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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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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1)

數日後,白思清站在江南刺史府前,看著官差遞來的任命文書,久久無言。

她曾以為自己這一生都將困於紅塵之中,無人能聽見她的聲音。

可如今,這一道薄薄的折子,卻成了她改變命運的契機。

她低頭,目光落在任命書上。

那一刻,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浮起了一抹笑意。

***

自新政推行以來,關寧與刑部比部司打交道的次數越來越多。

比部司主管勾會內外賦斂、經費、俸祿、公廨、勳賜、贓贖、徒役課程、逋欠之物,及軍資、械器、和糴、屯收所入,主要負責審計事務。

而在眾多與她有交集的官員中,去年二甲進士出身的任子洲與她接觸最多。

因為六部之人皆不願和她有交集,而無權無勢的任子洲就被推了出來。

任子洲並非顯赫世家出身,寒窗苦讀多年,去年他在替茶攤老漢的那篇文章中以犀利的筆鋒剖析弊政,直言吏治腐敗、法制失衡,與齊銳、李長風三人當時皆是名聲在外。

最後,也在去年的殿試中一舉奪得二甲第八,入職刑部,成為刑部比部司的一員。

起初,他對關寧的態度並不熱絡,甚至帶著些許警惕和疑慮。

畢竟,朝堂之上能走到這一步的,從來沒有女子。

他性格剛直,曾在策論中痛斥時弊,認為朝堂之腐敗源於裙帶關系。

而關寧身為女子,得陛下親賞,破格入仕,在他看來,一個女子竟能超越無數寒窗苦讀的士子,這本身便是特權。

“左拾遺的想法雖好,但終究是紙面談書,商人最為不能輕信。”某日會談後,他在刑部廳中停步,略微皺眉,“朝廷的律法與新政是否相合,還需再三推敲。”

言外之意,正是質疑關寧的理論能否經得起實踐的考驗。

然而,數月的合作下來,他的觀念開始動搖。

他親眼見證——每一項新政,關寧都事無巨細,親自推敲,甚至比他這個做審計的還要嚴苛。

每一次朝堂爭鋒,她都從不退縮,字字誅心,讓人無可反駁。

她並非憑特權上位,而是憑本事,憑銳氣,憑一往無前的鋒芒。

他看著她如刀鋒般斬斷所有阻礙,一時間,心底竟湧起幾分敬佩。

***

慶安二十二年五月,朝會上,皇帝在朝堂上第一次提起兩年前關寧獻上的禦用菜園與皇商一法。

此法之核心,便是將禦膳所需的農產與民間商貿結合,形成良性循環。

每年年初,朝廷會根據禦用菜園的產量和宮廷消耗估算需求,將不足部分開放給大康商戶,由他們公平競標供應資格。

同時,為避免大商戶操控市場,形成壟斷,朝廷采取七三法則——七成供應權歸中標商戶,剩餘三成則保留給散戶及小商戶,以防止市場失衡。

若當年禦用菜園收成優渥,供大於需,未能競標成功的商戶可與朝廷合作,以“禦用”之名售出富餘農產,收益按九一分成,九成歸國庫,一成歸商戶。

此法一舉三得:既能穩定供應,又能避免浪費,還能充盈國庫,同時鞏固朝廷在民間中的影響力。

此言一出,朝堂議論紛紛,許多大臣暗自揣測——陛下既然舊事重提,便是下定決心要推行此法了。

果然,皇帝掃視群臣,緩緩道:“兩年前,左拾遺曾提及此法,如今江南新政已初見成效,推行此法,諸卿以為如何?”

朝堂寂靜了一瞬,旋即,守舊派中立刻有人站出來反對。

“陛下!”工部侍郎何彥恒率先出列,眉頭緊鎖,拱手道:“此法雖好,可禦用之物乃皇室威儀,若流入市井,恐怕有失皇家體面。更何況,朝廷一旦插手民間商貿,是否會影響商路格局,引發混亂?”

此言一出,一些老臣紛紛點頭附和。

關寧站在朝堂中央,神色未動,待眾人議論稍歇,方才冷冷開口:“何侍郎,皇家威儀固然重要,可朝廷若不能順應時勢,因循守舊,是否才是真正的喪失體面?”

工部侍郎何侍郎被噎了一下,臉色微變:“左拾遺此言何意?”

“很簡單。”關寧目光平靜,卻透著逼人的鋒銳,“李侍郎以為,百姓在意的是‘禦用’二字,還是‘是否能吃飽飯’?”

“……”

“慶安二十年的禦用菜園案,宮中之物居然都被偷偷運轉出去,以次充好,不足者皆由權貴壟斷,甚至非得向權貴行賄不可。”

關寧直接血淋淋地撕下兩年前禦用菜園下的虛偽。

兩年前因此被抓住的有數人,但是涉事的有多少,沒人清楚。

他們在那個案件中扮演什麽角色也沒有人知道,關寧讓他們看到了還有人沒有忘記這件事情。

“與其以後擔心此事再次發生,不如直接拉商戶入局。而陛下如今推行此法,正是要打破這等積弊,使商戶公平競爭。”她語調微微一頓,淩厲道,“若按照何侍郎的說法,那是否意味著,這些年你們工部的一些供應商,並非靠本事得來的資格,而是靠著手段?”

何侍郎瞬間變色。

“關拾遺!”

“怎麽?”關寧微微一笑,目光卻冷得刺骨,“何侍郎如此激動,莫非真是心虛?”

這話一出,眾臣的目光紛紛落在何彥恒身上,許多人眼底閃過意味深長的神色。

皇帝坐在禦座之上,目光似笑非笑,並未阻止關寧發言。

何侍郎深知自己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咬了咬牙,勉強道:“臣……臣只是擔憂新法推行,是否會引起市場波動……”

“市場之事,自有市場法則。”關寧冷冷道,“何侍郎若真心憂慮,不妨去江南看看,如今新政推行數月,商貿繁榮,百姓受益,難道還不足以證明陛下決策的正確?”

“可若商戶之間暗中勾結,左拾遺又當如何?”又有人冷笑出聲。

關寧不疾不徐,答道:“若果真有人暗中勾結,那便由刑部徹查,以律法論罪。律法不僅是保護弱者的屏障,也是懲治奸佞的利劍。”

此話一出,朝堂頓時安靜下來。

她這一番話鏗鏘有力,眾臣皆被震懾,一時間再無人敢質疑。

短暫的沈默之後,慶安帝輕輕一笑,目光帶著幾分讚許:“既然無人再反對,那政事堂完善此法。關寧這件事之後具體事宜皆由你來辦。”

“臣遵旨!”

***

就在這場唇槍舌劍落下帷幕之際,右相徐勉微微側眸,看向左相李衡。

朝堂之上,左相始終沈默,連他的黨羽都仿佛被敲碎了銳氣,再無往日的囂張。

徐勉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這幾個月,李衡太安靜了。

自去年宣州案起,李衡的勢力竟然不再鋒芒畢露,甚至連他昔日倚重的官員也刻意收斂鋒芒。可正因如此,徐勉反而更加不安。

宣州一案到底查出了什麽?

為何皇帝遲遲未曾公之於眾?

而今,禦用菜園新政推行,勢必會牽扯出更多的舊賬,若真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腳,必然會被揪出來。

他至今記得禦用菜園案後,他的勢力被拉下來數人!

想到這裏,徐勉不禁微微皺眉,心底隱隱泛起一絲不安的預感。

李衡,真的甘願隱忍?

還是說,他正在謀劃更大的棋局?

徐勉心底泛起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的擔憂從何而來,可他下意識地覺得,朝堂之上,恐怕要有大變了。

而朝堂之上,慶安帝看著手中的奏折,輕輕一笑,目光落在關寧身上,眼底滿是滿意之色。

任子洲看著據理力辯的關寧,他經歷和她數月合作,他對關寧的看法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觀。

他本是個剛正不阿之人,雖出身寒門,但骨子裏對真正的才學和能力向來欽佩。

此時,站在朝堂之上,他終於承認——這位左拾遺,的確是當之無愧的新貴,陛下看重的人。

“左拾遺確有手段。”朝會結束之後他與同僚閑談,他忍不住感慨道,“她不僅僅是在紙上空談,而是真正願意去做事,敢去做事。”

***

五月,新政施行前夕,戶部徹查舊賬。

禦用菜園新法自半月前修改完善,如今即將推行。

依照慣例,新政施行前,必先盤查舊賬,以確保推行過程中不至掣肘。

然而,誰也未曾料到,這一輪盤查,竟真的翻出了舊案中的隱秘。

原戶部郎中趙瑉,在禦用菜園案中因瀆職被革職。

而他的位置,由一名新的戶部官員補上,是由左相舉薦的人。

這一日,關寧奉旨前往戶部,與諸司核對賬目。

新任戶部郎中主動上前迎接,恭敬行禮,而後神色平靜地翻開一冊賬簿,輕描淡寫道:“左拾遺,您要查舊賬,臣這裏正好有一份。兩年前的禦用菜園案,趙瑉因失察被革職,然而,當年流失的銀錢究竟去了何處,朝廷並未徹查到底。如今仔細回看,發現有些去向——倒是十分耐人尋味。”

關寧垂眸翻閱,目光微微一沈。

賬目清晰可見,每一筆收支去向明了,而當她按戶部郎中的指引逐步細查時,便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禦用菜園案中的虧空銀兩,絕大部分,竟流向了右相徐勉的私賬!

她手指微頓,擡眸看向戶部郎中,目光銳利:“你可知此事若屬實,意味著什麽?”

“臣自然知曉。”戶部郎中神色未變,反倒微微一笑,“也知左拾遺必會深查。”

“那你呢?”關寧斂眸,凝視著眼前這名官員,“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此人乃左相李衡一派,當年上位之時,眾所周知是左相的門生。

他若要清查此案,為何不在自己勢力尚盛之時揭露,而要等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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