是一個比他高一頭的男生,尚帶嬰兒肥的臉上是陽光一樣燦爛的笑容,落落大方、又熱情洋溢的向來人展示他的禮物。

那是一艘帆船模型,有著木頭雕刻出的船體和麻布做的帆。

他舉著這艘船,就像從海中托出一艘戰艦,陽光在船身鍍出燦爛的光暈,精致的幾乎在一剎那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月島柊把手縮了回去。

他將花束背到身後,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對夫妻的視線也被這艘船吸引,誇讚的話語和溫柔的撫摸落到了那個男孩的身上。

男孩笑著回應,開朗外向又大方得體。

那對夫妻重新將視線移向月島柊。

月島柊背在身後的手有些躊躇,他猶豫了一下。

但是周圍圍著的孩子太多,想展示的孩子也太多,只這一秒不到的功夫,他就被其他孩子淹沒了。

那對夫妻的視線再度被其他人吸引。

這裏畢竟是孤兒院門口,他們不好堵在這裏太長時間。

又過了一會兒,男人牽著女人的手,在院長的引領下往孤兒院內走去,開始參觀孤兒院的設施。

周圍的孩子雛鳥似的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路。

於是他們又像一片海浪一樣,從他身側湧過去了。

月島柊捧著那束紫鈴鐺,安安靜靜的站在大門投下的陰影中。

一片老化的落葉打著旋落到他肩頭,又順著肩線滑下,墜到地上,顯得他也像落葉一樣。

傍晚,院長將參觀完畢的那對夫妻送了出去。

一起離開的,還有那個送帆船的小男孩——孤兒院裏最愛笑、最討人喜歡的孩子。

男人和女人各牽著男孩的一只手。

他們往門外走,像是要融進夕陽中一般。

月島柊依舊看不清他們的臉。

男人和女人的臉龐如同融化的顏料,交織成斑斕的色塊,定義為“幸福”的氛圍如薄霧圍繞他們淺淺流動。

但是當他們帶著孩子從月島柊身前走過的時候,那模模糊糊的兩張臉漸漸清晰,色塊移動變化,化作了兩個“叉”。

兩個大大的、慘白的“叉”,像是在橘紅的天空割開四道縫,正對著月島柊的臉。

——拒絕。

月島柊無聲的看著他們。

紅色從遙遠的天際蔓延過來,將他逼至角落。

幹而冷的風吹過,空蕩蕩拂起他的衣衫。

然後是第二個領養人。

一個高大的中年人,米白的毛線衫給人一種居家和善的感覺,臉龐照舊模糊成一片。

他接過月島柊手中的花束,離開時,帶走了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文靜秀氣,是院裏最聰明的孩子。

他牽著女孩走到門口,模糊的臉再度化作了一個大大的叉,嵌在橘紅的天空上。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領養人魚貫而來,他們從月島柊面前走過,帶走了孤兒院裏一個又一個的孩子,模糊的臉龐如流水變換,化作一個個“叉”,白色的兩條豎線像是顏料覆蓋在這個世界上,染白了半片天空。

不知什麽時候,孤兒院裏的孩子空了。

月島柊長到十五歲。

他仍舊站在那顆梧桐樹下,身後的建築被白線分割的七零八落,像是殘破的拼圖。

那棵茂盛的梧桐被白線分割成四份,怪異的懸空漂浮著,搖搖欲墜。

周身沒什麽人,只有院長安靜的站在他的身後。

但門口仍舊有領養人源源不斷的過來。

或是夫妻,或是單身的中年人。

或是男人,或是女人。

他們起先有著人類的形體,走近後,身軀化作黑色的影子,臉上的叉像是油漆漆成,流血似的淌下白色的痕跡。

他們將月島柊團團包圍,一層又一層,臉上的白叉冷峻而肅穆,像是某種冰冷的審判。

——拒絕。

——拒絕拒絕拒絕!

黑影越來越多,幾乎像是黑色的浪潮將月島柊吞沒。

而白叉一層疊著一層,像是往油畫上塗抹修正液一般,將那些黑影一並吞噬了。

殘破的建築被染成白色,殘餘的夕陽被染成白色,搖搖欲墜的梧桐被染成白色。

當最後一片梧桐葉被白叉覆蓋後,世界成了一片冷淡的白。

月島柊站在無邊的白色中,轉頭看向身後的院長。

他現在已經和院長一樣高了——或許是院長老了也說不定——那雙清亮的眸子變得渾濁,但依舊溫和而包容。

“院長先生,是我不夠乖嗎?為什麽他們都……”

不要我。

月島柊的聲音很輕。

院長伸出幹枯的手,去摸他的頭,“阿柊,你太乖了,以後,試著去做一個壞孩子吧。”

然後院長也消失了。

他年紀太大啦。

歲月奪走了這位老人的性命。

他變成了一塊小小的墓碑,墓碑後是一個窄窄的棺材。

然後有模糊的影子在周遭顯現——這是院長葬禮時過來的賓客,老院長將一生奉獻給了慈善事業,死後也有許多人前來吊喪。

月島柊就站在這些影子中間。

後來影子消失了,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月島柊緩緩走到墓碑前,坐下來,靠在墓碑上,就像小時候靠在那顆梧桐樹上一樣,長長、長長的嘆了口氣。

整個場景仿佛靜止了。

只有無邊無際的白、矮矮的墓碑和小小的他。

月島柊垂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一並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僅僅只是坐著,就好像他也變成墓碑了。

真無聊啊……

月島柊想。

他睜開眼睛,有些遲鈍的看著周圍白茫茫的一片,又再次閉上。

時間緩緩流逝,直到白茫茫的世界裂開一道縫隙,有耀眼的金芒從中傾瀉而下,轉瞬填滿整個世界。

——他醒了。

……

臥室內,中原中也拉開窗簾,陽光爭先恐後的湧進來,有一束照到了月島柊的臉上。

月島柊緊閉的眼睛動了動,緩緩睜開,終於從睡夢中蘇醒過來。

他蜷著身體躺在床上,被子亂糟糟的裹成一團,像是還沒從夢中清醒,有些遲緩的撐著床半坐起身,頭低垂著,眉眼壓出沈寂的弧度。

“月島,我們今天……”一邊穿外套的中原中也一頓,隱約察覺月島柊不太對勁,問:“你怎麽了?”

這幾個字像是砸入水面的石子,足以喚起昏眛的意識。

月島柊清醒了,那點沈寂像是清晨的露水般消失不見,他再度恢覆了平日面無表情的樣子。

“沒什麽,”他微微一頓,找了個理由,“因為沒帶眼鏡,有些看不清。”

“你剛才想說什麽?”

中原中也將手機屏幕懟到月島柊面前:“五條悟剛剛發來消息,他找到解開詛咒的方法了,我們可以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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