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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孫縣令低頭閉了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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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孫縣令低頭閉了眼,覺得……

距離洛州不足百裏的地方, 數以千計的難民成群結隊地走在鄉野道路上。

所過之處,挖草根,割樹皮,寸草不生。

“翻過這個山就有城鎮了, 就有吃的了!”有人喘著氣說。

後面的人都很沈默, 沈默的面容裏又帶著渴望。

災民群裏還能看見有些人的身上有傷痕, 這都是他們去搶奪食物時被人打傷的。

“城裏有官兵……”

“咱們先去村鎮,村鎮官兵打不過我們!”有幾個人儼然成了這些人的指揮者。

小孩聽了瑟縮在大人身邊,年紀大一些的老人垂頭抹了把眼淚。

大家都知道,一場苦戰又要開始了,可他們沒有辦法, 要不是官府不人道,他們哪至於被逼至此。

他們走到了山腰下, 村鎮已經離他們很近了, 人群裏是不是能聽到一些腹中發出的咕咕聲。

“咱們在這歇一會兒, 等天黑,然後我們腳程快一些, 趁著府州沒派兵支援, 先去村鎮搶吃的, 搶到了就跑。”

“好。”

六月的天黑得很晚,到酉正也還亮著。

隨著日頭西斜,餘暉灑落山林。

領頭的人道:“再等半刻鐘我們就沖過去。”

所有人手裏都握著木棍,嚴陣以待,有風吹著樹枝灌木沙沙作響。

“咱們現在就——”

“誒,那是不是來人了?”

有人指著山腳下說。

一時間大家警覺地看向那人指的地方,當真是來了人,還不少, 二十餘個,大多都是身強力壯的男子,手裏都拿著斧頭,像是要砍木頭。

有人仔細辨認了一下,驚訝道:“那不是竹葉鎮的楊家夫郎嗎?!”

“左邊第三個,我見過,是是隔壁村的張家兒子。”

“那個包頭巾的男人是我們村的,他不是和她妻主先跑了嗎,這會兒怎麽在這?”

大家驚疑不定之時,他們的行蹤也被來人發現了。

近兩千人和二十餘人面面相覷,隨後楊家夫郎紅著眼眶率先開了口:“陶哥兒,陶姐兒,你們也逃來了。”

隨著他的一聲,其餘人也都紛紛與面前的二十多個人認了親。

他們本就是一個地方的,村與村,鎮與鎮之間都有個點頭的交情。

就算不認識,也眼熟。

不過認親之後,那些難民最想問的是:“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說到這事,楊家夫郎道:“我們在給許家做活!這鎮上的許家招工,我們在給她做活!”

“招工?做活?”人群一下子騷動起來。

“對,一天五文,管吃管住,東家人也好。”

“真的假的?”

“管吃管住?”

人群騷動聲更大了。

“真的真的!”楊家夫郎站在山腰上,指了指隱約能瞧見的空地,“喏,就是那塊,我妻主女兒都在,對了,他們還讓我的娃念書!”

“怎麽可能?!”

“你騙人的!”

“不,是真的!”

“沒騙人,真的是這樣的!”

兩撥人吵鬧起來,一聲驚叫打破僵局。

“阿靈!”

一個婦人正驚慌失措地看著自己暈厥的孩子。

楊家夫郎立即道:“山下有大夫,快隨我去。”

這時候也顧不得許多,婦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跟著楊家夫郎跑下去。

有數十個人也跟在他們後面,想去看看情況。

其餘人面上猶豫很明顯,沒有動。

“快跟我們去吧,錢是少了點,但是總比風餐露宿,流落山林來得好!”其他人紛紛勸說自己認識的親戚朋友。

“可我們這麽多人……她都要招嗎?”

“招的,很大一塊空地,建房屋,活多著!東家說還要招很多人!六嬸不騙你,是真的。”

“要不我和我妹妹帶一部分人先去看看情況,你們在這等消息?情況不對,我讓我妹妹給你們傳消息。”說話的女人叫林鳶,她妹妹是個瘦高的女孩,叫林晴。

“行!”

眼下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很快選出了人,他們跟著那些人一道下山。

還沒等進鎮上,就看到有大橫幅寫著招人的告示。

剛才抱著昏迷女兒的婦人也在,一個看起來是大夫的人正在給那女孩診治,婦人正在端著碗喝東西。

空氣中有粥米的香氣。

陶氏姐妹互相看了一眼,只覺得腹中更為饑餓,不光是他們,跟著一道來的人也一樣。

“來,在這登記。”六嬸朝他們招手,“登記完了領牌子,可以去拿吃的和衣服。”

有人聽見吃的立刻上前去登記,拿了牌子。

旁邊就有裝米粥的桶,一掀開,食物的香氣頓時虜獲所有人的理智。

他們一擁而上,要去登記。

有帶刀的官兵迅速又擺了張桌子,並上前喝止擁擠現象:“排隊!不許擁擠,這邊的桌子也能登記。”

林氏姐妹喝著粥小聲說話,“姐,我回去和他們說嗎?”

“先不急,萬一他們是表面功夫呢!”林鳶很謹慎。

喝粥喝了個飽,他們拿著衣服跟官兵走,走到楊家夫郎所說的空地上,那些人當真是在建造房屋,好些人都在搬運木頭、石頭等材料。

“三姨!”林鳶看見一人,眼含熱淚地喊道。

被叫的人轉身看見兩姐妹,眼眶也紅了,“哎喲,鳶兒晴兒,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這幾天正和你叔說呢,昨日還寄了信出去。心想著萬一能看見呢!”

“三姨,你們也在這做工嗎?”

“對,我們家前日才來的,那邊楊家嬸嬸比我們先到兩天,她和我說的這裏招工,多虧了她告訴我這件事。”

“這麽說,這不是騙人的?”

“不是不是!你看那邊的帳篷,我們都住那裏,然後旁邊的屋子裏是我們吃飯的地方,你再看左邊,是孩子們念書的地方。”

“念書?”林鳶怔楞,“東家還讓念書?”

“嗯,要的,每日兩個時辰,就你們幾個來嗎?其他人呢?我記得大家當時都收拾東西逃亡了。”

“在後頭山上,我怕他們騙人……”

“不騙人,這個許東家人好著呢!我們現在只要好好做工,每日都能吃飽飯,睡好覺。”

林氏姐妹自幼就與三姨是鄰居,她的話,林氏姐妹非常相信,林鳶道:“我這就回去告訴他們。”

“快去吧。”

戊時差一刻,洛州空地上點著燈籠排了長隊,隊伍長龍蜿蜒著排到了山腳下。

孫縣令和許明棠站在人群之外,孫縣令眉頭緊皺:“這麽多人的工錢和吃食,你拿得出來那麽多嗎?”

“拿不出來。”許明棠據實相告,兩千多人,就算是每人五文錢的工錢,一天都得十餘兩銀子,更別說還要吃飯。

“你——你小點聲!”孫縣令急忙看了看周圍,生怕難民聽見了,她忍不住責怪許明棠:“你說你,當時不說給錢,只叫那些難民有得吃有得住不就行了嗎,竟還請夫子教孩子讀書!”

“大人,只是能吃飽,這日子是沒有盼頭的,他們手裏有了錢才會安分,才會打自己的算盤。”

孫縣令有點沒明白,“什麽叫自己的算盤?五文錢能有什麽用?”

“大家都沒錢,等吃住不愁的時候,那他們聚集起來就會想方設法去賺錢,他們都是難民了,拿什麽賺錢?反正已經逃跑過一回……”許明棠望著孫縣令,後者陡然一驚。

“現在每個人手裏都有一點錢,一天是五文,幹得好有額外獎金,一個月單獨的人最少賺一百五十文,一家人能賺幾百文,那麽這時候大家的想法就不一樣了,只有不一樣,才會不搞事,讓他們的孩子讀書那麽孩子的母父就更不會鬧事,而那些單獨的想鬧事的人就成不了氣候。”

孫縣令吞了吞唾沫,沒想到許明棠一介村民出身竟然能想得這麽深,

“可他們之後的工錢拿不出來怎麽辦,縣衙裏不可能出這筆錢的。”不可能出,也根本出不起。

許明棠笑瞇瞇的,很無害道:“我們去找刺史大人呀。”

孫縣令莫名為刺史大人捏了把汗。

……

深夜

刺史府的燈長亮著。

許明棠把手裏的冊本交給蔣修寧:“大人,這是登記在冊的兩千三百五十名災民,請您過目。”

蔣修寧的府兵早就快馬回來告知過她這件事,府兵說了,無一人鬧事,都排隊登記,安安分分地被安排好了,一場災難被化解,蔣修寧很高興:“你幹得不錯!”

“草民不敢居功,是大人和縣令大人的信任與安排才有此成果。”許明棠分外謙虛。

“你想要什麽賞賜?”

“草民想要洛州一百畝荒地和一千兩銀子。”

孫縣令低頭閉了眼,覺得自己可以現在直接死過去了。

啪!

冊本被拍在桌上,蔣修寧怒意裹挾著冷肅的話語劈頭蓋臉砸下:“災民都還沒安頓好,你就敢張這麽大口?!”

“大人息怒啊大人!”孫縣令腿軟跪下,慌慌張張解釋:“大人,許明棠要這些是有原因的……”

“原來是你授意的嗎!”蔣修寧的怒氣對準了孫縣令。

孫縣令欲哭無淚,“大人,不是這樣的大人,冤枉啊……”

“大人,城外那處空地現有兩千餘名災民,憑借草民一人財力只能穩住他們半月,沒有銀兩土地他們會再次流離失所。”

“這麽說,你是在為災民著想了?”蔣修寧目光如炬地盯著許明棠。

“不,不是。”許明棠直視蔣修寧的目光,“草民在為大人著想。”

“行,你倒是說說你是如何為我著想的。”

許明棠先問了個問題:“永州地動,朝廷賑災,當地官府也在蓋屋修房,為何永州地界的百姓卻出逃到洛州?”

蔣修寧沒說話,心裏早已知道答案。

為官數載,哪有不貪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事情多了去了。

“幾千名百姓出逃不是小事,朝廷定會很快知道並派欽差大臣查明原委,那麽此時永州官員面對空空如也的街巷當會如何?”

“他們若是得知洛州收留了百姓……”

蔣修寧眼眸深邃,她們定會求到她面前來,用盡一切辦法帶百姓回去,粉飾太平。

“即便永州官員無動於衷,那欽差大臣查不到災民在哪嗎?若是欽差大臣得知是大人指導有方,將數千災民收留又當如何……”

不知道蔣修寧動不動心,孫縣令反正是動心了!

那可是欽差大臣啊!要是欽差大臣在奏章上美言那麽一兩句,指不定就扶搖直上了!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永州不來人,欽差大臣也查不到,可這兩千多的勞動力是實打實的。”逃難路上,最先淘汰的就是老弱病殘,能來到洛州的都有一定的勞動力。

“讓他們開荒種地,不說別的,就土豆,一畝最少出三石,一百畝就是三百石,一年種三茬,產多少土豆?”

簡單的算術題,在場三人都算得明白。

“那你要一千兩銀子又是為何?”蔣修寧問。

“大人,您總不能既想馬兒跑得快,又想馬兒不吃草吧,一千兩銀子每個難民分到的不足五百文。”

孫縣令手肘杵了許明棠一下,叫她別亂說話。

蔣修寧掀起眼皮,對孫縣令的動作視而不見,她望著面前的年輕女子,沒有說話。

房間一時間陷入靜謐。

良久,蔣修寧端起桌上已經涼掉的茶盞,輕呷一口後,方道:“荒地可以給你,但銀子給不了那麽多,最多六百兩。”其中二百兩還得蔣修寧自己補貼。

孫縣令覺得幸好自己是跪著並低著頭的,不然她沒法保證自己臉上的表情不會失控,因為來之前,許明棠說,只要能拿到六十畝地和五百兩銀子就可以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她在刺史大人面前報得那麽高,但她現在卻明白刺史大人給得這麽多的原因。

房間再度陷入靜謐。

孫縣令想擡頭去看許明棠,她是不是因為表情失控或者過於震驚才這麽久不答話。

“唔……”為難的嘆氣聲,許明棠說,“草民勉強試試吧。”

啪嗒。

孫縣令徹底軟了腿腳。

蔣修寧有些嫌棄地瞟了一眼孫縣令,當官這麽多年,竟沒一個村民處事不驚。

事情談妥後,蔣修寧當即規劃了圖紙,從洛州城區以及附近幾個村鎮劃出一百畝荒地給許明棠,又給了她六百兩的銀票。

許明棠拿了東西沒急著走,拱手道:“大人,明日早晨,還望大人能親自到郊區空地見一見大家,總要叫那些災民知道是大人為他們殫精竭慮地托底。”

蔣修寧嚴肅的面容聽言緩和,“嗯,本官知道。”做好事肯定要留名。

……

“孫大人,您也太誇張了。”回去的馬車上,許明棠無奈道,還好刺史大人沒太在意孫縣令的反應。

孫縣令癱軟在位子上,擺擺手,有氣無力道:“托你的福,我覺得我已經死了兩回了。”

她是怎麽有膽子和刺史大人又要地又要錢的……

“咱們接下來該怎麽做?”孫縣令沒意識到,她現在已經完全在聽從許明棠的安排了,就算意識到,她覺得她也要聽從許明棠的安排。

“第三步,給災民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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