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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女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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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女子(2)

夜色沈沈,刺史府的宴席已近尾聲,席間酒香彌漫,觥籌交錯,賓客們皆已微醺。

主座上,杜彪端著酒杯,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關寧身上,笑意滿滿:“奉使遠道而來,不知今日這頓薄酒宴席,是否合奉使心意?”

關寧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語氣溫和卻不失分寸:“宣州乃江南膏腴之地,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今日能得與諸位大人同席暢談,實乃快哉。”

其中一位年長的官員笑著附和:“奉使謬讚了,宣州雖算不上富庶之地,但自古水運發達,松吳江貫穿城內,多少年來庇護著宣州百姓。”

另一位年輕官員亦笑道:“奉使一路巡查沿江州府,想必見聞頗豐,不知對我宣州可有指點?”

此言一出,幾位老成持重的官員心中微微一動,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這分明是在試探奉使的態度。

而關寧卻只是輕笑,未直接回應,而是端起酒杯微微一擡:“執掌公道,本就是吾輩職責,何談指點二字?今夜承蒙諸位款待,寧敬各位一杯。”

她的話既不推辭誇讚,也未落人口實,恰到好處地維持著官場上的分寸。

幾位老成持重的官員對視一眼,目光中都多了幾分讚許。

——這個奉使,不僅膽識非凡,連言辭應對也十分老道,但不過爾爾。

杜彪微微一笑,狀似隨意地說道:“不知奉使明日有何安排?”

關寧放下酒杯,神色淡然:“來宣州,自然是要先看看松吳江堤壩。聽聞月前水勢突漲,沖毀堤壩,不知如今可修覆妥當?”

這話一出,席間一片沈默。

原本舉杯欲飲的官員們動作微微一滯,隨後紛紛將目光投向主座上的杜彪。

杜彪眼神微微一閃,隨即笑道:“奉使憂心民生,實乃社稷之福。松吳江堤壩事關百姓安危,明日午後,本官願親自陪同奉使前去視察。”

關寧輕輕頷首,唇邊笑意不變:“如此甚好。”

眾人紛紛稱讚,氣氛一片和諧。

但在這推杯換盞之間,誰也未提及魏翰的事。

這份默契,讓宴席上的每個人都感到一種隱秘的張力。

而關寧只是淡然一笑,心下了然。

她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

宴席已散,賓客各自離去,庭院中的燈籠映照著檐角微微晃動的影子,偶有夜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夜色如墨,宣州刺史府的長廊幽深寂靜。

關寧步伐平穩地走在青石小徑上,夜風微涼,帶走了酒意中的微醺感。她並未真正醉,只是借著酒意,與宣州府的諸位大人約定了明日同往堤壩,便起身告辭。

趙懷書本該留在前廳,與刺史等人寒暄幾句,然而他卻很快跟了出來。

他的步伐並不快,亦未出聲,但關寧仍然知道他在。

她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衣擺拂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擦動聲。

趙懷書就這麽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心緒微沈,眉宇間似有未曾散去的情緒,但又不知如何開口。

直到二人走到後院的月門前,關寧才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語調淡淡地問:“趙掌印,今夜為何這般沈默?”

趙懷書腳步微頓,心神一震。

他一時間怔住,心底竟先浮起了一絲喜意——她在宴席上似乎對他並無特別關註,他還以為她根本未曾察覺他今日的不對勁。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這份察覺讓他既驚且喜,連帶著方才的那點酸澀也散去幾分。他垂眸掩去情緒,語調平穩道:“沒怎麽。”

關寧似笑非笑地側過頭,借著夜色看他:“當真?”

趙懷書與她對視片刻,終究移開了目光,淡淡道:“奉使今日飲了幾杯,還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關寧低笑一聲,語氣緩緩道:“趙掌印,是在想我未何拒絕那清倌嗎?”

趙懷書的指尖微微一緊。

他本能地想要否認,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並不擅長說謊。

他靜了靜,才輕聲道:“不敢。”

關寧看著他的神色,似乎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微微側身,背靠著月門的木框,擡頭看向夜色,語調輕緩:“我第一次在宣州府用宴,總要給他們些面子,方便後面察案。”

趙懷書微微一楞。

她是在向他解釋。

她不是默認,也不是接受,而是顧及大局。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無由來的情緒,有些可笑。

酸澀、悶悶不樂、不甘……這些情緒像是散落在心底的一層塵埃,因她的這句話,被輕輕拂去。

趙懷書沈默片刻,嘴角微微揚起。

關寧輕輕笑了笑,沒有再說話,而是微微側頭看著他,似乎在等著他繼續說些什麽。

趙懷書看著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揚起的眉眼間,心緒漸漸平和。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種種不快,實在是太過無謂了。

她還是她,從來沒有變過。

趙懷書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夜深了,奉使早些歇息。”

關寧輕輕點頭,轉身推開了月門,身影隱入夜色之中。

趙懷書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許久,才緩緩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夜色深沈,萬籟俱寂。

但他心底的那一絲酸澀,早已散去。

***

晨光熹微,松吳江畔薄霧彌漫,江風掠過,帶著濕潤的水汽。關寧隨宣州府一行人沿著泥濘的官道前行,馬蹄踏過積水,濺起點點泥花。

關寧微微一笑,話語溫和得體,偶爾附和幾句,既不拒人於千裏之外,也不讓他們太過得寸進尺。她來此,是為了調查堤壩崩毀的真正原因,而非聽他們一味地溜須拍馬。

杜彪騎在馬上,遠遠望著堤壩,臉上浮現出一絲喜色,隨即轉頭對關寧道:“奉使一路勞頓,今日終於能親眼見證宣州上下齊心協力的成果了。”

關寧聞言,微笑並未作聲。她擡眸望向前方,忙碌的工匠、汗流浹背的民夫,來回指揮的官吏,一幅典型的災後修覆圖景。

杜彪話語中的自豪之意再明顯不過,仿佛這裏的一磚一瓦,都是他親手搬砌一般。

眾人行至江堤附近,眾人紛紛勒馬停步,杜彪先行下馬,親自伸手作請:“奉使,請。”

關寧順勢下馬,目光掃過江堤,裸露著被沖垮的夯土,一旁堆滿了待填補的砂石,水工們赤膊上陣,踩在濕漉漉的堤岸上搬運石料,喊著號子,配合默契地將一袋袋泥沙填入缺口。

此時,杜彪已經站到了堤壩中央,語氣慷慨激昂:“自堤壩崩毀以來,宣州府的我等日夜操勞,不敢有一刻懈怠。”

他說著,臉上不自覺露出幾分自得之色。

幾位隨行官員立刻附和。

“刺史大人更是功不可沒,日夜憂心,親自督查工事,真乃百姓之福。”

“這次堤壩修覆得當,定能保百姓安穩度日。”

這些恭維的話語,關寧聽在耳中,卻沒有急於開口。她的目光仍停留在江堤之上,觀察著修覆進展。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確實不易。”

短短四字,卻讓原本沈浸在自我誇耀中的杜彪一楞。他原以為這位奉使會多誇讚幾句,甚至附和他們的吹捧,沒想到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確實不易”。

而這四字,也可理解為對修建的肯定,也可理解為對百姓辛勞的感慨,甚至帶著些模棱兩可的意味。

杜彪的笑意頓了頓,隨即重新揚起:“奉使既然覺得不易,待會兒不如再看看其他地方,了解得更詳細些?”

關寧微微頷首,眸色深沈,不動聲色地往前走去。

隨著宣州府官員的引領,關寧繼續往堤壩的核心區域走去。

沿途,泥濘濕滑的堤岸上,官員與工匠們正忙碌著,喊號的聲音此起彼伏。她的視線掠過腳下的夯土堆砌,註意到其中混雜了不同質地的泥沙,還有堤壩底部細細的碎石,隱約帶著江水沖刷後的痕跡。

這些細節雖不明顯,卻足以讓她心生疑慮。

分水縣縣令緊隨其後,走到近前,躬身道:“奉使大人,此處便是當日堤壩崩毀的中心地帶,災情發生時水勢洶湧,沖垮了兩百餘丈堤防。如今經過緊急修覆,已恢覆大半。”

關寧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斷口處,此處經過修補,表面看上去已然整齊,砂石層層堆疊,水工們正在加固。

太陽逐漸升高,江面泛著刺目的光,微風裹挾著濕潤的氣息,吹在宣州堤壩之上。關寧沿著堤岸緩步向前,身側是宣州刺史與幾位當地官員,他們神色各異,但言語間都流露出對朝廷重視此事的敬畏與小心。

堤壩仍在修繕中,沿岸到處是來往的工匠,喊號聲、木樁落地的悶響交織在一起,氣氛忙碌而緊張。關寧看著這片區域,腦海中回想起之前暗訪時看到的情景——幾乎無二,皆是工匠埋頭勞作,努力填補被沖毀的缺口。

杜彪指著遠處的堤壩修覆處,帶著幾分自豪道:“奉使請看,堤壩中心區域修繕工作已完成七成,如今雖尚未完全恢覆原貌,但已能擋住一般江潮,待再有半月,必能恢覆如初。”

他話音一落,身後幾位官員紛紛附和,語氣裏皆是討好之意:“確實如此,這次災害雖然來得兇猛,但在刺史大人帶領下,地方官吏與百姓齊心協力,已然穩住局勢。”

“也多虧聖上英明,急調賑銀,百姓們都念著陛下的好。”

“沒錯,若非聖上仁德,怎能讓災情迅速得以緩解?”

又是一番話說得恭維至極,關寧聽得平靜,只是微微一笑,未曾附和。她緩步向前,沿著堤壩外圍觀察,許久才道:“當日江水暴漲,沖毀堤壩,事出突然,各位大人可有派人徹查過具體原因?”

此言一出,空氣似乎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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