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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桌吃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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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桌吃飯(5)

郎溪縣衙門裏,空氣沈悶得仿佛下一刻就會凝固,墻上斑駁的灰痕被幽暗的燈火映得晦澀不清。

縣丞趙驍一臉菜色,快步踏入內堂,腰間的官印隨著急促的步伐輕微作響。

他站在案幾前,低聲道:“大人,賑災糧又出了問題。”

李長風坐在桌案後,身穿一襲洗得泛白的官袍,眉宇間隱隱有些疲憊,聽到趙驍的話,他擡起頭皺著眉頭:“說詳細些。”

趙驍咽了咽喉嚨,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憤怒:“今早發下來的賑災糧依舊是摻了米粒的麥麩,米量少得可憐,不足十分之一!百姓怨聲載道,說官府要把他們餓死!”

李長風皺起眉,手中的筆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批糧是昨日從湖州運來的吧?”

趙驍點頭:“是的。剛到就迫不及待發下來了,可質量……簡直就是牲口吃的。”

他語調一沈,“郎溪縣自春災以來,百姓秧苗盡毀,如今連賑災糧都這樣,恐怕……”

話未說完,趙驍卻不敢再繼續。

“恐怕什麽?”李長風語氣淡而穩,帶著一股逼人的威嚴。

趙驍硬著頭皮回答:“恐怕再這樣下去,郎溪的百姓至少要餓死一半!”

這句話落下,一聲悶雷,轟然在空中炸響。

李長風猛然站起身,緩緩踱步至門前。

他沈默片刻,語氣低沈:“修河堤的工期已經耽誤不得,如今糧食又短缺,百姓如何撐得住?”

趙驍聽聞這話,忍不住捶了下掌心:“大人,下官已經勸過那些監工稍稍緩和勞役,可那些人根本不聽!他們只認上頭的命令,只盯著進度,哪管百姓死活!”

李長風回過頭,眼神如刀:“如此下去,只怕不止糧食短缺,民心也將徹底失去。趙縣丞,準備車馬,我要親自去賑災糧發放處查看。”

趙驍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人,屬下擔心……去了也是白跑一趟。這些糧……都是從湖州運來的,再追責也只能追到那邊。”

“即便白跑一趟,也得跑。郎溪百姓無辜,我們不能坐視不理。”李長風看著天色道。

*

李長風與趙驍一同來到賑災糧的發放處,眼前的景象令兩人心頭一緊。

原本應當井然有序的發糧場,如今亂成一團。

饑餓的百姓三五成群地圍在糧車旁,拼命伸手去搶那少得可憐的麥麩和米粒混雜的口糧。

“一個月前,每人還能分到四兩米糧;半個月前,變成了二兩;而現在……”趙驍站在李長風身旁,滿眼悲涼。

李長風沒有接話,他快步上前,從一袋賑災糧中抓起一把細看。

粗糙的麥麩摻雜著零星幾粒陳米,還混著不知名的雜質,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黴味。

一個老婦從旁邊顫顫巍巍走來,拽住李長風的袖子,眼裏滿是祈求:“大人,求求您,給我們一條活路吧!我家裏還有兩個小孫子,他們一天只喝一頓稀粥,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是啊,大人,若再這樣下去,活不成了!”另一個壯年男子也走上前,手裏攥著一把分到的麥麩,滿臉憤怒,“今年春汛毀了大半的田,冬麥全都淹死在水裏,為了防止端午汛再發大水,要修河堤,大家都顧不上春苗就來修繕,雖說是以工代賑,但是這修堤壩還要餓著肚子,我們這些人,真成了賤命嗎?”

“是啊,大人,我們也是好不容易熬到了清明,一邊把苗種下了,一邊來修河堤的,這點糧真的不夠啊,大人!”

李長風看著這一張張痛苦的臉,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

他深吸一口氣,朝眾人鄭重作揖:“各位鄉親,此事本官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請大家再忍耐幾日,本官一定會設法解決!”

“都忍了好幾個月了!”

人群中傳來不滿的嘀咕聲,但更多的人仍選擇沈默,選擇相信這位新上任的縣令。

回到縣衙後,趙驍憤憤不平地將一堆文書拍在案幾上:“大人,這些都是災民的申訴狀!可朝廷卻說,河堤修不好,賑災糧就會更少!這不是逼人造反嗎?”

“慎言!”李長風看了他一眼。

“他們的算盤,我豈會不知?”李長風搖了搖頭,語氣冷靜而堅決,“可這賬,還得算清楚。”

趙驍楞住:“大人,您的意思是……”

李長風站起身,神色肅然,“我們再去像郎溪縣大戶借糧。”

趙驍苦笑著說:“大人,您忘了?這已經是第五回了!那些大戶如今都閉門不出,怎麽可能借糧?”

“他們閉門不出,我便親自上門。我們郎溪百姓絕不能因此而餓死。”李長風喚來小吏備馬。

趙驍抿了抿嘴,還想再勸,最終卻什麽也沒說。

窗外烏雲壓頂,天色愈發陰沈。

李長風擡頭望了望,嘴裏喃喃道:“春稻收割尚需三月,這些百姓,絕不能死在這三月之內。”

*

關寧在禦前值守,聽到內侍提起趙掌印因高熱不退告了幾日假。

夏日的悶熱隨著一場大雨襲來,宮中濕意更重,陰沈的天色籠罩住大內殿宇,仿佛壓得人喘不過氣。

結束當值後,關寧未作遲疑,匆匆趕往趙懷書的住所。

趙懷書向來清心寡欲,他的住所也因此格外冷清。

敲門之後,關寧聽見一道虛弱低啞的聲音:“進。”

聲音裏帶著不掩的疲憊。她推門而入,迎面便是一股濃烈的藥味和淡淡的濕氣。

室內光線昏暗,床榻上的人影顯得愈發單薄。

趙懷書半靠在床上,臉色潮紅,眉心緊蹙。中衣微微敞開,露出削瘦的鎖骨。

案幾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藥湯,藥碗旁還有幾片未曾掩住的藥渣。

關寧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室內,最後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因發熱而泛紅的臉,顯得格外的艷麗,忽然想起在宮外時,那些貴女對他的評價“探花郎絕色無雙”。

趙懷書以為是內侍端藥進來,連眼也未睜開,輕聲道:“放下便好。”

關寧輕輕走到床榻前,將藥碗端起查看,低聲道:“都涼了,怎麽沒喝?”

趙懷書微微一怔,似是察覺不對,才緩緩睜眼,待看清是關寧時,他的神情從詫異轉為難掩的尷尬,顯然未曾料到來者是她這,他掙紮著坐起身,卻因頭暈目眩又倒了回去。

“你……”他的聲音低啞,目光有些閃躲,終於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樣子。中衣因為發熱散開,露出大片肌膚,他下意識地抓緊衣襟,將衣料攏緊。

“我下值後聽說你病了,便過來看看。”關寧似乎不在意他的神情,自顧自將涼透的藥端到門外,喚來內侍重新去煎一碗熱的。

待她回到床邊,趙懷書仍是拘攏衣服的模樣,眼神游移間似在斟酌措辭。

她似乎窺見了這位探花郎披在掌印制袍下孤傲且脆弱的靈魂。

她收斂思緒,替他掖好被角,低聲道:“高燒還未退,安心養病才是正事。”

內侍很快端來熱藥,關寧接過碗遞到趙懷書面前,語氣帶了幾分不容置疑,“趁熱喝了。”

趙懷書接過藥碗,目光覆雜地看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低頭豪飲一口,藥堪堪少了一點。

關寧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蜜棗,放在塌前。

趙懷書擡眸看她,他似是想說什麽,卻終究只是淡淡道:“多謝。”

“多謝就不必了,”關寧又端到他面前,語氣輕快,“這碗藥你先喝了才是正經。”

趙懷書重新接過藥碗,低頭一口飲盡。

喝完後,他放下藥碗,低聲道:“你不該來。”

“為何?”

趙懷書擡眸望她,苦笑一聲:“帝王心重。況且我這樣的人,不該勞煩你特意跑一趟。”

“什麽樣的人?”關寧定眼看他,“病人?”

趙懷書怔怔地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道:“好好休息。”

趙懷書看著她的背影,喉間微微發緊,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房門輕輕合上,他閉上眼睛,任思緒翻湧如潮。

外頭的天色漸漸放晴,窗外聚蓄的雨水從屋檐滴落,發出輕輕的聲音。

*

皇帝緩緩放下奏折,目光掃過在場的政事堂的各位大臣:“松吳江堤壩耗銀二百五十萬兩,去年剛剛竣工,如今便被洪水沖毀,這是為何?”

宣政殿外是密集如織的雨聲,殿內的氣氛卻壓抑如水,皇帝端坐案後,手中捏著江南呈上的急奏,臉色如烏雲壓頂。

工部尚書李博身著朝服,微微俯身,神情間有些惶恐,連忙跪地低頭答道:“陛下,此次汛期不同尋常,江南連降暴雨十餘日,江水暴漲,松吳江堤壩縱使按規制修建,也難敵這百年不遇的大水。”

“百年難得一遇的大水?江南常發大水,朕記得江南堤壩修建規制不同於其他堤壩,你作為工部尚書應當是十分清楚的。”

“陛下,每年伏汛歷來洶湧,今年尤甚,連降暴雨十餘日,河道水位暴漲,堤壩難免失守。松吳江堤壩修建之時,臣嚴查賬目,質料均為上乘,然天災難測…”

兵部尚書接過話:“李大人既知江南雨汛易發大水,又身為工部尚書,親自督造堤壩工程,還是修塌了這耗資二百多兩的松吳江堤壩?”

右相徐勉緩步上前,拱手說道:“陛下,堤壩建成不足一年,按理應能抵禦伏汛情。此番崩塌,或有隱情。”

兵部尚書馬上接話,語氣平靜,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臣聽聞,修堤之時,江南各地曾多次請款追加,似有不勻之處。”

此話一出,宣政殿頓時靜了片刻,眾人相互對視。

李博大怒:“嚴大人此言是說我們工部修建堤壩存有紕漏?江南堤壩修建之時,賬目詳列,銀兩調撥清楚,每一筆賬都記錄在冊,有跡可查!且負責核對賬單的是司察司的人。嚴大人這樣說,不只是對著我們工部來的吧!”

兵部尚書轉頭怒道:“李大人此話何意?我可沒有說核賬有問題!”

躬身又看向皇帝:“松吳江地處江南上游,這堤壩一毀,怕是下游河道也將不保。且不說江南本就多水,這下就算是今天雨停了,江南的水患明天也停不了。”

兵部尚書看了李博:“堤壩修建耗資甚巨,若一場大雨便毀,其中定是存在不妥之處,臣以為,還需徹查堤壩修建之事,揪出隱患。”

兵部尚書話裏話外,雖未明言“貪墨”,卻將矛頭隱隱指向工部,意在讓皇帝不得不重視堤壩崩塌的原因,而非單純歸結於天災。

雷聲乍起,宣政殿內的氣氛卻比外頭的雨夜更加沈重。

“陛下,臣以為應百姓為先,現下自然是要安置災民。”左相李衡開口,語調溫和,“修堤耗資巨大,本該百年無虞,如今卻毀於一旦。到底是何緣故,工部應是要給出一個交代。只是堤壩確系因天災或隱患所毀,豈能因未蔔實情而輕易斷言?然百姓已受災,賑濟安置才是當務之急。堤壩之毀,乃臣之察檢、鑄造不嚴,是臣等失職,臣甘願受罰。”

李衡說罷跪下。

眾人皆跪下:“是臣等失職!臣甘願受罰。”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們說,救災事宜又該如何處理?”

他走到眾人面前。

“賑災不能耽擱。”皇帝聲音依舊冷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堤壩自然要查。”

李衡:“臣在來的路上遇到了陳大人,戶部已經了解這事了。”

戶部尚書陳肅上前一步,躬身道:“戶部已著手調撥物資,盡力安置災民,只是目前戶部庫銀有限,若撥賑災款項,恐難支撐修堤後續之需。”

“大雨不止,修繕堤壩等水患之後,現下是安置災民,夏季易生疫情。”

“至於賑災。”皇帝目光深沈,“朕欲欽派奉使前往江南,賑災之餘,順便徹查毀堤緣由。左相,此次奉使人員你有何建議?”

李衡微微拱手,“臣以為,此行務必謹慎選人。江南災區情緒不穩,奉使須得體察民心,同時與地方官府通力協作,方能收效。”

朝會結束後,群臣魚貫而出。

李衡走在最後,與右相相視一眼,兩人隔著雨幕。

*

檐外雨水滴滴。

屋內人心各異。

“徐勉此人,野心昭昭。”李博低聲道,“今日朝會上咄咄逼人,怕是想趁此機會打壓咱們!爹,我們絕對不能讓這個奉使人員落入右相人的手裏。”

著深衣的心腹:“大人放心,堤壩修建賬目無虞,徐勉縱有心,也抓不住我們的把柄。不過……”

他頓了頓,眼中浮現一抹深思,“此番奉使人選,若落入徐派手中,怕是對我們不利。”

另一白須心腹:“不如明日上朝先推選幾人?”

李博按下怒氣:“對!你們覺得何人可勝任?”

深衣心腹思考:“咱們的人恐怕陛下也不願選用。”

白須心腹:“是的!此行萬萬不能舉薦我們的人。咱不如舉薦弘文館大學士袁萬清。”

李博:“此人如何?”

“倒是一個剛正的性子。”

“左相,您看呢?”

李衡看著外面:“此事且看陛下如何決策吧。”

*

宣政殿內,皇帝未離座,目光落在攤開的奏折上,沈思良久。

江南是李派重地,若派李派之人,容易徇私了事;而徐派之人則難免避重就輕;寒門又勢單力薄,可能會被兩派震懾。他需要一把劍,只屬於帝王的天子劍。

他不經意間擡頭,目光落在了站在一側的趙懷書。

思索間,伏案記錄的關寧輕輕翻動了一頁文書,筆墨不停,她低頭凝神,目光專註,似是全然不覺陛下的目光。

皇帝眼中微微一動。

“趙懷書。”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奴婢在。”

“江南堤壩毀於大水,災情嚴峻。賑災糧需立即送至,你親自前去,監糧護送,不得有誤。”

趙懷書略一思忖,恭敬領命:“奴婢遵旨。”

皇帝這才轉向關寧:“關寧,朕有意讓你以奉使之職,前往江南安撫民心,同時徹查堤壩一事。此行非同小可,你可有異?”

關寧心中一震,擡眼迎上皇帝的目光,沈吟片刻,鄭重行禮:“臣遵旨。”

“好。”皇帝敲了敲桌案,語氣深沈,“江南局勢覆雜,切記審慎而行。朕,等你們的消息。”

兩人退出宣政殿後,關寧心中翻湧著覆雜情緒。

趙懷書在一旁緩步而行,側首看了她一眼,聲音低緩:“此行兇險,萬事小心。”

她擡眸與他對視,輕輕點頭:“掌印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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