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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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雲雀
月底，聆音又拿下了新的合作項目。
這次拍攝要到九月才會開始，一個國際公益組織的合作，既拍攝遼闊山野的自然風光，也拍攝歷史文化傳承。項目經費多、拍攝戰線也長，如果能做好，聆音將毫無疑問成為業界翹楚。
能拿下這個項目純屬意外，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對方在網上意外看到她們給冬陵縣拍攝的公益宣傳片，才決定要找聆音合作。
姜憫還沒能完全適應林緒青離職後的變化，就又全身心投入到新的工作節奏中，加了不少班。林某人不知道在家裏獨守了多少次空閨，心情幽怨到幾乎要五月飛雪了。
等簽下合同那天，大家幾乎高興得要哭了。
按照老規矩，談好項目那天，團隊要組織聚餐。
姜憫跟江雪姿聊著天下樓，一眼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米唯和游卉正圍著林緒青開玩笑。
“小林姐，這不是才六點嗎，你怎麽就已經到了？”
“對啊！你這新工作這麽閑的？專門來接女朋友下班啊？”
有了上次徐椿請吃飯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林緒青也不藏著掖著，被調侃時會不好意思，但還是大大方方承認了：“是啊。”
姜憫看著她笑。
這人啊……之前專門找唐小語幫忙打招呼，難道就是為了走後門，能夠提前下班嗎？
林緒青一擡頭，正好撞進她笑意盈盈的眼眸裏。
姜憫笑著朝她走過去，也開起她玩笑：“早退了啊。”
“也就這一次，”林緒青幽幽地看著她，“不然等你到家，天都黑透了。”
姜憫聽著她隱含一點埋怨的小語氣，也不好當著大家的面哄她，只好悄悄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林緒青這才彎了彎唇角。
“走啦走啦，吃飯去。”
米唯開始吆喝起來，招呼著大家抓緊出門吃飯。
不過嘛，林緒青那裏她是不用問的。家屬是當然要參加的啦。
等走到最後一排，她看見前不久入職的成員木朵正盯著姜憫和林緒青看，拍了拍人家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姐妹，我看你是沒機會了。”
“美女和美女在一起，倒也不是不可以。”
這段時間以來，木朵已經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追不到的漂亮姐姐……那就只好遠觀了。
她歪著頭，“只是……也不知道姜總和小林姐誰更1一點哦。”
米唯深吸一口涼氣：“你敢問？”
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她可不敢做啊。
木朵屏住呼吸，很慫地搖了搖頭：“我不敢。”
好吧。
姜某人還真是積威甚重呢。
……
這一頓飯吃了快兩點小時。
等吃過晚飯，其他同事先走了。只剩姜憫她們幾個人，在聊著天。
游卉負責項目接洽這些事，最為辛苦，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癱坐在椅子上：“我接下來要休十天假……誰也別找我。”
“好，沒問題，”姜憫一口應了，話鋒一轉，“要飛過去找小語是吧。”
游卉笑著點頭：“是啊。”
“她還沒答應做你女朋友吧？”
“我不著急。我會慢慢追求她。”
游卉想起遠在千裏之外的人，笑意不由溫柔。
以前，唐小語總是時時刻刻把她放在第一位。那時她不知道珍惜。
可她現在不想再傷害她的真心。
江雪姿也笑她：“虧你平時那麽急性子，現在倒是也穩得住。”
“好了，你們一個兩個，就知道笑話我。能不能聊點正事？聊聊工作？”
“下班時間，聊什麽工作！”
林緒青聽著她們說笑，也不怎麽說話，就在桌上攥著姜憫的手指，一根兩根地捏著她的指尖。
姜憫由著她的小動作，心思卻又轉到工作上：“說起來，我前兩天看過今年的財務報表，應該不需要簡氏企業的支持了。”
江雪姿若有所思：“那你要不要約簡燕屏見一面？”
聽到這三個字，姜憫神情冷了幾分，但她語氣依舊平和：“過兩天，我找她秘書約一下時間。”
“那個……”游卉遲疑著開口，“關於簡總那邊的事……”
姜憫神色淡淡：“跟寧柔有關？”
江雪姿先前也聽姜憫提過上次的事：“我這兩天也聽到一些。”
游卉：“我也是聽的小道消息，說是這位簡總的新歡舊愛，大打出手，鬧得還挺難看……”
姜憫下意識皺了下眉。
似乎不願意再繼續聽下去。
游卉註意到她的神色變化，長話短說：“至於這幾位分別是誰，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就不得而知。簡總那邊的消息不是能輕易打聽到的。”
她沈默著沒說話，還是林緒青開口：“卉卉姐，你幫忙再留意下吧。”
姜憫聞言擡頭，看過去。
林緒青握緊她的手，朝她笑了下。
游卉一口應下：“行。我回頭再問問。不過，不一定能打聽得到。”
姜憫：“謝了。”
大家又聊了些閑話，才陸續回去。
林緒青開著車，姜憫喝了些酒，坐在副駕上看她：“這次不吃醋了啊？”
“上次也就是個意外……”林緒青輕聲嘟囔一句，“哪有那麽容易吃醋啊。”
她現在回想起自己那次的小脾氣，還挺不好意思的。
“那我回頭要見一下寧柔，會介意嗎？”
“不介意。”
姜憫陡然靠近她。臉頰幾乎貼到她唇邊：“真的？”
“有什麽好介意的……”林緒青臉頰微紅，低下頭，在她臉頰上飛快地啄了一下，“反正你是我的。”
這話有點小霸道，但又理所當然。
姜憫勾唇一笑，眉眼彎出好看的弧度。
還挺霸道的林小青。
-
再次見到寧柔，是在一個周末。
在那之前兩天，姜憫從游卉那邊陸續聽到一些只言片語。
據說簡總的前任女伴從國外回來，不知怎麽就和現任女伴鬧起來了，場面一度還很難看。
旁觀著只能零零散散拼湊出事情的前因後果，但細節不得而知。
按照約好的時間，姜憫準時到了那家茶藝館。她看到窗邊坐著人，身影清瘦，隱約有些憔悴。
聽到她的腳步聲，坐在窗邊的女人回頭。寧柔清減了不少，雪白下巴十分消瘦，對她露出一絲淡淡的笑：“謝謝你今天抽時間過來。”
她不再叫她姐姐了。
姜憫靜靜看著她，在她對面坐下，等著她開口。
寧柔給她斟滿一杯茶，語氣淺淡：“我要離開明川了*。”
姜憫終於開口：“去哪裏？”
“不知道，”寧柔搖頭，她神色有點恍惚，“可能重新找一份工作，也有可能會去讀書。”
“我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不想告訴任何人我在哪裏。”
姜憫淡聲問：“為什麽做出這樣的決定？”
“因為，人不自立，到哪都是浮萍。”
寧柔輕聲覆述著姜憫上次說過的話。
她生性柔弱又缺少主見，從幼時到現在，總是本能地想尋求強者的保護和羽翼。可是……身邊的人總是在離她而去。
母親早早過世，姜憫照顧了她這麽多年，也會有……更重要的人要照顧。至於那個人……
想起那個人，寧柔感覺自己的心被針重重紮了一下。
她怎麽能……在這樣逢場作戲的游戲裏，不自覺呈出自己的真心。
明知那個人只會作踐玩弄別人的真心。
但她依舊要感謝她。
感謝她給自己出走的勇氣。
也許，人要到無依無靠的地方，才能有這樣的決心，重新建構自己的生活，重建自我。
姜憫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我支持你。”
並不需要多問什麽。
她支持她。
寧柔一笑：“謝謝。”
就這麽相對而坐，彼此陷入沈默。
仿佛再也回不去從前言笑晏晏的時刻。
原來……她們之間，已經這麽遙遠了嗎？
寧柔忍不住去想，她們認識有多少年了呢。
從年少時代，她就仰視著姜憫的強大、善良和溫暖，在她的庇護之下，似乎再無風雨。
可是這麽多年啊，她卻一直清醒地知道，她跟姜憫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們的靈魂底色不同。
她是沒有主見的菟絲花，希望安安穩穩，過一些細水長流的日子。但姜憫是性格堅毅，能力極強的人，她有太多想做的事情。她需要的，是能與她並肩同行的人。
也許，強大的意志力和行動力也是一種天賦。那是一種生命能量。
她跟不上她的。
許多年前，她就知道的。
哪怕那時候林緒青還在上學，寧柔陪著姜憫去看望這個沈默清瘦的姑娘，都能感知到她們之間是同頻的。
對彼此的信任不需言語，欣賞也好，認可也罷，那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而她站在一旁，她知道自己是跟她們不同世界的人。
她曾經有過不甘。
許多個夜晚，她忍不住想……為什麽呢，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啊。
我們一起長大，陪伴了彼此那麽多年啊。
可不甘終究只是不甘。
她做不了什麽。她也不該強求不屬於她的。
寧柔忽然說：“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麽好的。”
姜憫原本盯著茶杯上浮的熱汽，聞言擡頭，看著她。
“我媽媽不是因為你打來電話才決定去看阿姨的。在那之前，她已經準備出發了。”
“所以，她那場車禍跟你沒關系。你不用自責。”
“你也不用對我這麽好的。”
這麽多年，裴如儀提起當年的事情就會自責。大概姜憫也非常自責吧。
“對不起。我早就該告訴你的。”
以前的許多次，她都想說，卻總會忍不住想……是不是說了，姜憫對她就不會那麽好了。
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每說一個字，心裏便輕快一分。她語速越來越快。
“你不用對我感到愧疚了。”
“我也不該總奢望你照顧我。”
“我知道，”姜憫語氣很淡，“電話打通的時候，寧阿姨說她剛出門，已經在路上了。”
寧柔怔怔看著她：“那你……為什麽從不解釋？”
姜憫淡淡笑了笑。
得知寧知蘭死訊的那一天，裴如儀情緒一度崩潰，當著寧柔的面，質問她……為什麽非要打那一通電話。
十幾歲的女孩什麽也沒說，就這麽靜靜看著母親。
此刻的她，其實也無法理解那時的自己。好像只是想著，也許這樣，母親的情緒才會有個出口吧。
如果換了現在，她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那不是她的課題。
不是她需要完成的功課。
見她不說話，寧柔又喃喃地問：“所以，你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
“不管有沒有那通電話，”姜憫看著她，眸光溫暖幹凈，“你那麽小就沒了媽媽，我怎麽能不管你？”
“你從小就叫我姐姐的啊。”
寧柔看著她，淚流滿面。
這麽多年，她總是裝著那麽多的心事。
年幼時不敢去提那通電話，怕沒人再照顧她。後來察覺到自己的少女心事……她不敢表達。她無法接受失去，無法想象姜憫會怎麽對待自己的感情。更無法想象裴如儀的態度。
再到後來……簡燕屏那件事該是她此生唯一離經叛道的時刻。她被家裏逼婚，在長期的精神緊繃下跳入了另一個陷阱。她惴惴不安，想要逃離。怕被發現，怕被厭惡。
沒想到還是……
此時此刻，她終於感受到了輕松。
她不用再去介意別人的眼光了。
“對了，還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寧柔擦掉眼淚：“小林……小林前兩年她回國。她向我問過你。我那時沒告訴你。”
“抱歉。”
姜憫聽到這裏，怔楞住。
原來……那八年，林緒青想過見自己的啊。
“希望你們……會很幸福。”
說出最後那句話，寧柔感覺心口被輕輕割了一下，卻又感覺莫名輕快起來。
“我要走啦，”她擦幹眼淚，站起來，“你喝完這杯茶，再走，好不好？”
不想再跟你一起往前走了。
怕忍不住會幻想與你再並肩。
姜憫沒去問為什麽，輕輕點了下頭：“好。”
寧柔提起包往外走。
沒幾步，姜憫叫住她：“寧柔。”
寧柔回眸。
“不管什麽時候，我是你的家人。”
“……謝謝。”
寧柔朝她笑了笑，笑著笑著，眼眸裏卻蘊出了許多淚。
她想起年幼時，下雨天。
也不知怎麽回事，半夜裏她發起高燒來，那天裴如儀不在家，家裏也沒退燒藥了。
姜憫背著她，踩著一地的泥水，在黑暗中往前走，去找夜裏開門的診所。
十來歲的姑娘被燒的意識模糊，眼睛都睜不開。
偶爾一睜眼，會看到清瘦的背。無聲地背負著她。溫暖而可靠。
那是她年少時唯一的依靠。
“再見了。”
她在心底輕聲說。
她終於轉身，再也不留戀地大步往前走去。
窗外，雲雀撲棱一聲，飛向廣袤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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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聆音又拿下了新的合作項目。
這次拍攝要到九月才會開始，一個國際公益組織的合作，既拍攝遼闊山野的自然風光，也拍攝歷史文化傳承。項目經費多、拍攝戰線也長，如果能做好，聆音將毫無疑問成為業界翹楚。
能拿下這個項目純屬意外，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對方在網上意外看到她們給冬陵縣拍攝的公益宣傳片，才決定要找聆音合作。
姜憫還沒能完全適應林緒青離職後的變化，就又全身心投入到新的工作節奏中，加了不少班。林某人不知道在家裏獨守了多少次空閨，心情幽怨到幾乎要五月飛雪了。
等簽下合同那天，大家幾乎高興得要哭了。
按照老規矩，談好項目那天，團隊要組織聚餐。
姜憫跟江雪姿聊著天下樓，一眼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米唯和游卉正圍著林緒青開玩笑。
“小林姐，這不是才六點嗎，你怎麽就已經到了？”
“對啊！你這新工作這麽閑的？專門來接女朋友下班啊？”
有了上次徐椿請吃飯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林緒青也不藏著掖著，被調侃時會不好意思，但還是大大方方承認了：“是啊。”
姜憫看著她笑。
這人啊……之前專門找唐小語幫忙打招呼，難道就是為了走後門，能夠提前下班嗎？
林緒青一擡頭，正好撞進她笑意盈盈的眼眸裏。
姜憫笑著朝她走過去，也開起她玩笑：“早退了啊。”
“也就這一次，”林緒青幽幽地看著她，“不然等你到家，天都黑透了。”
姜憫聽著她隱含一點埋怨的小語氣，也不好當著大家的面哄她，只好悄悄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林緒青這才彎了彎唇角。
“走啦走啦，吃飯去。”
米唯開始吆喝起來，招呼著大家抓緊出門吃飯。
不過嘛，林緒青那裏她是不用問的。家屬是當然要參加的啦。
等走到最後一排，她看見前不久入職的成員木朵正盯著姜憫和林緒青看，拍了拍人家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姐妹，我看你是沒機會了。”
“美女和美女在一起，倒也不是不可以。”
這段時間以來，木朵已經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追不到的漂亮姐姐……那就只好遠觀了。
她歪著頭，“只是……也不知道姜總和小林姐誰更1一點哦。”
米唯深吸一口涼氣：“你敢問？”
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她可不敢做啊。
木朵屏住呼吸，很慫地搖了搖頭：“我不敢。”
好吧。
姜某人還真是積威甚重呢。
……
這一頓飯吃了快兩點小時。
等吃過晚飯，其他同事先走了。只剩姜憫她們幾個人，在聊著天。
游卉負責項目接洽這些事，最為辛苦，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癱坐在椅子上：“我接下來要休十天假……誰也別找我。”
“好，沒問題，”姜憫一口應了，話鋒一轉，“要飛過去找小語是吧。”
游卉笑著點頭：“是啊。”
“她還沒答應做你女朋友吧？”
“我不著急。我會慢慢追求她。”
游卉想起遠在千裏之外的人，笑意不由溫柔。
以前，唐小語總是時時刻刻把她放在第一位。那時她不知道珍惜。
可她現在不想再傷害她的真心。
江雪姿也笑她：“虧你平時那麽急性子，現在倒是也穩得住。”
“好了，你們一個兩個，就知道笑話我。能不能聊點正事？聊聊工作？”
“下班時間，聊什麽工作！”
林緒青聽著她們說笑，也不怎麽說話，就在桌上攥著姜憫的手指，一根兩根地捏著她的指尖。
姜憫由著她的小動作，心思卻又轉到工作上：“說起來，我前兩天看過今年的財務報表，應該不需要簡氏企業的支持了。”
江雪姿若有所思：“那你要不要約簡燕屏見一面？”
聽到這三個字，姜憫神情冷了幾分，但她語氣依舊平和：“過兩天，我找她秘書約一下時間。”
“那個……”游卉遲疑著開口，“關於簡總那邊的事……”
姜憫神色淡淡：“跟寧柔有關？”
江雪姿先前也聽姜憫提過上次的事：“我這兩天也聽到一些。”
游卉：“我也是聽的小道消息，說是這位簡總的新歡舊愛，大打出手，鬧得還挺難看……”
姜憫下意識皺了下眉。
似乎不願意再繼續聽下去。
游卉註意到她的神色變化，長話短說：“至於這幾位分別是誰，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就不得而知。簡總那邊的消息不是能輕易打聽到的。”
她沈默著沒說話，還是林緒青開口：“卉卉姐，你幫忙再留意下吧。”
姜憫聞言擡頭，看過去。
林緒青握緊她的手，朝她笑了下。
游卉一口應下：“行。我回頭再問問。不過，不一定能打聽得到。”
姜憫：“謝了。”
大家又聊了些閑話，才陸續回去。
林緒青開著車，姜憫喝了些酒，坐在副駕上看她：“這次不吃醋了啊？”
“上次也就是個意外……”林緒青輕聲嘟囔一句，“哪有那麽容易吃醋啊。”
她現在回想起自己那次的小脾氣，還挺不好意思的。
“那我回頭要見一下寧柔，會介意嗎？”
“不介意。”
姜憫陡然靠近她。臉頰幾乎貼到她唇邊：“真的？”
“有什麽好介意的……”林緒青臉頰微紅，低下頭，在她臉頰上飛快地啄了一下，“反正你是我的。”
這話有點小霸道，但又理所當然。
姜憫勾唇一笑，眉眼彎出好看的弧度。
還挺霸道的林小青。
-
再次見到寧柔，是在一個周末。
在那之前兩天，姜憫從游卉那邊陸續聽到一些只言片語。
據說簡總的前任女伴從國外回來，不知怎麽就和現任女伴鬧起來了，場面一度還很難看。
旁觀著只能零零散散拼湊出事情的前因後果，但細節不得而知。
按照約好的時間，姜憫準時到了那家茶藝館。她看到窗邊坐著人，身影清瘦，隱約有些憔悴。
聽到她的腳步聲，坐在窗邊的女人回頭。寧柔清減了不少，雪白下巴十分消瘦，對她露出一絲淡淡的笑：“謝謝你今天抽時間過來。”
她不再叫她姐姐了。
姜憫靜靜看著她，在她對面坐下，等著她開口。
寧柔給她斟滿一杯茶，語氣淺淡：“我要離開明川了*。”
姜憫終於開口：“去哪裏？”
“不知道，”寧柔搖頭，她神色有點恍惚，“可能重新找一份工作，也有可能會去讀書。”
“我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不想告訴任何人我在哪裏。”
姜憫淡聲問：“為什麽做出這樣的決定？”
“因為，人不自立，到哪都是浮萍。”
寧柔輕聲覆述著姜憫上次說過的話。
她生性柔弱又缺少主見，從幼時到現在，總是本能地想尋求強者的保護和羽翼。可是……身邊的人總是在離她而去。
母親早早過世，姜憫照顧了她這麽多年，也會有……更重要的人要照顧。至於那個人……
想起那個人，寧柔感覺自己的心被針重重紮了一下。
她怎麽能……在這樣逢場作戲的游戲裏，不自覺呈出自己的真心。
明知那個人只會作踐玩弄別人的真心。
但她依舊要感謝她。
感謝她給自己出走的勇氣。
也許，人要到無依無靠的地方，才能有這樣的決心，重新建構自己的生活，重建自我。
姜憫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我支持你。”
並不需要多問什麽。
她支持她。
寧柔一笑：“謝謝。”
就這麽相對而坐，彼此陷入沈默。
仿佛再也回不去從前言笑晏晏的時刻。
原來……她們之間，已經這麽遙遠了嗎？
寧柔忍不住去想，她們認識有多少年了呢。
從年少時代，她就仰視著姜憫的強大、善良和溫暖，在她的庇護之下，似乎再無風雨。
可是這麽多年啊，她卻一直清醒地知道，她跟姜憫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們的靈魂底色不同。
她是沒有主見的菟絲花，希望安安穩穩，過一些細水長流的日子。但姜憫是性格堅毅，能力極強的人，她有太多想做的事情。她需要的，是能與她並肩同行的人。
也許，強大的意志力和行動力也是一種天賦。那是一種生命能量。
她跟不上她的。
許多年前，她就知道的。
哪怕那時候林緒青還在上學，寧柔陪著姜憫去看望這個沈默清瘦的姑娘，都能感知到她們之間是同頻的。
對彼此的信任不需言語，欣賞也好，認可也罷，那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而她站在一旁，她知道自己是跟她們不同世界的人。
她曾經有過不甘。
許多個夜晚，她忍不住想……為什麽呢，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啊。
我們一起長大，陪伴了彼此那麽多年啊。
可不甘終究只是不甘。
她做不了什麽。她也不該強求不屬於她的。
寧柔忽然說：“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麽好的。”
姜憫原本盯著茶杯上浮的熱汽，聞言擡頭，看著她。
“我媽媽不是因為你打來電話才決定去看阿姨的。在那之前，她已經準備出發了。”
“所以，她那場車禍跟你沒關系。你不用自責。”
“你也不用對我這麽好的。”
這麽多年，裴如儀提起當年的事情就會自責。大概姜憫也非常自責吧。
“對不起。我早就該告訴你的。”
以前的許多次，她都想說，卻總會忍不住想……是不是說了，姜憫對她就不會那麽好了。
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每說一個字，心裏便輕快一分。她語速越來越快。
“你不用對我感到愧疚了。”
“我也不該總奢望你照顧我。”
“我知道，”姜憫語氣很淡，“電話打通的時候，寧阿姨說她剛出門，已經在路上了。”
寧柔怔怔看著她：“那你……為什麽從不解釋？”
姜憫淡淡笑了笑。
得知寧知蘭死訊的那一天，裴如儀情緒一度崩潰，當著寧柔的面，質問她……為什麽非要打那一通電話。
十幾歲的女孩什麽也沒說，就這麽靜靜看著母親。
此刻的她，其實也無法理解那時的自己。好像只是想著，也許這樣，母親的情緒才會有個出口吧。
如果換了現在，她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那不是她的課題。
不是她需要完成的功課。
見她不說話，寧柔又喃喃地問：“所以，你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
“不管有沒有那通電話，”姜憫看著她，眸光溫暖幹凈，“你那麽小就沒了媽媽，我怎麽能不管你？”
“你從小就叫我姐姐的啊。”
寧柔看著她，淚流滿面。
這麽多年，她總是裝著那麽多的心事。
年幼時不敢去提那通電話，怕沒人再照顧她。後來察覺到自己的少女心事……她不敢表達。她無法接受失去，無法想象姜憫會怎麽對待自己的感情。更無法想象裴如儀的態度。
再到後來……簡燕屏那件事該是她此生唯一離經叛道的時刻。她被家裏逼婚，在長期的精神緊繃下跳入了另一個陷阱。她惴惴不安，想要逃離。怕被發現，怕被厭惡。
沒想到還是……
此時此刻，她終於感受到了輕松。
她不用再去介意別人的眼光了。
“對了，還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寧柔擦掉眼淚：“小林……小林前兩年她回國。她向我問過你。我那時沒告訴你。”
“抱歉。”
姜憫聽到這裏，怔楞住。
原來……那八年，林緒青想過見自己的啊。
“希望你們……會很幸福。”
說出最後那句話，寧柔感覺心口被輕輕割了一下，卻又感覺莫名輕快起來。
“我要走啦，”她擦幹眼淚，站起來，“你喝完這杯茶，再走，好不好？”
不想再跟你一起往前走了。
怕忍不住會幻想與你再並肩。
姜憫沒去問為什麽，輕輕點了下頭：“好。”
寧柔提起包往外走。
沒幾步，姜憫叫住她：“寧柔。”
寧柔回眸。
“不管什麽時候，我是你的家人。”
“……謝謝。”
寧柔朝她笑了笑，笑著笑著，眼眸裏卻蘊出了許多淚。
她想起年幼時，下雨天。
也不知怎麽回事，半夜裏她發起高燒來，那天裴如儀不在家，家裏也沒退燒藥了。
姜憫背著她，踩著一地的泥水，在黑暗中往前走，去找夜裏開門的診所。
十來歲的姑娘被燒的意識模糊，眼睛都睜不開。
偶爾一睜眼，會看到清瘦的背。無聲地背負著她。溫暖而可靠。
那是她年少時唯一的依靠。
“再見了。”
她在心底輕聲說。
她終於轉身，再也不留戀地大步往前走去。
窗外，雲雀撲棱一聲，飛向廣袤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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