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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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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笙瑟陡然而停,只餘人言竊竊之聲。

江展捏緊了手中的銅金酒爵,眼色一凜,毒蛇一般冷冷盯住了堂上的沈施寧。

陸玉倒是松了松手指,眼珠微閃。

雕梁上掛著的琉璃燈閃爍,映得女帝面目明明暗暗,眼瞳深潛如潭。

陸玉胸口起伏,道,“沈宗正莫不是酒醉了,開始說胡話了。”

沈施寧未曾理會陸玉所言,道,“陛下,安梁王女身一事,臣有證人可作證。此刻已在宮中,是否通傳,願聞陛下旨意。”

侍禦史杜明出言,“陛下,沈宗正誣陷安梁王,又安排所謂證人,觀之必是有備而來。今日燕禮乃是大宴,豈容沈宗正胡作非為圖一己之私,破壞席宴?”

“杜禦史言重,陸時明本為女人卻扮男人入朝為官,陸家上下欺瞞天子,巧奪官位,自然是欺君大罪!豈容寬縱!”

陸玉望向庭堂正中的沈施寧,臉色微佻,“沈宗正這般確定,仿似看過本王更衣一般。”

“敢問沈宗正,當真偷看過本王更衣嗎?”

坐下竊竊私語,有隱隱笑聲。

沈施寧一番指認,實在是聞所未聞。

沈施寧臉色微變。別人聽不出出來,但他明白,陸玉一番話直指當日梁陽二人齟齬。

杜明接過話茬,“陛下,且不說沈宗正指認安梁王為女子一事有多莫名其妙,按沈宗正這般確定之語,必然是目之所見。臣也想問問沈宗正,當真見過安梁王更衣嗎,何時何地見過安梁王更衣?”

“沈宗正入長安也不過半年,之前也一直待在母家從未露面過,據臣所知,安梁王與沈宗正無甚往來,唯一一次是沈老宗正壽宴時,二人似乎有生嫌隙……”

“哦,是嗎?”女帝出聲。

杜明拜了一拜,“當日沈宗正和安梁王在暖室起爭執,很多人親眼所見,只不過在場還有一位安梁王的女官。當時三人糾葛,不太好看。”

“事後亦有人猜測,是否是沈宗正欲對女官不軌,安梁王保護自家女官,二人方起爭執……”

沈施寧當即駁斥,“杜禦史既是猜測,那便不要血口噴人妄自揣摩。在下清清白白,從未對女官侍女或是其他人家姑娘有不軌之舉。杜禦史離弦走板,偷梁換柱,拿沒有證據的事情汙蔑在下,可在下,可是有證人指證安梁王的。”

“陛下,是否通傳證人,願聞陛下旨意。”他再次重覆自己訴求。

沮未顯道,“陛下,既然如杜禦史所言,沈宗正汙蔑安梁王,不如今日在此還安梁王清白,傳召證人入殿,問清此事。”

太仆系遠亦道,“陛下,今日既已有安梁王身份的爭議,即便因燕禮暫且按下此事,終會有莫名猜測,將來傳起來,對安梁王與陛下必然也絕非善言,不如一次說個清楚,免去日後許多風波。”

陸玉眼睫眨得很快,垂眸斂色,胸口起伏不定。

“傳。”

女帝聲音不大,一個字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陸玉在寬袖下無聲攥緊了手掌。

證人低頭進入常慶宮。

陸玉在副座上遠遠望住那兩人,一男一女,不是目前府中正在侍奉的人。若是出府之人,實在是甚多,她記不住每個人的姓名與樣貌。

“民女見過陛下,陛下長樂無極。”

“草民見過陛下,陛下長樂無極。”

“你倆擡起頭來,告訴陛下,安梁王是否為女子。將你們所知道的,細細道來。”沈施寧道。

侍女微擡了頭,仍是怯怯垂著眸,再次稽首後,道,“民女寒雁曾在陸王府侍奉五年,歲旦前後,契身約到期出府。安梁王還未是安梁王時,便侍奉府中。”

“民女侍奉陸王府期間,安梁王有一不成文規定,從不許下人侍奉守夜,連沐浴也最多只是貼身女官侍奉,不容他人近身。”

“這有何可奇怪,”杜明道,“非所有人需侍奉左右。”

寒雁繼續道,“民女明白,但是民女曾有一次打掃安梁王房室,發現一只女子用過的月事帶……”

眾臣間接耳交詞。

陸玉笑了,“一只月事帶便斷定本王身份不明,若是沈宗正房中無端出現此物,是否沈宗正亦是女身?”

一直不怎麽說話的利昭拜了一拜,“陛下,方才這位侍女也說了,安梁王不喜旁人侍奉,最多也只是新人的貼身女官可近身,臣想,會不會是……”

有大臣低聲,“看來安梁王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慎言,此事尚未清,還是不要亂猜測的好……”

他話未挑明,意有所指,眾人的思路已經被導向另一個方向。月事帶或是那位貼身女官的,至於女官的月事帶為何出現在梁王的房室裏,那便任人猜測了。

沈施寧面色不動,側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從。

侍從低首道,“草民杜覽,曾在陸王府侍奉十年,歲旦前後契身約到期出府。草民在陸王府侍奉期間,不曾近主子的身,做的一直都是力氣活雜活之類。”

“草民嗅覺靈敏,故而在府中被派抓藥進廚之事多些,每月月底,府中都會派草民購置部分藥材,以續府中用度。”

“而諸多藥方中,有一方子名為丹參芍藥湯,用來療治女子月事腹痛。”

杜明道,“府中女眷眾多,難道此藥只單供安梁王?”

杜覽道,“府中女眷自然眾多,但此藥並不大量購置,只供主人使用。陸家陸小女公子在歲旦前後剛來月事,陸家二夫人身體康健,從不飲此藥,陸家大夫人常不在府,極少調用此藥。”

“煎好藥後,府中下人是不允許隨意碰觸的,我們是不知哪位主子服用此藥的。但是在府中這麽多年,偶爾做活時也時常看到,冷女官端藥碗前往安梁王房內,至於是什麽藥,下人不能多問。”

“冷女官與安梁王感情甚篤,或許是冷女官自己飲用呢?”杜明質疑。

“貴人說的是,不排除這種可能。”杜覽微擡了頭,看向堂上猶端坐的陸玉,“敢問安梁王,今日所用香薰,是否是甘松脂香混橘料,還加了一點荔枝皮?”

他話題陡轉,卻陸玉心頭一沈。

他說的沒錯。她否認沒有意義。

每日所用香薰都不同,下人會將衣物提前熏好,放置櫃中。

此人已經出府許久,必不可能是提前獲知今日自己穿哪身衣服。連她自己穿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每件衣服上用什麽香薰。

“是。”她如實回答。

杜覽道,“方才草民說過,草民無甚優點,唯有鼻子靈敏異常,草民在侍期間,每月月底不止一次嗅到安梁王身上濃重的藥香味道,和……血腥氣。”

“呵,鼻子這般靈敏,和我府中護院犬比如何?”

杜覽頭更加低垂,“淮安王說笑了。”

杜覽一番指證與自證,一時難有辯論。

主位背後的鎏金連枝燈暗了暗,女帝臉色不明。隨侍天子的侍從悄聲添了油脂在銅托盤中,小心退開。

陸玉恭謹起身,下到堂前,朝女帝躬身稽首。

“陛下,沈宗正無端汙蔑,實在是令臣痛心。臣不知何時得罪了沈宗正,要在今日設此局,致臣於不覆之地。”她臉色悲痛,但不卑不亢。

“此二人口稱是王府出府之人,可臣對此二人從未有印象。即便是指證,也需予臣一個辯白的機會。”

“臣請求,查驗二人身份,與王府仆從冊案對證。否則沈宗正隨意拉來兩個不明之人,陷臣於不忠不義不悌之地,臣實在冤枉。”陸玉叩首。

沈宗正瞇了瞇眼,“陛下,查驗王府冊案,豈非安梁王自己查自己,屆時二人即便曾是府中人,也會被抹去姓名。”

他話鋒一轉,“其實安梁王若要證明自己很簡單。”

“臣請求,安梁王當眾解帶驗身!”

陸玉呼吸不穩,掐緊了指腹。沈施寧前面鋪墊了這麽多,便是在這裏等著她。

“陛下,萬萬不可!”杜明急切阻攔,“安梁王此等身份,為一莫名指控便要遭此羞辱,是何道理!將來朝中若有人鬥角勾心,皆以此藉口隨意汙蔑,儀禮何在!”

沮未顯起身,“陛下,事已至此,安梁王身份一事已不能放任。沈宗正此舉雖不合禮,但也確是證明安梁王清白的最直接簡單之法。”

“若真是汙蔑,安梁王今日澄清身份,日後也可免去許多質疑。且安梁王身份尊貴,出將入相,已是大魏不可或缺的棟才,安梁王也該應時當務,掃清今日在坐諸人的疑慮。”

陸玉頭腦空白。

今日已完全不同於當日禮器丟失一事,沈施寧死咬不放,和他的人一唱一和,必要在今日分出個高低是非。

“安梁王意下如何?”

一直靜觀庭下眾人辯駁的女帝終於出聲,所有人將目光集聚在陸玉身上。

陸玉微垂了首,心臟抽緊,咬緊了牙關。掌心汗液淋淋,浸濕她攥緊的衣袖。她張張嘴,已經不知該說什麽。

“一個幹雜活的家奴,不好好幹活,反而格外留意府中女眷的私隱之事,簡直恬不知恥,這種人的話可信嗎?”

“陛下,當日樓蘭使節來訪,進貢的禮器丟失,臣曾搜過安梁王。”

所有人將目光聚向了江展。

江展起身,朝女帝作揖,“臣可作保,安梁王之身,並非沈宗正所言。”

氣氛急轉及下。

原本的定局略略松動。大臣們又騷動起來。

“從前便聽聞安梁王與淮安王素有過節……”

至於什麽過節眾人心知,皆不道破。

“這次淮安王都看不下去作保,恐怕沈宗正之言不可信吶……”

沈宗正道,“淮安王如何這般確定,當日搜身出於禮節也不過草草而已,禮器體量不小,是否攜帶淺搜便可試出。”

江展輕輕一笑,“沈宗正又怎知本王是淺淺而搜呢,外邦禮器影響兩國邦交,乃是國之重事,本王自然是細細搜查。”

女帝眼珠沈沈而動,晦暗如潭,從江展身上掃過,又緩緩轉向沈施寧。

“本王不知沈宗正如何將這些人搜羅過來的,說來說去也未有實證,不過臆測。如杜禦史所說,日後朝中諸臣不睦鏟除異己,布個草局便可置人於死地,實在是太輕易兒戲。”

食案前趺坐的王侯大臣們低首議論,案上供給的的俎食已然涼透,已無人在意飯食美酒。

談論聲漸大,陸玉略松一口氣,凝眉定了定,垂首側眸,和左側不遠處靜坐的利昭交換了個眼色。

“陛下。”利昭站起身,“今日沈宗正舉奏唐突莫名,捕風捉影,且無實證。臣倒是聽說過另一件事。”

他緩緩看向堂中的沈施寧,“今日的沈宗正,並非沈氏沈施寧。”

沈施寧心頭重重一墜。

他本打算今日打陸玉一個出其不意,只要讓天子起疑,陸玉說什麽也沒人會信,只會被當做轉移目標的借詞。

但當下因為江展的介入扭轉了局勢。雖仍僵持,但他現在並不占優勢。

“此言何意?”女帝擡眸。

“今日站在此地的沈施寧,非沈恒本人,而是另有其人。”利昭道。

女帝眼神淡淡望向沈施寧。

沈施寧巋然不動,忽而笑了,“利使君說笑了,若是欲轉移在坐諸位及陛下的註意力,這說法未免太可笑。我父親我祖父猶在沈府中,可隨時查驗家中的族譜宗籍,若我非沈施寧,誰又是沈施寧?”

“沈宗正說的是,陸家陸二公子陸長公子也猶在,亦可隨時查驗家中的族譜宗籍,難道二位公子這麽多年不知自己的弟弟竟是妹妹?安梁王乃家中三子,若是秉承傳宗接代,前面已有二子,陸家何須隱瞞安梁王女身?”利昭反唇相譏。

“強詞奪理!”沈施寧心知不能再拖,躬身一拜,跪倒在地,“陛下,臣的族譜也好,臣的身份也好,沈施寧無愧於天地,盡可查驗。甚至利光祿勳連證人證據都沒有便要汙臣清白!今日安梁王欺瞞上下隱瞞身份一事已是定數,求陛下嚴懲,以儆效尤!”

堂上亂哄哄。

女帝眼色銳凜,陸玉擡睫,恰和她的眼睛對上。

她只是看著她。

陸玉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郎中令竇誼也道,“陛下,既然各有說辭,疑慮已經擺到臺面,安梁王當眾驗身是最快證其清白的方式,至於沈宗正,可當下便派人入沈府查宗籍,互不耽誤,不如同時進行。”

尚書令淳於戊也看不下去了,拱手道,“陛下,竇郎中令說的不無道理,不如按此法先行。”

女帝擡手,示意所有人安靜。常慶宮內靜下來,一時落針可聞。

“來人……”

時間仿佛凝固不流通。所有人都在等女帝開口所言。

一霎之間,江展望向跪在堂中俯首的陸玉,她的背深深低下去,肩膀微聳。

江展攥緊了手心。

陸玉喘不過氣,只能聽見自己胸口中咚咚的心跳聲,她手指抓在地面上,地板上盡是她掌心汗水洇濕的痕跡。

若是女帝真的要驗她……

“陛下,急報……”

一路從宮門疾奔而來的傳令官一頭汗,手執帛書,倉皇進入常慶宮中。

“陛下,急報!戊己校尉陸蕭攜軍與胡奴混戰,兵敗,降於胡奴!”

陸玉霍然回頭——

“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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