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第26章賀歲愉和趙……

關燈
第26章 第26章賀歲愉和趙……

賀歲愉和趙九重在山上的草廬中修養了兩日,身上的傷勢恢覆了一些,然後與老道士和小童作別,又踏上了出山的路。

有老道士指路,賀歲愉和趙九重這次終於趕在天黑之前走出了山林,上了官道。

兩日後,二人抵達了青州城。

賀歲愉看著城門上方的青州二字,淚水奪眶而出。

這一路在山林間經歷追殺、九死一生,身負重傷在山林間穿行數日,從虎狼口下逃生。

終於到了。

賀歲愉原本的那身衣裳滾下山坡時掛得破破爛爛,又被鮮血浸染,根本不能見人,幸好她很瘦,也沒比小童高太多,所以能穿得了小童的衣裳。

她眼下穿的衣裳就是那小童的舊衣裳,除了袖口短了一大截之外,這衣裳看起來,甚至比趙九重那滿身補丁的衣裳還要體面一點。

青州城近兩年幾乎沒有受到饑荒和戰亂的迫害,臨街的店鋪都開著門做生意,兩邊的小攤小販吆喝叫賣聲不止,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馬不少,而且街頭的乞丐比滄州城少多了,在如今這樣的亂世尤其難得,甚至給了賀歲愉一種繁榮的錯覺。

沒見過這麽熱鬧有煙火氣的地方,賀歲愉甚至有點兒無所適從。

她看向趙九重,問:“咱們身無分文,今晚住哪?”

“先去附近找找,有沒有能過夜的地方。”

他們轉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破敗廢舊的房屋,結果裏面住了數十個乞丐,根本不願意接納賀歲愉和趙九重二人,一群人聯合起來將他們趕了出去。

後來又發現了一處橋洞,可惜橋洞下面也住滿了乞丐,根本沒有他們兩個人的容身之地。

青州的乞丐少,只是相對於鬧饑荒的滄州而言,不像滄州城那麽誇張,街邊到處是乞丐。但是青州城的乞丐數量仍然多到足以霸占破廟、橋洞、廢棄舊屋等棲身之所。

走了一大圈,賀歲愉的肚子早已經餓得咕咕叫,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走了,走不動了,根本就找不到能過夜的地方。”

趙九重肚子也餓了。

賀歲愉靠在墻上,靜靜地註視著他,“你當初把身上的銀子都給出去的時候,不是說到城鎮以後總會有辦法的嗎?你想的辦法呢?”

趙九重擡起頭,視線掃過四周,在經過賭坊時頓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說了句:“也不是沒有辦法。”

賀歲愉聞言,來了精神,“什麽辦法?”

***

賀歲愉跟在趙九重身後進了那家賭坊,心裏直打鼓,姓趙的真有能在賭桌上贏錢的本事嗎?即便有,可他身上一個子兒都沒有,又拿什麽參與賭局?拿他那比城墻還厚的臉皮嗎?

在賀歲愉心裏不斷嘀咕時,趙九重已經走到了一張賭桌旁,自然而然地將胳膊搭在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肩膀上,男人正專心致志地看著賭桌上,壓根懶得轉頭

看趙九重一眼。

圍著賭桌的一群人中間,有一人高聲大喊著:“壓大壓小?壓大壓小?”

那年輕男人額頭上的汗珠都落下來了,不知道是因為擠在人堆裏熱的還是被賭桌上的骰子點數急的。

賭桌上眾人的聲音混雜,熱火朝天,沒有人註意到趙九重在年輕男人耳邊說了什麽。

賀歲愉隔了幾個人站在他們後面,雖然完全聽不見趙九重說了什麽,但是從他說話時的口型大概猜出來,他說的是:“兄弟信我,壓大。”

那年輕男人果然按趙九重所說壓了大。

莊家的手按在骰盅上,馬上就要揭開骰盅,賭桌四周下註的人大聲地喊著“大”和“小”,各種或尖銳或粗厲的不同音色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震得人耳心都疼。

莊家揭開了骰盅,用洪亮的聲音宣布了結果:“五點、四點、六點、十五點大!買大的贏,買小的輸啦!”

人群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那年輕男人高興得跳起來,“是大!是大!”

他激動地轉頭看向趙九重,眼神中流露出來情真意切的感激,若非怕別人發現,恐怕要激動地抱著趙九重跳起來。

有人歡喜自然有人憂,贏了的人高興得手舞足蹈,歡歡喜喜地把贏過來的銀子都摟到自己面前,輸了的人唉聲嘆氣,不情不願地交出對應數量的銀子。

年輕男人贏了一大把銀子,高興得嘴都合不攏,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消失過,拿起最大的一塊銀錠子在嘴上猛親了兩口,然後又接著笑。

眾人又接著開下一局,將註意力和精力投入下一場賭局中。

趙九重趁這個機會,在那年輕男人耳邊說了什麽,那年輕男人悄沒聲息從懷裏掏出一小塊碎銀遞給他,趙九重在年輕男人耳邊說了句什麽,年輕男人臉上的笑容更大了,聽了趙九重的話便點點頭。

趙九重沒再在他旁邊多待,拿著那一小塊碎銀從人群中退出來找賀歲愉了。

他轉身時,自然沒有註意到莊家背後那兩個人註意到了他,兇厲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後,其中一個人在那莊家耳邊說了什麽。

賀歲愉的目光落在趙九重拿著碎銀子的手上,滿心都是趙九重有銀子了,他們有飯吃了,分不出註意力在旁的事情上,所以也沒有發現遠處的莊家及其身後兩人的動作。

賀歲愉高興地拉著趙九重往出走,“走啊,出去買吃的。”

趙九重卻沒有跟著她走,“等等——”

“來都來了,不如再多贏點兒錢再走,這點兒銀子咱倆吃兩頓飯就沒了,根本不夠今晚找地方住的錢。”

賀歲愉知道他說的時候,也猜到了他想做什麽,但心裏還是很遲疑:“那你的意思是……”

趙九重說:“我再去贏幾局,賺點兒住店的銀子。”

賀歲愉不舍地看著這塊小碎銀,“你確定你能贏嗎?別把這塊銀子也輸……”

話說一半兒,她忽然止住了聲音,“呸呸呸——不能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趙九重看著賀歲愉的一臉遲疑和糾結,拍了拍胸膛,“我既然敢說這話,自然是多少有點兒本事的,你就瞧好了吧。”

“那好吧……”賀歲愉說著,依依不舍地松開他的袖子,當然這不舍與他本人半分關系都沒有,她不舍的,只有他手裏的銀子。

趙九重拿著微小的本錢,轉身加入了另一張賭桌。

賀歲愉就站在人群後面,隔著幾個人的位置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前面的幾個男人太高,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偶爾能看見趙九重意氣風發、胸有成竹地喊著“壓大”或是“壓小”,但是大多數時候,只能看見前面人的背影。

她也看不太懂賭局,但是能看到趙九重有沒有贏錢,趙九重贏了她就跟著高興,心裏美滋滋地想著今晚有地方住、有熱飯吃了。

趙九重一連贏了四局。

賀歲愉換了個位置,又往前擠了擠,從人群的縫隙看到,他面前的銀子已經從很小的一塊碎銀變成了好幾塊,而且一堆碎銀裏,還有一塊個頭挺大的銀錠。

賀歲愉驚嘆:好多錢,好多錢!天哪!發了發了!

短短一瞬間,她連晚上住如何上等的客棧,吃如何美味的佳肴都想好了。

她正兩眼冒光,遠遠數著銀子數量時,一片人群爆發的喧囂中,趙九重又贏了一把,摟了一小把銀子回來。

賀歲愉眼睛都瞪大了,雙眼發直地看著白花花的銀子。

她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高興過後,她心中不免有點兒惶恐,趙九重這麽贏下去,不會出事吧?

她心底高興的同時,擔憂地遠遠看著賭桌的情況。

結果出人意料的是,從入局開始,一路所向披靡的趙九重這一把輸了,贏了的人爆發出比之前還要響的喝彩聲,大概是一直輸,難得揚眉吐氣贏了一把,所以格外激動。

賀歲愉看他輸了,雖然有點兒肉疼被劃出去的銀子,但是心底也松了一口氣。

做人不能太貪心,趙九重出風頭太大不是好事,剩下的這些銀子,也足夠他們二人過上一個多月吃飽穿暖的好日子了。

趙九重忽然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叫喚起來,他摟了面前的銀子揣進懷裏,與賭桌上的人致歉,說他肚子疼,得先去茅房解決一下,讓旁邊的人先替他頂上。

賭桌上的其他人自然不許。

“剛輸了一把就想溜?沒門兒!”

“你今兒個就是拉褲/襠裏,你都得把這一把玩了再說!”

“你小子別想溜!”

趙九重無法,只得留下來又接著玩。

結果,這一把他又贏了。

賭桌上唉聲嘆氣一片,不情不願地把銀子推出來,趙九重自然悉數笑納了。

他仍然一只手捂著肚子,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仿佛痛得厲害,“我現在可以去茅房了吧?”

賭桌上又輸了錢的人這才煩躁地揮手,“去去去!趕緊去!”

趙九重忙不疊從賭桌跟前離開了。

趙九重從人群裏鉆出來,左右看看,正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賀歲愉見他出來了,也連忙從人群裏鉆過去,“我在這裏!”

“走吧。”趙九重點點頭,臉上喜氣洋洋,挺直了腰板,哪有剛才彎著腰,一臉痛苦、肚子疼得厲害的模樣。

說罷,二人就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卻忽然被人攔住了腳步。

兩個身高體壯、滿臉橫肉的大漢站在門口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趙九重本能地將賀歲愉護在身後,警惕道:“二位這是做什麽?”

其中一個大漢抱著胳膊,語氣不善地說:“小子,你是不是來砸場子的?不知道我們賭坊的規矩嗎?”

趙九重腦子裏已經在琢磨主意,但是面上絲毫不顯,皮笑肉不笑道:“此話何意?”

那漢子說:“出千出得這麽囂張,真當我們都是吃素的?”

趙九重雖然知道來者不善,但是為了拖延時間想別的辦法,還是試圖辯解:“我沒出千,都是靠自己的本事贏的!你不信,我們可以換骰子再來一局。”

對方根本不聽他的辯解,也完全忽略了他說要再來一局驗明是出千還是真本事的要求。

“還敢狡辯?老子看你是不挨拳頭不承認!”那男人一揚拳頭,便沖了上來。

趙九重伸手去擋,一用力,身上剛養了幾天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一點,趙九重咬牙扛住,一腳踹飛了另一個撲上來的漢子。

賭坊不止這兩個打手,見趙九重有些功夫,頓時,數十個壯漢都朝他撲了上來。

一個穿著綾羅綢緞,身子胖得像水桶,臉像又白又胖的大發面饅頭的中年男人從這群漢子後面走出來,一雙瞇/瞇眼睜著一條縫,打量著被打手圍住、身上已經多

處掛彩的趙九重。

“喲!還是個練家子,老子倒是要看看,是你小子的拳頭硬,還是老子養的這群打手拳頭硬!”

“敢在老子的地盤出千,活得不耐煩了!給我狠狠地打!”

趙九重一個人難敵這麽多賭坊打手,到最後只能被動的挨打,站在一旁的賀歲愉也被他牽連,被那打手打了一拳便倒在了地上。

趙九重見狀,心中一急,又別無他法,連忙趴在她身上保護她,免得那壯漢繼續打她。

他雙膝跪在地上,弓著身子,在身下留了充足的空間,將賀歲愉護在身下,替賀歲愉擋住了所有風雨。

密密麻麻的重拳落在趙九重的身上,背上的傷口根本經受不住這麽猛烈的攻擊,鮮血瞬間就湧了出來。

流出來的鮮血,多得像水一樣淌了滿地,有一些順著他的身側滴落到了賀歲愉身上,賀歲愉感知到了身上,滲透了她的衣服傳遞到她皮膚上的潮濕和粘膩,濃重的血腥味兒緊緊縈繞著她,嗆滿了她的鼻腔。

趙九重卻始終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張張合合,似乎有什麽喑啞的聲音從其中流瀉而出,周圍太過混亂和嘈雜,叫罵聲和拳腳落下的聲音不絕於耳,密密麻麻織成一張大網,禁錮得賀歲愉根本喘不過氣來。

賀歲愉也根本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但是她眼睛都不眨,黑色的瞳孔一直盯著他。

她看見了他的嘴型。

他啞聲說的,約莫是:“對不起,連累你了。”

***

賀歲愉和趙九重二人被丟出了賭館,趙九重贏的銀子也被對方搜刮得一幹二凈,一個子兒也沒給趙九重留下,甚至臨走時,又狠狠踹了趙九重兩腳。

賀歲愉一手捂著身上痛得厲害的地方,一手撐著地慢慢爬起來。

趙九重閉著眼睛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就跟死了一樣。

賀歲愉忍著痛得像是已經裂開的肩膀,伸出手晃了晃他,“醒醒!醒醒!”

趙九重仍然紋絲不動。

賀歲愉沒法子,只得忍著自己身上的傷扶他起來,可是趙九重太重,她根本扶不動他。

賀歲愉弄了好一會兒,沒把人扶起來,她和趙九重身上的血反而流得更嚴重了。

她擡起頭,看了一眼周圍正指指點點、圍觀看熱鬧的人,生疏地開口:“請問有沒有人願意幫個忙,跟我一起扶一下他?”

無人應答,也沒有人上前。

有幾個人見賀歲愉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立刻往後退了一步,生怕被賀歲愉纏上,甚至還有人朝賀歲愉露出鄙夷的表情,譏諷道:“遭報應的賭鬼!血流幹暴屍街頭都沒人管!還不要臉地想求老子幫忙!”

賀歲愉收回目光,在心底裏嘲笑自己,她在期待什麽?還在期待這裏會像她從前所處的那個時代一樣,總有見義勇為的熱心人士嗎?

賀歲愉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終於將趙九重從地上扶起來,剛扶著人起來,差點兒一個趔趄,連帶著她都跟著一起摔在地上,幸好她及時穩住了身體,這才沒有又倒下去。

她踉踉蹌蹌地扶著趙九重走出圍觀的人群,從人們旁邊經過時,她的心高高提了起來,生怕這其中有人看他們不慣,出於一些不能理解的心理突然攻擊他們。

賀歲愉扶著趙九重走了一段路以後,就徹底沒了力氣,將趙九重放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土墻上休息。

她擡手,擦了擦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因為太久沒吃東西,而且又要出這麽大力氣,所以額頭上的汗珠像黃豆一樣,大顆大顆的往下滾。

休息了一會兒,恢覆了一些力氣以後,賀歲愉又站起來,準備扶趙九重起來,繼續往前走。

天快要黑了,他們必須得找一個地方過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