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11你讓我惡心

關燈
第12章 11你讓我惡心

早上八點,陳妄趕在社區醫院營業前出門,在「一線天」裏撞見了傅玉呈,後者拎著一兜蘋果,應該是從集市上來。

“早啊……”陳妄生硬笑著,“吃早飯了嗎?”

傅玉呈「嗯」了一聲,惜字如金。

但瞧見他手裏拿的藥液,表情舒展不少:“去輸液?”

昨天才吵過架,陳妄有些不自在:“對,早上人少。”

傅玉呈偏了偏頭:“走吧。”

輸液室只有他們兩人,傅玉呈就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看專業書、做筆記、不時還要回消息。

藥液勻速下落,陳妄盯了一會兒,打出兩個哈欠。

想起昨晚傅玉呈打電話的模樣,他忽然生出一種虧欠感——今天是工作日,傅玉呈肯定安排了事情,但為了來這裏陪他,都推脫掉了。

想讓傅玉呈去忙,又找不到開口的契機,視線在傅玉呈身上逡巡著。直到傅玉呈擡眼檢查藥液餘量,和他對上了眼神。

陳妄忙著躲,傅玉呈慢悠悠問:“給你洗個蘋果吃?”

“不用了……”陳妄不想麻煩傅玉呈,估算著時間說,“我沒什麽事,很快就輸完了……要不你回去忙吧?”

傅玉呈還沒說話,電話鈴倏地響了,便把書扣在椅子上出去接。

惦記著趕緊輸完去上班,陳妄調快了輸液器,自己又心虛,於是垂頭裝睡。

傅玉呈回來時明顯放慢了腳步,卻是停在他身邊。椅子輕微晃動,傅玉呈撐在扶手上,距離他的手只有幾毫米。

感受到來自傅玉呈皮膚的溫度,陳妄緊張得出了一身汗。

衣料窸窣摩擦,掀起一陣帶著皂香的冷風。睫毛翕動,陳妄聽到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等傅玉呈坐回去穩定翻過幾頁書,陳妄「醒了」,偷瞄一眼輸液器,果然被調回了原速。

三袋藥,輸了三個多小時。

拔了針,陳妄謝過傅玉呈後拔腿就跑,被人拽住了書包帶,傅玉呈問他:“去哪?”

“上班。”

“肺炎了上什麽班,服裝廠全是毛絮。”傅玉呈眉頭一皺,“回家。”

下完命令,傅玉呈松了手徑自往回走,而陳妄果然如他所想那樣跟上來。察覺到自己勾起來的唇角,傅玉呈繃住臉強壓回去。

陳妄閑不住,回家了也不像別的病人一樣躺床上。先是把屋裏地掃了,然後去廚房洗拖把、拖地。

出租屋才十幾平,兩個成年人在裏面本就轉不開身,他一拖地,把傅玉呈趕得到處跑。

拖第二遍時,傅玉呈終於忍不住了:“你能不能老實會兒?”

“那你上床去嘛……”陳妄也委屈,他被迫歇班,當然得打掃屋子歸置歸置,不然時間都浪費掉了。

傅玉呈嘴巴抿成一條線,跟陳妄對峙幾秒,幹巴巴蹦出幾個字:“我不坐別人床。”

“那坐凳子……”陳妄擡手一指,“我很快拖完。”

桌前立著一把紅色塑料方凳,傅玉呈整了整襯衣昂著頭坐過去,像只驕矜的貓兒。

“擡腳嘛。”陳妄好脾氣提醒。

傅玉呈擡起長得過分的腿,任拖把在凳子底下進出,兩眼一閉當起了雕塑。

忙活完都十二點多了,對面樓的男人在炒菜,窗臺立著一張紙殼:芋仔燒牛肉,清燙豌豆尖。

陳妄豎起大拇指沖他笑笑,也去了廚房。目睹了兩人奇特的交流方式,傅玉呈腦袋裏蹦出倆字——有病。

廚房響起切菜聲,傅玉呈搶走陳妄的刀扔進水池:“這幾天買飯吃。”

陳妄撿回來:“外面的飯不好吃。”

傅玉呈噎了一下:“事兒。”

陳妄不跟傅玉呈一般見識,有節奏地把冬瓜切片,笑道:“再忙再累,也得好好吃飯啊。”

等油熱的時間,陳妄切好一根小米辣準備熗鍋,傅玉呈擠走他:“進屋去。”

“你會炒?”

傅玉呈又是一噎,黑著臉問:“你說一遍流程。”

“蒜末和小米辣爆香,把冬瓜翻炒出水……”陳妄抽出勺子示範,“加一勺鹽,半勺老抽,一勺生抽,一勺蠔油,適量的……五勺清水。”

“嗯……”傅玉呈悶悶的,“你進去吧。”

一起住了一年,陳妄從沒見過傅玉呈做飯。

以往都是蘇小瑩做好端上桌,他和傅玉呈剛好放學進門,再從屋裏把傅定國「請」出來。

傅玉呈抽什麽風……

臥室和廚房沒有分界線,更沒有門,廚房的油煙機像上世紀的產物,幹吆喝不幹活,小米辣一下鍋,油煙瞬間充斥全屋。

之前沒覺得怎麽樣,現在確診了肺炎,陳妄就嗆得難受,忽然想到傅玉呈是怕他吸油煙加重病情?

昨晚傅玉呈說的話響在耳邊,陳妄搖搖頭——傅玉呈是怕他死在禺山,畢竟他還欠著錢。

正嘲笑自己自作多情,廚房那邊傳來一聲脆響,陳妄跑過去看,新買的白瓷雙耳碗碎了。

傅玉呈右手舉著鍋鏟,直勾勾盯著地上一堆碎片。

以為傅玉呈是少爺脾氣,陳妄不由分說戴上橡膠手套收拾。

碎片被傅玉呈踩在腳下,他出聲提醒:“讓開點。”

傅玉呈沒動。

陳妄仰臉去看,傅玉呈嘴巴微微張著,呼吸仿佛停滯了,似乎在……害怕。

“沒傷到手吧?”他從傅玉呈腳尖底下摳出碎片,收進垃圾袋包好,“剩下的我來弄。”

“你……”傅玉呈欲言又止,回過神又把陳妄往屋裏趕,“你進去等。”

陳妄拗不過,「乖乖」進屋了。

傅玉呈找出新碗盛菜,冬瓜鮮香油潤,賣相不錯,他才露出一點笑意。

五歲那年,他給他媽打下手,逞強端一盆湯進屋,結果沒走穩,熱湯濺到手上,他一疼,立馬松開手,連盆帶湯全砸在地上。

王曼文聞聲趕來:“怎麽這點事都做不好!”

他嚇哭了,站在熱湯和碎瓷片裏不敢動,一個勁兒給王曼文道歉。

王曼文邊收拾邊數落他,從傍晚罵到天黑,罵完了,氣消了,才給他塗燙傷膏。

從那以後,他不僅做事謹慎,還學會掂量自己的斤兩,也再沒進過廚房。

現在他突然意識到,打碎東西並不會讓世界陷入黑暗,打碎東西,原來會被首先關心有沒有受傷。

陳妄掛了七天水,傅玉呈就真來陪了他七天。多一個人,出租屋裏總是吵吵鬧鬧的。

比如傅玉呈弄壞了他的煤氣竈,燒黑了他最愛的陶瓷鍋,筷子掉進蹲坑裏請人通了一次下水道,差點淹死他的常春藤……

他一句「使用方法不對」,換來傅玉呈好幾句狡辯。對此,陳妄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他太貪戀這久違的煙火氣了。

輸完最後一天藥,他站在竈臺邊指導傅玉呈備菜,斟酌很久開口:“明天你還來嗎?”

傅玉呈一頓,拎著菜刀在水龍頭下沖了好幾秒:“蒜薹從哪兒開始切?”

陳妄了然,不再提及。

人活著就會孤獨,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沒有義務陪在誰誰身邊。

小年這天刮起了風,陳妄起床後習慣性套上棉服,卻發現今天反而升溫了,濕度也比以往高,窗戶和墻上全是小水珠。

收拾完家裏,陳妄開始和面。

晚上傅玉呈帶兩罐啤酒過來,穿的襯衣和牛仔褲,很講究地綴了兩顆袖扣。

陳妄提醒說:“黑襯衣弄上面粉很明顯,要不要換件衣服?”

於是傅玉呈又是挽袖子,又是紮頭發,那架勢足得像是要大幹一場,結果餡放多了扯皮,皮扯大了加餡,包出一個巨大無比的「餃子」。

陳妄笑得肚子疼:“拿屋去吧,我不舍得吃。”

傅玉呈一臉挫敗,自己也覺得這玩意不能吃,便端進屋當擺件,一眼看到桌上的臺式電腦。

“陳妄。”等陳妄進來,他指著電腦問,“哪來的?”

“鄰居給的……”陳妄手裏還捏著一個餃子,“淘汰了的舊電腦,說是反應太慢了。”

“哪個鄰居?對面樓那個男的?”

陳妄搖頭:“隔壁201的。”

“她憑什麽無緣無故送你電腦?”傅玉呈租房時見過一面,印象裏是個三十來歲的漂亮女人。

“因為她換新的了……”陳妄不明所以,“有什麽問題嗎?”

傅玉呈仔細打量一圈:“這個配置至少能賣兩千,她會把這錢拱手送人?”

陳妄不懂電腦型號和二手市場,人家給他的時候只說是老古董,聽傅玉呈這麽說,他也覺得太貴重了。

傅玉呈的眼神像審犯人一般,他便一點底氣都沒有了:“因為我們是朋友,葉子姐說——”

“她也住城中村,怎麽可能不在乎這筆錢?”

想起前幾天中午做飯,陳妄無意間說要給鄰居帶一份。傅玉呈當時沒當回事,對陳妄的私事也不感興趣,可誰能想到,陳妄竟和隔壁那女人「交情甚深」。

這才搬來多久?

“真是傍都不會傍啊陳妄。”傅玉呈冷笑一聲,“你白給?”

“什麽白給?”

陳妄聽不懂,也不想再聊了,轉過身的剎那靈光一閃,瞬間燒紅了臉,不知所措地看向傅玉呈:“我沒有……”

“又裝可憐,跟你媽一樣。”厭惡的表情被傅玉呈放肆流露出來,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譏笑道,“還不如你媽聰明呢。”

又拉蘇小瑩出來說事了。

雙手垂下去,陳妄捏爆了餃子,卻聲如蚊蚋:“你聰明,你能傍富婆。”

下一秒,臉上挨了一巴掌,掌風裏帶著一股發酵後的麥香……

“要點臉嗎陳妄?”傅玉呈把手裏的巨型餃一摔,“在裏面不學好,盡學些旁門左道!”

“你去哪……”陳妄拽住傅玉呈衣擺,“今天過小年,媽說要——”

“松手。”傅玉呈打斷他。

陳妄抓得更緊,餃子餡全蹭到了傅玉呈襯衣上,韭菜味在小屋蔓延開,鼻腔裏又酸又漲。

“可以陪陪我嗎……”他祈求道。

傅玉呈掰開他的手,惡狠狠說:“你讓我惡心。”

——砰!

破木頭門被摔上,窗玻璃的水滴被震得滾下來,連成線,掉在地上。透過數道蜿蜒的縫隙,傅玉呈離去的背影清晰又決絕。

直到看不見了,陳妄才瞥見自己右臉印著白色的掌印,像小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