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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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陸玉帶人找到秦敖月時,秦敖月竟然躲都未躲,仍然在張家為她安排的庭院裏。

孤零零的庭院空無旁人,只有她一人獨坐石案前,與己對弈,那把描金紙傘始終伴在她身側。

棋盤黑白雙子,她一人手執互殺。清脆棋子落盤聲,在寂靜庭院中格外清晰。

陸玉沒有讓人直接逮捕她,她命人在外院等候,自己踱步進了內院。

內院很寂靜,偶有雀鳴。今日天氣晴朗,連枝頭待敗的花苞幾乎有將開的趨勢,單薄的欣欣向榮。

“國破之時,叔父頸系白綢,手捧國璽打開城門,跪拜迎接了江氏先祖。”

“那時,宮內已殘敗混亂,二王兄和三王兄沒有逃,二人在上林苑的百花苑中,相對而弈。”

“我求他們,讓他們快逃,可他們說,既然已逃不過,便安然接受一切。”

“我躲在假山洞穴中,眼看著他們被江氏帶來的兵斬殺在棋盤前,那一局,還未結束。”

陸玉坐到她的對面,靜靜望著眼前的女人。

秦敖月沒有擡眸,眼睛仍在石案上的棋盤上,一手執白子,一手執黑子,互相搏殺。

“我帶著妹妹從宮裏狼狽逃出來,卻和她走散了。公主的身份曾經讓我高貴藐視一切,而那個時候,成了絞死我的最有力武器。”

“我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只為了活下去,讓我活下去,怎麽樣都行。”

“後來我遇到了江景。”

“他真傻,竟然敢娶我。”

“他知道我要做什麽,又不舍得揭發我。我逼他表態,將兵甲囤積在府中,偷偷遞信給旁人洩了密,他被問責,竟然還是不肯起勢,不肯供出我。”

“哈哈哈……”她溫柔地笑,而後笑得殘忍而怨恨,“他活該!誰讓他這麽傻!”

她笑著流出眼淚,手一抖,手裏的黑子咕溜溜掉在了地上。

陸玉深吸氣。當日所謂江景造反竟然是這般的緣由。

他左右為難下,選擇了自盡。

秦傲月忽然安靜下來,鎮定地擦了擦眼淚,直勾勾看著陸玉,“我知道你。”

“我也知道,你和他的事。”

“這麽多年,你沒想過找他嗎?”

“找他做什麽?他們二人都是大魏的種罷了。”

“那你為何不策反他們二人。”

秦敖月面色一滯,不掩怒色,“與你何幹?”

陸玉靜靜道,“你和他很像。”

秦敖月沒有說話。她眼睛再次落在棋盤上,忽而擡手,掀翻了棋盤。棋盤棋子零落傾灑一地,連帶著她那把不離身的描金傘。她起身,打開那把傘,狠狠撕扯著,撕碎傘面,扯斷傘骨,擲在地上。

……

那年他幫她假死脫身,放她自由身,天色陰沈。

臨走前,喊住了她。

“月兒。”

她以為他後悔了,不耐轉過身。

他卻只是道,“快要下雨了,帶把傘吧。”

……

廷尉府的牢獄一如往初。

秦敖月戴上鐐銬後,安靜地坐在地面上。仿佛在等待什麽。

陸玉將秦敖月帶回廷尉府後,無聲退下。

暗牢外,江展一直站在原處未動。隔著天光縫隙,望向牢裏的那個人。

“猘兒。”

暗牢牢獄有視野死角,秦敖月看不見外頭情狀,忽然出聲,不知在喚誰。

陸玉看向江展,他眉目低落,垂下眼,轉身離開。

江展無言登上安王府的馬車,陸玉緊隨其上。他沒有進車廂內,只是拿了車夫手裏的執鞭,坐在車前,陸玉陪在他身側。

車夫識趣下車。

江展揚鞭,車鈴微響,馬車緩緩向前行駛。

冷風撲面,耳邊是零零碎碎的聲音,江展眨眨眼,緩聲道,“以前,她在的時候,我還很小,她教我,想要什麽就去搶,不管是好的壞的,只要自己痛快就好。”

“她教我和路邊野犬爭食,教我混進人堆裏看誰不順眼就打,那個時候,我過得真的挺痛快的。也不覺得我的出身和路邊那些人有什麽區別。”

“後來祖母來了後,我才知道,這些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事。這些,是‘不應該’做的。”

“祖母不喜歡她,所以仲昀一直在祖母手裏教導,沒變成我這樣。”

“但我覺得我沒什麽不好,我和路邊的狗沒什麽區別。就這麽沒心沒肺長大,感覺不出她的痛苦,也感覺不出,她和爹之間究竟是否存在感情。”

陸玉望向江展,風將他頭頂馬尾的散發拂起,掃向他的側臉。她輕輕撥開他臉上的亂發。

“她‘死’後,我好像才開了‘做人’的竅,痛苦,讓人變成人。”

“我寧願做畜生。”

陸玉淡淡道,“挺好的,人其實也是畜生,禮教讓人變成人。有好有壞,沒什大不了。”

江展低眸吸氣,擠出一個笑。

“我也覺得。”

馬車徐馳,二人形影在最後的秋風中並肩前行。

————

侍從來報秦敖月搶壁自盡時,陸玉在王府裏,正準備送行陸蕭,聞言後一瞬怔了怔。

良久,她靜下來,“陛下什麽反應。”

“陛下沒說什麽。”

秦敖月的性格不會任由魏帝處置。雖在意料內,但獲知那一刻,仍是無限惆悵。

淮安王府也定然收到消息了。

虎賁軍仍需在武威重新建立戍守邊境,陸蕭不可或缺,奉女帝之命不日回返武威,這幾日陸玉一直在忙陸蕭返程的事。

陸蕭也向女帝進言說明,此次重建虎賁軍武威平定後,退職拱讓戊己校尉一職,但重建不是易事,陸蕭仍需在武威定守兩三年才可回返。

陸玉整理心情,往府門處去,府門外,陸蕭和周泰幾個部下在門外準備離行了。她將準備的包袱遞給陸蕭,“長兄,萬事小心,隨時來信。”

善舟把自己準備的東西遞給陸蕭,“爹,早些回來,我和娘在家裏等你。”

壺金兒的骨灰一半留在王府祠堂,一半被陸蕭隨身帶走。

陸蕭騎在馬上,彎身拍拍善舟的腦袋,“你長大了,以後王府也需得你幫襯了。”

善舟紅了眼睛,陸蕭笑一笑,“爹答應你,下次回來就再也不離開了。”他擦擦她的眼淚,“好了,不哭。”

“校尉,咱該走了。”周泰催促道。

陸蕭頷首,對著府前人群,“大家都回去吧。我會早些回來的。”

他打馬,輕蹄簡裝離開。他擡手握住胸前縢囊,輕聲道,“金金,這次你我,不會再分開了……”

“駕……”寒風刺身,有相愛之人相伴,路非遙,人非遠。

陸玉等人在王府門外遙望著陸蕭漸漸遠去。

————

宮變之後,之前宮內交接的那一撥永昌王秘密塞進來的人,被女帝統統揪出坑殺。一個未留。其中是否有冤枉的也未可知。

張家滿門抄沒,女眷們也未曾幸免,被拖到東市梟首,亦或者懸梁而盡。

永昌王一生未娶妻,只牽連了一部分走得近的親屬,官職不大,也被貶為庶人。

廷議耽擱了一段時間後,再次正常朝參。

金光大殿之上,群臣俯首而立,當日參與撥正誅賊的功臣皆在。

“此次殲滅反賊,諸君齊心協力,朕甚是欣慰感懷,當日之功皆記於朕心。諸君為大魏所做的一切,都是百姓之福。”

她身側常侍手捧竹卷出前一步,宣讀獎賞。

“宗□□沈施寧,護衛有功,擢拔暫代禦史大夫一職,賞金百斤,錢帛若幹,良田千頃世襲。”

“光祿勳利昭,救駕有功,擢拔太尉一職,寥千秋退職後承接,賞金百斤,錢帛若幹,良田千頃世襲。”

“戊己校尉陸蕭,救駕有功……”

“……”

一個個功臣念讀賞賜下來,唯獨沒有陸玉和江展。

陸玉自上次風波囚在王府中後,禦史大夫一職默認交出,暫代丞相職權也同樣剝奪,如今只有安梁王一個空名號。

念讀結束後,受賞功臣紛紛稽首下跪謝恩,沈施寧心頭淩亂,起身後看向陸玉,她面色淡淡,只是垂目,看不清她眼色。

沈施寧望向皇位上的女帝,雖經歷那般的危及性命的大波折,而她今日穩坐於王位之上,玄衣纁裳威嚴,眉目堅毅深沈,神采奕奕,君王風采更甚。

下朝後,眾人散去,下丹墀白玉石階時,諸臣似乎有意無意離陸玉很遠,平日下朝會向她打招呼的臣子,此時都默不作聲,裝作沒看到她。

利昭快步追上陸玉,“梁王。”他心中覆雜,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陸玉只是笑笑,“恭喜。”

“一直以來,多謝你了。”

利昭心頭難受,口笨拙舌,終究只是看著陸玉下了玉階後,形單影只,愈走愈遠。

回到王府時,將至晌午。

陸啟眾人早已在正堂食案前坐好,待陸玉回來後,陸啟招呼她,“回來了。”

“時明,快坐吧。”飛煙也道。

“嗯。”陸玉趺坐在食案。

飛煙上次小產後身體終於有起色,這幾日不必經常臥床,能正常活動,與眾人同食,只是氣色還略虛,需慢慢進補。

“今日朝堂如何?”

陸玉輕輕搖首,“沒什麽事。”她持起筷箸,安靜進食。

陸啟抿了抿唇。心中有底。

“沒關系,安穩度日也很好。”

正堂裏氣氛安靜,雲臺笑帶著冷綰進來,“哎,正好,我們回來得正是時候。”

陸啟笑道,“一起吧。”

陸玉身旁兩張食案正是給雲臺笑和冷綰準備的,雲臺笑挨著陸玉坐下,“怎麽了小魚,怎麽看起來不開心?”

陸玉勉強笑笑,“沒有。”

雲臺笑道,“沒事,多大的事都不是事。”她拍拍她的腦袋,“你還能走很遠呢。師傅給你做後臺,死了也能給你從閻王殿拉回來。”

陸玉咬緊了嘴唇,竭力止住淚意,只低頭扒飯。

“我和綰兒,明日便要走了。她的藥也不夠了,我也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

陸玉知道雲臺笑終有一日會帶著冷綰走,但是獲知明確時間的時候還是抑制不住的難過。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今晚給你們多備些東西,你們帶上路。”

“哎呀,”雲臺笑掰過陸玉的身體,捏住她的臉,“不要這麽難過嘛,終有一日總會相見的。”

暮色漸漸四合,霞雲熱烈著褪去光彩,歸於沈寂。

最後一夜的停歇。陸玉抱著枕頭和被褥去了雲臺笑的房間。

一進房內,陸玉便見冷綰亦在其中。

冷綰見她進來,“你來啦。”

“怎麽了小魚,今晚要和師傅一起睡嘛。”雲臺笑正在給冷綰手臂上包紮塗藥。

陸玉把被褥枕頭放在她床上,“嗯。”

“好啊,那綰兒你也在這裏睡吧,像小時候那樣。”

“好。”

深夜,三人擁在榻上,呼吸聲微微可聞。

雲臺笑輕聲道,“都睡了嗎?”

“沒有。”陸玉往雲臺笑那裏拱了拱。

冷綰也翻了個身面向她們,手臂搭在雲臺笑身上。

雲臺笑嘆氣,“明明都是一樣的月亮,怎麽人間的和山野的就是不一樣呢。”

“那個時候,我們住在山上,躺在榻上,睜眼就能望到月亮。山門不用關,也不會有盜賊來犯,偶爾會有小動物上山來,睡醒了一打開門,便能看到這些毛茸茸臥在酒缸裏睡覺。”

“陸夫人簡直菩薩心腸,在你身上很是上心,弄來那麽多沒見過的山珍海味,你都不吃,都讓綰兒吃了。那些日子,綰兒胖的像個圓球。”

“嘿嘿……”冷綰輕笑。

“師妹撿綰兒回來的時候還沒有你呢,狼群養大的孩子,我們花了很多精力,才把她養成人的模樣習性。”

雲臺笑攬著冷綰緊了緊臂窩,“看我們綰兒,現在多像個人啊,端端正正的,都懂人情世故了。”

冷綰枕在雲臺笑側頸窩裏輕笑,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雲臺笑攏了攏兩個孩子,“現在一個兩個都長大成人啦,都這麽厲害。”

陸玉抱緊了雲臺笑,蜷縮著身體靠近她,好似回到了小時候。

兩人聽著雲臺笑的輕聲碎碎念追憶,安然深入夢鄉。

西院。

陸啟夫婦所居處。

飛煙起夜,看了一眼陸啟睡得正深,給他掖了掖被子後下床。

窗外有一剎異光劃過,隨後輕盈悠遠的杖鈴聲從四面八方縈繞。那杖鈴聲並不大,若是常人聽聞只會覺是幻覺一般的聲響。

可響在飛煙耳邊,卻如雷霆轟鳴。

她止住腳步,定定望向聲源處。

“長老……”

————

“砰砰……”

“家主,家主……你在嗎?雲前輩,家主在你這裏嗎……”

陸玉三人一大早被拍門聲吵醒的,陸玉朦朧著睜眼起身,打開房門,便見侍女慌亂道,“家主,可算找到你了……”

陸玉揉揉眼睛,“怎麽了?”

侍女面色焦急。

“二公子和二夫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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