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0 章

關燈
第 120 章

沈施寧上奏彈劾,安梁王私屠蘇家滿門,隱瞞女身,縱馬入宮等多種罪名,女帝批奏。

著,褫奪安梁王封號,陸氏郡王移交陸善舟承接,陸時明貶為庶人。念其救駕有功,擢為巡查太守,代天子巡視天下,無詔不得久居長安。

陸王府內。

陸玉接下女帝禦令。

“陛下說,讓陸太守午膳時間進宮一趟。”

陸玉平靜作揖,“臣,遵命。”

未央宮逐漸修葺一新,建章宮仍如往初。

今時進宮已不同往日。陸玉一幕幕望過眼前建築,只覺得陌生又熟悉。

陸玉沒有直接進到建章宮內。

她在宮外掀袍跪下,俯首,“臣陸時明,見過陛下。”

建章宮內,女帝遲遲沒有傳陸玉進去。

良久。

片刻的等待恍若一世。陸玉沒有任何情緒,也沒有任何思考。往日君臣相扶猶在目,時光過礪,寄餘生,不覆。

建章宮門打開,女官手捧嶄新節杖謹步前來。

“陸太守,陛下賜龍頭節杖,予您掌生殺予奪之權,斬貪佞,掌治民,進賢勸功,決訟檢奸,自您之下官員皆可先斬後奏。”

陸玉擡首,望向女官手中的節杖。龍頭銅杖,杖頭金環在光下凜凜生輝。

“陛下對太守寄予厚望。太守需繼續拱守大魏。”

陸玉叩首,雙手接過龍頭節杖。“臣,領命。”

她起身,望著天邊的日光,瞇了眼。

一切都空白。陸玉眼睫抖了抖,無力地垂下。

最後一次了。

陸玉面朝建章宮再次伏地而跪,三叩首。

最後一叩點在青龍紋石板上,久久未起。長安予她生,予她死,予她輝煌,予她黯淡。至此,都畫作句點。

良久,她提裾起身,決絕離開,不再留戀。

……

陸王府門外。

步夜將馬牽來,已將所有行李準備好。

善舟帶著眾人立在門外。她一直沒說話,面上的哀傷和堅定,幾乎讓人看不出這還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

“陸君,一切都準備好了。”步夜道。

陸玉頷首。她轉向善舟。

“三叔走了。”

“別難過,會再聚的。”

善舟抿緊了嘴點頭,陸玉一把抱住她,“陸郡王。”

“以後陸府全靠你了。”

“你會做的很好,三叔相信你。”她親在善舟額頭上。善舟抱住陸玉,終於忍不住哭泣。

“別害怕,二哥一定回來的,長兄過幾年也會回來。你不是一個人。等他們回來,讓他們看看,我們善舟現在可厲害了。”

“嗯……”善舟哭腔止不住。“三叔,你多保重……”

“一定要回來看我……”

“放心吧,隨時傳信。”

“嗯……”

“步小哥,拜托你照顧我三叔……”

步夜堅定點點頭,“我會的。”

陸玉同步夜打馬往城門去,卻見城門處有一人,似乎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沈施寧上前一步,“陸時明。”

陸玉勒馬,“沈禦史。”

沈施寧仰頭,“彈劾你的那份奏章,其實……”他欲言又止,陸玉心知肚明,“我明白。”她搖搖頭。

沈施寧的奏章並非沈施寧主觀意願所出,一如當時女帝收集江景的證據,授意陸玉上奏一般。

“你我恩怨盡消。我曾恨你,想要置你於死地。你也曾對我做過同樣的事情。你我互不相欠。”

“但沈某仍然佩服你。真心實意。”

他身旁侍從將銅盤中的金錠奉上,“不是大錢,算是和你告別,也是和過去的我告別。”

陸玉沒有拒絕。

她笑一笑,“好好幹。”

沈施寧拱手,“保重。”

“保重。”

陸玉調轉馬頭,策馬而出,將古老繁華而深沈的長安甩在身後。

“駕——”

————

陸玉出長安的第一站,不是別處。

梁陽一如往昔,有酈其商的治理,仍然安和有條。

她低調進城,來此前和酈齊商打了招呼,沒有驚動百姓。

酈齊商府內安靜,陸玉進來時,只有兩個老者灑掃庭院。

“你家主人呢?”

老者道,“敢問是陸太守嗎?”

“正是。”

“主人說了,陸太守可直接進入。請吧。”

陸玉一進房中便嗅到濃重藥氣,酈齊商躺著在榻上剛飲完藥,見陸玉進來,忙起身,“殿……太守……”

“別起來了,快躺下。”

她觀他氣色極差,擔憂道,“怎麽病得這般嚴重?”

酈齊商無奈笑笑,“其實自小身體也沒找到哪裏去。”梁陽守衛戰時,他身負多傷,一直沒和陸玉說過,自己也不曾在意沒有及時處理,落下了病根,再發現時,已經晚了。

陸玉心中難受,“醫師看過了嗎?難道沒有回還餘地了嗎?”

酈其商笑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如今梁陽交於下一任郡王手裏,我也該退了。太守放心,新任縣令這幾日走流程便會上任了。”

他說話有氣無力,陸玉攥緊他的手心。

“我在梁陽時,也聽聞太守在長安時的經歷,心有餘而力不足。如今能見到太守安然,全身而退,酈某為太守高興。”

“我時日雖不多,但梁陽一切我已安排好,家中父老也未曾辜負。一路仕途又幸而遇得郡王與太守提拔,未曾沾染官僚汙事,酈某人間走一遭,值得……”他說著說著,昏昏然欲睡,陸玉見他閉目,胸口尚起伏,掩了掩他的被子,靜聲退出房門。

新上任縣令名為屈肅,是個踏實肯幹掛民之人,陸玉放心,不多做過問。梁陽當初被洪水淹沒的建築工事已經修葺完整,民生也在漸漸恢覆中,當時興建一半被迫停止的宗廟也在順利動工建設。屈肅也在持續跟進,事無巨細,在百姓中間也頗有基礎。大家知曉他是酈縣令看中的人才,相信酈其商,也相信他。

梁陽一切都在平穩著度過。

陸玉在梁陽待了有一陣。

時值下午,難得的好天氣。

晴日清朗,酈齊商在庭院內的躺椅上休歇,握了一卷書閱讀。陸玉在其旁煎茶。他昏昏欲睡,手中書卷握不穩,掉到地上。

陸玉撿起來,“我來給你念。”

酈齊商微笑,“有勞太守。”他放下執書的手,搭在自己的腹上。樹蔭遮蔽直沖眼目的強光,他閉了眼,享受這片刻的舒適時光。

“始生之者,天也;養成之者,人也。能養天之所生而勿攖之謂天子……”陸玉緩讀,一字一句。

“大寒既至,民暖是利;大熱在上,民清是走。故民無常處,見利之聚,無之去……”呂氏春秋讀到第三章,陸玉看了看酈其商,他仍在閉著眼。

日光遷移,原本被樹蔭遮蔽的光漸漸照射在他臉上。她伸手,遮在他眼睛上,幫他擋了擋太陽,“孟懷,要不要換個地方?”

“……”

“孟懷?”

陸玉心下忽有所感,將手指緩緩移到他的鼻下。

她忍住悲痛,深吸一口氣。握住他已然微涼的手。

……

陸玉離開梁陽後,南下,巡視天下。

————

建元八年。

清流縣,斬殺以俠為名的惡勢力團體首領,打散幫派,助當地官署抓捕惡民。

龍榮縣,斬殺當地悍商,促使當地商業流動,奪回官家在商業運行的話語權。

……

縣官署。一眾官衛持刀圍住陸玉和步夜,一時劍拔弩張。

陸玉毫無所懼,持節杖橫在身前,向前一步步逼退持刀官衛。“天子面前,你們持刀圍困,看來是想死。”

縣令惡狠狠道,“是我想活,你不過一個太守,何至於如此咄咄逼人?人人做官都是如此,為何死咬我不放?”

“我不僅死咬你不放,我還要咬更多的人。多行不義必自斃。天子讓你死,你敢不從?”

縣令狠了心,一字一句,“今日陸太守途徑靈璧縣,被匪徒所刺,亡於靈璧縣郊外。”

“殺!”

“殺——”

建元九年。

靈璧縣,斬殺當地縣令,肅清當地官商貪汙。

大名縣,斬殺同級別巡查太守,公布其貪墨欺民惡行,懸首示眾。

桑居縣,斬殺縣令縣尉,私扣當郡王侯,散播消息抖露其汙行,上報朝廷,朝廷遣兵收回本郡諸侯治理管轄權,將幾郡劃歸中央。

短短兩年,太守陸時明聲名遠播,持節杖巡視天下,手腕狠厲,被稱作殺神。清官恭迎,貪官恐懼。

人人都不知此人下一處路線是哪裏,她不僅南下還會北上,而北邊更是她的地盤。諸官皆恐懼此人的到來。愛她者愛極,恨她者恨極。

…………

陸玉同步夜抵達蒼南縣有一陣了。來此後她居於驛站一直未曾出。步夜會偶爾出門購置吃食和必需品,和她匯報這裏的情況。

“蒼南縣這裏倒是平靜,我們來了幾天,官署那邊一直沒什麽動靜,平日裏照常處理公務。”步夜將買來的粥盛好遞給陸玉,陸玉接過,捏了塊餌餅一起拌著吃。

“這麽看的話,至少縣令本人倒是問心無愧。也沒有來求我幫著辦事。縣裏似乎也沒什麽難平的事。”

“嗯,之前也有幾個縣也是這樣,就是少些,看來這裏治安什麽都挺好的。”他將小菜往陸玉那邊挪了挪,“陸君,嘗嘗這個,好像是這裏的特產,好吃。”

陸玉吃一口。“嗯,不錯。”

“陸君,那我們還要觀察嗎?”

陸玉擦擦嘴,“不必了,中午安排見面吧。”

“行,那我去和他們說。”

已至晌午時,陸玉見過這裏的縣令史文俊,感覺良好。

此人看面相便不是泛泛鼠輩,談吐不卑不亢,詢及民生相關問題,也有序不紊道來,陸玉偶爾會問一些尖銳問題,他也不慌,直面不足,將隱藏的問題細細道出,告知自己將來的措施,如何解決。

陸玉算是滿意,沒有繼續發難。

陸玉飲了口茶,面色平和。

“陸太守,今日還有相詢之處嗎?”

“暫無。”

史文俊起身拱手一拜,“公廨裏還些許瑣事需得處理,那在下先行告退。”

“什麽事?”

“每年這個時節,商戶會來公廨與我當面核算去年稅款,今年該核款入庫了。”

陸玉頷首,“這樣做倒是將稅款支出收入都透明了,雖是個好法子,但難在說服商戶是否願意執行。你定然也是做了不少功夫。”

“太守謬讚。”

“蒼南縣在你手下,我很放心。”

“多謝太守誇讚。”

“你且去忙吧,我隨便看看。”

“喏。”

史文俊離開,陸玉猶在謁舍中閑坐。步夜閑不住,道,“陸君,我們走嗎,回驛站嗎?”陸玉坐了會,起身道,“走吧。”

步夜問,“這壇酒要帶走嗎?”

是史文俊送陸玉的家釀酒。一點小心意,算是小小的客套招待。

“拿著吧。”

步夜提起小酒壇跟上陸玉。

從謁舍出來陸玉便見到本地商戶大頭前往府庫處去,各懷自家賬本。陸玉搬開酒壇塞子,往嘴裏倒了一口,“嗯,好香,不辣。你嘗嘗。”步夜接過,小心喝了一口,“真的哎,好香,有一點點甜。”

陸玉一邊喝一邊隨意望向人群處。

陽光正好,春意盎然。林蔭下的碎光將人群輕柔籠罩。

她忽而一滯,胸口仿佛被雷擊。

陸玉將酒壇往步夜懷裏一扔,急急往府庫那邊去。

“哎,陸君,你去哪……”步夜慌亂接住酒壇子。

是他……

胸腔心臟劇烈跳動,陸玉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她擠到府庫前,但被官衛攔住。

“抱歉,陸太守,此處涉及商戶和官署財政機密,若無明確緣由,請恕不能放行。”

日頭下,陸玉有些眩暈。

不可能的……但是……那個側臉,很像很像……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陸君……怎麽了……”步夜跑過來。

“我……看到他了……”

步夜瞠目,一時不敢置信。“這……”

“你是不是太累了……”

陸玉抿唇。指甲摳進手心裏。是痛的。

“請告知你們縣令,我在謁舍中等他。請他忙完後,再來找我一趟。”

謁舍裏。

步夜仍是茫然半信半疑中,“陸君,你當真看清了嗎?”

陸玉咬唇,“像他。”

“或許真的有長得很相似的人呢?”

陸玉難以立時確定。

她未曾窺見正面,只是側臉便讓她心神大動。此刻胸中心跳不止,難耐的欣喜與絲綿的痛苦並存。她要驗證。

日降落。史文俊回到謁舍。

“陸太守。”

“史縣令。”

“我歷經此地,對今日今日巡查結果甚是滿意。縣中商戶配合官署調查應得嘉獎。我想明日邀請那些商戶來官署飲宴,煩請縣令安排,酒菜場地一切費用,由我來出。”

“這……”史文俊猶疑,之前從未有過此先例。只不過此事並未違反律例相關,一定程度上也會有利官署和商戶更加緊密往來,對於及時收稅有利。史文俊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應下,“既如此,在下代蒼南縣商戶謝過太守。我這就遣人安排。”

“多謝。”

翌日。

明月當空,漆夜無雲。

春日下,鳴蟬微響,與花雨同舞。

官署正廳席宴上。

陸玉居於主位,手中的酒卮被她捏的溫熱。來席的商戶一個個抵達,始終未見她想見的那個人。

他……會來嗎?

“史縣令,抱歉抱歉,家中有些事來晚了……”

史文俊上前迎接,“哪裏哪裏,不晚。姜使君,快請入座吧。”入座前,他帶著他走到陸玉面前介紹,“陸太守,這位是本地酒和藥材供應商戶姜抒姜使君。”

“陸太守……陸太守?”史文俊喚了陸玉好幾聲。

陸玉未應。她直直望著那個叫姜抒的人,手中酒卮端不穩,酒液灑了她一身也未曾察覺。

她遲遲不說話,甚至眼中含淚。史文俊倒是有些無措了,“這……陸太守……”

“啊,我們使君迷著眼了……”步夜趕忙遮住陸玉的眼睛擦了幾下,接過她手裏的酒卮,用布巾擦拭她身上濕了的衣服。“你們先入座吧。”

那個叫姜抒的人彬彬有禮,朝陸玉簡單一揖,平靜坐在自己位置上。

步夜小心擦拭陸玉眼淚和身上的酒水,“陸君,別哭了,再哭今天的妝都花了……新挑的衣裳還沒怎麽穿呢就弄臟了……”

“你說,是他嗎?”

步夜悄咪咪看了看那個姜抒,“很像,但是氣質不一樣。”

陸玉冷靜下來,目光流轉在姜抒身上。

整個席間,陸玉眼睛沒有離開過姜抒身上。她吃菜,眼睛盯在他身上。喝酒,眼睛盯在他身上。姜抒全程未和她眼神交接,有所避忌。他似也有所感,終於在後半程撐不住陸玉這般直諱的打量,起身借口更衣,暫時離席。

花月燦明,涼風如絲。

陸玉緊跟在姜抒身後,他在長廊盡頭停下。喘了口氣。

“姜使君還不回席嗎?”

那人似乎有些訝然,見到陸玉眼神一閃,而後垂眸。“陸太守。”

“太守亦出來醒酒嗎?”

陸玉沒有接他的話,“姜舒,姜是哪個姜,舒是哪個舒?”

“渭河之姜,抒情之抒。”他回答。

她步到他身前,微仰著頭看他,不近不遠。他嗅到她身上的酒香和衣裳清新香氣的味道。

“我有一個故人,也名為舒。”二人面目相對,她望進他的眼睛。

姜抒沈斂著眉目,“好巧。”

“不打擾太守休歇,姜某先回席上了。”他繞開她,欲回宴廳。

“且慢。”

“陸某有問題想要請教姜使君。”

姜抒一頓,“姜某不過一介商戶,恐不能解答太守之惑。”他推脫,神色掩在廊下陰影裏。

“不是什麽難題,只是想問問姜使君,你覺得此處庭木開放的如何?”

他不解,仍是轉了身認真觀察廊下綠植,“如今正當是時節,花木自然繁茂。”身後忽有疾風襲來,他下意識要做什麽生生止住,被陸玉重重逼退,壓在桃花樹的樹背上,寒刃似乎在月色下閃過,姜抒沒有反抗,閉眼等待那把匕首捅入他腹中。

意料之內的痛楚沒有襲來。他睜眼,陸玉望著他笑。

她將只有刀柄沒有匕刃的匕首扔進草叢中,離他很近,仰著臉打量他的神色。

“想躲怎麽不躲?”

剛才在想什麽?”她飲了酒,臉色有薄紅,戲弄過他後,眼中盡是得逞的狡黠燦然,灼灼明亮。

姜抒有片刻迷幻。

陸玉自正身離開長安後,便恢覆女子裝扮,垂發高髻,曲裾深衣,發髻上戴著那支游魚玉釵。素凈而淡雅。今日顯然是化了妝,方才擦淚時薄了許多。輕盈素面在月光下剔透柔和。

她將他困在她和樹之間,催促他,“怎麽不說話?”她離得這般近,呼吸彼此可聞。

姜抒微微擡了頭,沒有看她的眼睛,“請自重。”

胸口一熱,她將耳朵貼近他的胸口,“你的心跳的好快。”

“你……”他欲掰開她的手臂,“請放唔……”

他驟然睜大眼。

陸玉將嘴唇微分,細看他的眼眸,“怎麽不說話?”

姜抒眉目終於染上怒意,“請放開我,被別人看到解釋不清。”

“解釋什麽?”

“當然是唔……”

她掰著他的臉狠狠親下去,一邊親一邊觀察他的臉。他掙紮幾下,終是狠下心推開了她。

“請陸太守自重。”

陸玉沒有繼續勉強,淡淡道,“親一下而已,怎的如此惱怒。”

她輕聲道,“你很像我的那位故人。”

“只是因為像,便要對我做此等輕佻之舉嗎?那若是旁人有幾分相似,你也做同樣的事?”

陸玉笑笑,“自然,一切看我心情。”

姜抒胸口起伏,壓下怒氣。

陸玉望著他的眉目,“你是他嗎?”

姜抒轉過身背對著她,沒有回應。很快拂袖離開庭院。

陸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仰頭,桃花樹下零星花瓣簌簌飄落,與月同明。

……

陸玉那日後一直沒有離開蒼南縣的打算,步夜問了幾次,陸玉一直沒定,只說再等等。蒼南縣這邊官署運行一切有序,除了頭幾日她幫著梳理了些問題後,後面給自己放了長假,整日在驛站待著,要麽便是出門逛街飲酒。

蒼南縣亦有花燈節,春日游祭的大日子。一夜不宵禁。陸玉帶了步夜出門逛。

南方同北方終究有些習俗的不同,長安的燈節與此處迥然,偶爾也有相似之處。上次逛燈節,仿佛已經是很久很久的事情。

滿街琳瑯,步夜目不暇接,滿是好奇。

她難得帶他出門輕松,印象裏,似乎這是二人離開長安後頭一回。

陸玉塞給他兩串糖葫蘆,一包銀兩,“自己去轉轉吧,想買什麽便多買些。”

“唔,那殿下呢?”

“我不轉了,”她指指前面三樓的酒肆,“去那裏喝會酒。你逛完了便來這裏找我便是。”

步夜猶豫了會,“好,那我馬上回來。”

“不用急。”

“我給你捎好吃的回來。”

陸玉點點頭,“去吧。”

步夜離開,往人群裏擠,陸玉登上酒肆,點了酒菜,俯望著燈市裏歡笑洋溢的人群。

南方清酒很淡,不比北方的酒烈到辣喉。一盞又一盞飲下去,恍然不覺自己將醉。昏昏然間,她趴在食案上,眼眸微醺,側眸看著樓下燈火盡歡。

被酒麻痹過後,她沒什麽情緒抒發,眼淚濕透臂上衣衫時自己也沒想到。她蹭了蹭鼻梁上的殘淚,閉目,竟然總是想起與他最後一次在長安同游花節時的場景。

陸玉深吸一口氣,睜目擦了擦眼淚,下樓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要幹什麽,隨身體而動,隨心而動。

燈節民眾的歡笑似乎越來越遠,焰火直沖夜空,綻放出絢爛花焰。陸玉有些懵,仰頭觀星火,再落目,自己竟然身處集市外的郊林裏。

陸玉茫然地“嗯?”了一聲,撫了撫額頭。

“果然是醉了……”腳下步伐輕快又沈重,醉意促使她覺得地面好像在震動,整個人搖搖擺擺倒了下去。

……

再醒來時,陸玉安然躺在驛站房間的床榻上。

已是晌午了。

宿醉過後,頭痛得厲害,她支著手臂坐起來,步夜端著醒酒湯正進門來,“陸君,你醒啦……”

陸玉坐起身,接過步夜熬得醒酒湯飲了幾口,步夜道,“昨晚我去酒肆找你沒找到,嚇了我一跳,還以為你被歹人擄了,差點要去找史縣令找人……還好回來看了一眼你早就睡下了……”

“陸君你也真是,回來也不和我說。”他有些抱怨,看來昨夜有受到驚嚇。

步夜深知陸玉這一路結了多少仇家,所以這些年一直緊跟著她生怕她出什麽意外,雖然明知她也很厲害,但他也總是放心不下,畢竟也答應了陸小女公子,好好照顧她。

“嗯?”陸玉疑惑,“不是你把我帶回來的嗎?”

步夜更疑惑,“啊?”

“我一回來,你便在榻上睡著了……”他想了想,“會是,那個……”

陸玉垂眸,一時沒有說話。

她將碗盞放在榻邊的幾案上,忽而摸了摸自己的頭,她有些急,“步夜,你有沒有看到我那支玉釵?”

步夜回過神來,“沒有。”平日裏她卸下妝發都是將那支游魚玉釵放在手邊,昨晚他沒註意這些,這會起身往妝臺那邊看,也是沒有。

“我昨晚回來見到已經睡下了便退出了,今日也是剛剛才進來,沒有動你的東西……”

陸玉掀被起身,滿房間找東西。

步夜問,“陸君,會不會是他把東西扣下了?”

陸玉思索搖首,“不會,他甚至都不想和我有交集……”

“一定是丟了……”她惶惶穿好衣衫,連午膳也不吃了出門去。

步夜在後面喊,“陸君,帶把傘啊,外面恐怕要下雨……”

昨夜燈節上她去的地方不多,最多停留的便是昨晚飲酒的那家酒肆,回到酒肆,她反覆尋找昨日待的位置,一無所獲,又叫來老板追尋,仍是沒有進展。陸玉折身去了昨晚集市邊的郊林。

天一會陰沈一會晴,晌午本來有大日頭,這會與陰雲相爭。無閃無雷的征兆,雨毫不留情的傾盆落下。

林子不大,但滿地陳舊新鮮的落葉,登時被淋漓打濕。

陸玉出門出得緊也沒帶傘,這會也顧不上下不下雨。更擔心玉釵被雨澆透埋進泥土裏更加找不見了。

她弓著身一寸土地一寸土地的尋,雨水順著下巴低落。

頭頂遮住大雨,頓時整個身軀遮在紙傘之下。一雙黑靴踩著滿地泥濘出現在她低垂的視線中。

“你在找這個嗎?”

陸玉下意識看向那人的手心,游魚金鑲玉玉釵好好地躺在他手心裏。

而後她目光緩緩上移。幾日前剛剛見過,此番再見,恍如經年。

陸玉被雨淋透,衣衫緊貼著身軀,臉頰沾著濕發,皺著眉眼睛也濕漉漉。

姜抒撇開眼睛,“陸太守還是快回吧,這雨不知何時才能停。小心風寒。”

陸玉直直地望著他。

紙傘猝然落地,驚起滿地雨泥。

姜抒睜大眼,瞬息功夫已然被陸玉撞在樹幹上,她捧著他的臉狠狠吻下去。

衣裳被她扯亂,洶湧壓抑的感情在此刻爆發。他躲不開,避不得,身體下意識對她的親近和她對他的吸引始終難變,在晴雨之下,燃起不滅的火色。

她推倒他,二人滾到泥裏,拽他下衫時,他掙紮了一下,只一下,便放任而去。她在上俯視著他,被雨打濕的臉龐是冰冷的,目光緊緊纏繞著他。

姜抒喘了口氣。扶住她的腰。天為蓋,地為塌,天地自然,是生萬物。

她在咬他,咬得很重,似有怨恨,但又不忍真的傷他。交纏下,是彼此試探的克制與釋放。

陸玉想剝去他所有衣衫,可他無論如何也不肯解開上衣,她便不再強求。

晌午的雨漸漸停了。

晴日覆空,林間是泥土新葉被雨澆過後微腥的氣息。

二人仍緊纏著,滾到一個小涼亭裏。

霞雲日落。

累了便歇一會,待到回神後,繼續。

……

極致盡興後是極致的疲憊。

清晨,林中鳥雀啾鳴喚醒陸玉,她遍觀四周,身上蓋著他的衣裳,只有她一人躺在涼亭中。

陸玉楞楞地坐了一會。身上衣衫仍舊完好,她站起身,短暫的思索中做了決定,回返驛站。

————

姜抒那日回府後,心中一直難以按下莫名情緒。深刻地在意又不得不遠離讓他痛苦又糾結。

他寧願時間再久一點。久到世人忘記他原來的身份,忘記曾經有這麽一個人。

姜府裏仆從不多,姜抒呆呆坐在庭院裏,有些後悔。

怎麽就從了她呢?

不能說破的一切二人默契地沒有互相提起。可他原本計劃等等,再等等,等到合適時機再說。

這下她定然要來找他了。

“唉……”

“家主,這是你今日第五次嘆氣了。”年輕小仆從在庭院裏掃地,一邊掃地一邊道。

“忙你的,聽我嘆氣做什麽。”江展寒著臉。

“您等誰呢,一直在看大門。”

“你怎麽管這麽多?”

小仆從不敢說話了,低著頭掃自己的地。

江展心中怪異。三日了,她竟然這般沈得住氣,還沒來找他。本來他計劃裝病不見,這下連裝都不用裝。

他坐在庭院裏,從中午等到晚上,晚膳也沒吃下。夜裏,白日裏派出的侍衛來報。

“怎麽樣,驛站那邊沒什麽動靜嗎?”

侍衛道,“沒有,那位女太守這幾天一直沒有出來,倒是她身邊那個小跟班,最近頻繁進出藥鋪采買藥物。”

江展擡頭,“她怎麽了?”

侍衛微微搖頭,“不知。”

江展的聲音高了一度,“買了咱家的藥,倒推還不知道她得了什麽病?”

“這……”侍衛猶豫,“那個跟班買的藥很雜,也不是按照藥方買的,好像不想讓人知道藥主有什麽病。”

江展心揪起來。

若是那日淋了雨風寒,那只管買風寒的藥便好,怎的買的這麽雜,她怎麽了?

“哦對了,有兩次看到那個跟班臉色不大好,很是悲傷的樣子,在驛站後廚煎藥時哭了幾回。”

“哭?”江展心中遽然一沈。

步夜這般難過,只會是陸玉定然出事了。

深夜的驛站靜謐,這個時節不是旅客來往的旺季,常住的只有陸玉步夜二人。

江展輕易便找到陸玉的房間,輕盈翻窗而入。

他腳步很輕,又克制著呼吸,生怕吵醒她,被她發現。

她仰在榻上,閉眼散著發,即便沒有燈盞照明,猶能在微薄月色下看到她蒼白不佳的臉色。

江展攥了攥手指小心靠近。

他不敢坐在她榻上,借著月色看清她的臉,仍是心中一痛。

他擡手想要撫她的臉,終究是沒落下去。

江展這些年經營藥材,多少明白些藥理,清楚哪些藥材有何用,他瞥到她床頭幾案上的藥盞,端起來輕輕嗅了嗅。

“……”江展茫茫然。

這藥,好像是酸梅湯的味道?

他嘗了口。

酸甜味道盈滿口中。

“……?”他輕輕抽氣,自己也不確定了,這到底是藥湯還是酸梅湯?他又嘗了口,就是酸梅湯的味道。

“噗嗤……”

江展一楞,循聲望去。陸玉躺在榻上睜眼,望著他笑。

“不用嘗了,就是酸梅湯。”

“你……”江展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玉坐起身,笑意燦然,“姜使君怎的深夜闖我房間?”

“莫不是要對我圖謀不軌吧?”

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入了她的局,江展慌張將藥盞一放,迅速要從窗邊跳出去。

“嗯……?”

窗戶無論怎麽推都推不動,明明他方才進來時好好的。

窗外,步夜守在外面聽著江展開窗的聲音,捂著嘴笑。

陸玉掀被起身,“那裏出不去。”

他轉身往房門跑。

“那裏也出不去。”

江展認輸,面對著門,遲遲沒有轉身,不知該怎麽面對她。

“你當真不肯認我嗎?”她站在他身後,緩緩伸臂抱住他的腰身。

“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難處。或許我太著急了,或許現在並不是你我相認的好時機。我……”

“我很想你。”

她慢慢掉下眼淚,“你沒死……真的太好了……”陸玉語字哽咽。他感受得到,她的眼淚滾燙在他脊背上,漸漸洇透後脊衣衫。

“沒關系……不認我也沒關系,我知道,是為你我好……”

“可是……我可能……沒有太多時間了……”她抱著他腰身漸漸失力,松下去,人將要倒下。

江展一驚,忙抱住她,“時明!”

她臉色愈發的白,幾乎沒有血色,卻有血跡沾染她唇邊。

江展驚惶,用衣袖給她拭凈,“怎麽回事……”

陸玉無奈笑笑,“我也飲過毒酒……但是沒死成,落下了病根……不知還有多久時日……”

江展不敢置信,愈發悲痛,“怎會如此……她怎麽這麽狠的心!”

“江展……我很想你……”

江展落淚,握住她冰涼的手,“我也是……這些年沒有一刻不在想你……”

陸玉緩緩露出笑意。

“……”

“你……?”

陸玉放松了身體,窩在他懷裏,“早承認不就好了,費我這些功夫。”

江展又一次被耍,小小怒氣火苗竄燃,剛要放下她掉頭走,被她緊緊抱住。

“別走……這次,別走了……”

他終究是回抱住了她,臉挨在她頸窩裏,狠狠咬了她一口。她敲打他的背掙紮,“痛……”

江展抱起她,回了榻上。

…………

陸玉在蒼南縣買了一處宅子,在此處停留下來。

閑暇時,江展常來此,二人在桃花樹下暢飲小憩。

這日,江展帶了好酒好菜和陸玉前往郊外的一座墓塋前。

江展將帶來的東西鄭重地擺在墓碑前,將墓碑上的灰塵拂去。

“祖母動用了家族關系在進貢宮內的酒藥上做了手腳,我假死脫身。但入葬必須有一個和我相似之人,棺內不能空。”他看向墓碑,“周蒼……”

江展沒有說細節,“他自小被祖母撿回來在我身邊做護衛,說是聽我的,最聽的還是祖母的話。”

“他的屍骨在我的封地。這裏是我給他立的衣冠冢。人死總得有個真姓名。”他語有悲慨。

江展拍了拍墓頭,將酒傾灑在墓前,“放心吧,你的家人我都找到了,他們此生會順遂無憂。我除了能給他們畢生用不盡的財富,去庇護他們,也做不了什麽了……”

二人吊唁完周蒼往回走,陸玉問,“江永知道你還活著嗎?”

“他不知道。他太小,祖母怕他藏不住事。等再過些時日吧。”

陸玉呼出一口氣。“既然‘江展’已死,女帝便沒有顧慮的了。”他握緊她的手,“嗯。”

“等再過幾年,世間忘了‘江展’的存在,我帶你去看看祖母。”

“嗯。”

…………

陸玉的長居住宅就定在了蒼南縣,因著平日免不了外出公幹得有些時日,宅院的打掃養護就交到了江展手裏。江展也給她身邊添了一支隱形護衛隊伍,保護她奔波各地不受傷害。

…………

再一年過去。

開春晴日,陸玉再次回到蒼南的宅子裏。

一進門,便見到江展進進出出,下人仆從們也忙碌著,似乎要接待客人。

“怎麽這麽隆重,只接待我用不著這麽大排場。”

“還有我呢。”步夜忙道。

“對對,只招待我們兩個用不著這麽大排場。”

江展笑,“今天可不是只接待你們兩個。”

“啊,那還有誰?”他把一卷書信交給她,陸玉還沒來得及展開看,便聞得府門外有馬蹄聲漸進。

有人在門外喊,“時明!”

陸玉一震,忙出門去。

門外,陸啟一身利落勁裝,騎馬颯然而來,“籲——”

“二哥!”

陸啟下馬,疾步往前和陸玉抱在一起。他站得穩穩當當,筆直昂揚,似乎又見年少時盎然風範。

陸玉不敢置信,“二哥,你的腿……”

“好了……都好了……”

“太好了……”

“時明,你看,還有誰來。”他側身,笑望後面的馬車。

善舟掀簾跳下馬車,撲進陸玉懷裏,“三叔!”

“善舟!”

陸蕭亦下馬車來。“時明。”

陸玉終於喜極而泣,“長兄……”

一家人抱在一起。

江展出門來,“進來說吧。馬上便可以傳膳了。”

府內難得的熱鬧,上次一家人聚在一起,似乎是很久很久的事,幾乎讓記憶模糊。

“這次遞信來你府裏,沒接到你的回信,倒是接到姜使君的回信。”陸啟道,“幸好他告知你回府的時間,不然我們真要空跑一趟了。”

“你們怎麽樣,長安那邊還好嗎,女帝有沒有為難你們?”

“放心吧,一切都好。”

陸玉頷首。

“三叔,別哭了,我現在可厲害了,陛下很喜歡我,我馬上又要晉升了。爹這次回來也在誇我,二叔也誇我了。那你呢。”

“真厲害。”

“嘿嘿……”善舟開心地笑。

人群中終究是缺了個人。陸玉猶疑道,“二嫂她……”

陸啟眼眸黯下去,“她說她會回來的……我會等她。”

善舟安慰,“二叔母一定會回來的。二叔別難過。”

“是啊,弟妹不是凡人,若是你要去尋她,我可派人前往南越打探消息。”陸蕭道。

陸啟搖頭,“沒事。不想這些了,這次我們一家人難得相聚。”他舉杯,“來,今夜痛飲!”

“痛飲!”善舟舉杯,眾人紛紛舉杯。

團圓月,共嬋娟。

…………

一大家子在陸玉府內短暫住下。

善舟每日拉一個人陪她上街玩耍。她從來沒有來過南方,對一切都新奇的很。

陸啟雖然嘴上不說,但終究有一些低落,經常自己獨自出門散心。

又是一個晴日。

陸啟如常出門,忽而聞得細碎銅鈴聲。不是車馬鈴,是在南越時時常聽到的杖鈴聲。

他陡然回身,望向密集人群的長街。望見熟悉人影。

她站在人群中,服飾格外顯眼。深藍繡紋袍服並非大魏尋常服制,翠晶耳珰亮閃閃,頸上銀流蘇項圈輕悠悠發出銀鈴一般的響聲。

飛煙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人群紛紛擦肩而過,一切仿似靜止。

她朝他一步步走過來。

“你不在長安,找你好久,差點迷路。”

陸啟紅了眼睛。

府門處,善舟藏在門後觀望。陸蕭正要出門,問她,“你在這幹嘛呢?”

善舟趕緊攔住他,“別出去……”

步夜在庭院見府門後陸蕭二人矮著身在偷看什麽,也上前來湊熱鬧,“看什麽呢……”

善舟趕緊攔住他,“別出去……”

府門前的巨木長出翠嫩新芽,生機勃勃。

屋檐之上,陸玉江展二人站在屋頂上,俯望著府門前的一幕。江展執傘給陸玉遮陽,陸玉靠在他肩上。

二人對視,欣慰對笑。

攜君冉暮,飛花庭戶,雁歸已快平生志。

春色不晚,人間好時節。

————

建元十二年。

沈施寧提拔為丞相,與太尉利昭和新任禦史共同位列三公輔佐女帝。

建元十三年。

女帝頂著巨大爭議提拔奴隸為將,擢升寒門為臣,短短兩年,良臣強將頻出。邊關不斷傳來好消息,胡奴畏大魏之勢漸退,被追擊逐出三千裏之外。女帝趁勢收服西域三十六國,不斷擴張版圖。

四夷賓服,萬國來朝,海內宴然。

屬於武宣帝江瑾的時代剛剛開始,大魏的太陽又一次升起。天亮了。

大魏至此開啟屹立中原的百年時代——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