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依戀

關燈
第82章 依戀

耳朵中有細微的轟鳴。

慢慢回蕩著那句,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像是冷冰又現實的審判。但她心裏卻覺得應該是這樣的。這段時間,她似活在虛無而甜蜜的幻夢裏。現在,夢醒了。

林緒青轉身往外走。

她無法再停留下去。

多待一秒,她都無法再維持表面的冷靜。

姜憫看著她的背影。

那麽幹脆,沒有一絲留戀的背影。

先前對峙時的怒意淡去,她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沙發上。她忽然感覺孤單而疲憊。

她不願意陷在情緒之中,幹坐了一會,就強迫自己洗澡,換掉濕衣服,喝熱水,躺到床上。

多年的獨居生活早就在她的思維裏刻下習慣。人要照顧好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畢竟她早就習慣了沒人照顧。

雨聲漸漸停了。

昨晚她就休息得晚,今天一天心緒起伏,此刻偏頭痛發作,她感覺整個人頭痛欲裂。

她需要趕緊休息。可心裏還是惦記著那個沒心肝的東西。轉身就走……永遠那麽幹脆。

沒有一絲留戀。

這麽晚了。

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索性也睡不著,姜憫幹脆撐著手臂坐起來,她給唐小語發去消息:“小語,休息了嗎?”

唐小語是標準的夜貓子,上次去海邊看日出也是,她第二天爬起來時苦著臉,說是前一天晚上兩三點才睡,嘟囔著自己困上天了。

消息發了過去,對方沒有回覆。

也不知道她今晚是回自己家了,還是回到了跟林緒青合租的小區。

姜憫真的不想這麽晚打擾人家,但心裏終歸放心不下,還是打了電話過去。

過了兩秒,電話接通。

“嗯?姜姐姐?”

“小語,抱歉打擾你休息。”

“怎麽了你說?”

“……林緒青回來了嗎?”

“啊?回了啊,”唐小語很是意外,“她剛回,我問她,她說是剛結束夜間拍攝回來。怎麽了嗎?”

姜憫不願多說:“沒事。謝謝你。”

沒等唐小語再問,她直接掛了電話。

……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的。

林緒青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

她明明撐了傘,眼睫卻濕漉漉黏成一片。

房間裏幾乎沒多少東西了。

她原本打算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慢慢搬過去的。之所以這麽快搬完,一方面是因為她東西少,在唐大小姐的催促下,兩趟基本就差不多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自己,她太想每天都跟姜憫待在一起了。

房間裏空空蕩蕩。

正如她的心,也空空蕩蕩。

林緒青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她也該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盡量去多交一些朋友。

不要把視線全部放在姜憫身上。

這樣深的喜歡,對那個人來說……可能也是一種負擔吧。

……可她做不到。

她知道正常的、健康的戀愛關系應該是什麽樣的。

她總想越握越緊。

卻偏偏什麽都握不住。

她也覺得自己貪心。

她也曾千千萬萬次告訴自己,不該貪心不能貪心不要貪心。

但是總是做不到的。

-

“學姐,早。”

米唯正在喝牛奶吃飯團,打了個招呼。

“嗯,早。”

姜憫淡淡點了下頭,目光掃過整間辦公室,最後停在一個位置上。

那臺電腦前還放著個小黃鴨擺件。

怎麽還有這麽多人沒來。

離上班也沒幾分鐘了吧?

游卉正從熱水間泡好咖啡過來,壓低聲音,問得含糊:“昨天,還好吧?”

姜憫搖頭:“沒事。”

“看你臉色不太好的樣子,沒休息好?”

“差不多吧。”

她的語氣分明是不想討論昨天的事,游卉也很體貼地沒再往下問。

姜憫站著沒動,跟米唯交代完兩件小事,才不經意般看向墻上掛鐘:“今天怎麽這麽多人缺勤?”

“啊?”米唯站起來,環顧四周,“你說雪姿姐她們啊,她帶著人去隔壁市工作了啊。她說她跟你說過了呀。”

“說過嗎?”

姜憫回想起來。昨天是有兩通未接電話。她怕手機沒電,沒有接聽。後來江雪姿也發了消息。但她當時太累了,掃了一眼,也沒回覆。

她又打開對話框。

江雪姿說,晚上的合作很順利,合作方請她們到鄰市再拍攝一場演出。

所以,林緒青昨晚硬生生等了她整晚,也是因為今天又要外出嗎?

姜憫心思微動,轉念又想起她昨晚走得毫無留戀的樣子。

心念幾番起伏。她沒再多問什麽,上樓工作。

-

這邊的工作結束已經是夜晚九點。

江雪姿安排大家跟車回酒店:“我們點一點人數,先去吃個宵夜。明早九點酒店大堂集合回去。”

今天的工作時間太趕,大家都沒吃上晚飯。

等她忙完,林緒青過去說:“雪姿姐,我自己出去轉轉。”

江雪姿看一眼時間:“這麽晚了,一個人不安全。我陪你。”

“不用,等會大家有事都找不到你了。”

“那你十點前要回來啊,”江雪姿半開起玩笑,“把你弄丟了,我可沒辦法跟阿憫交代。”

林緒青低下頭,很淡地笑了下:“不會。”

也不知道說的是‘不會走丟’,還是不會‘沒法交代’。

江雪姿有不少事要忙,沒空陪她轉悠,只好由著她走了。

這座小城很安靜。

路邊種滿了香樟樹,清香宜人。

路燈有些昏暗。

林緒青走在樹下,仰起頭看到樹葉之間的細碎花粒。

明川大學裏也有許多香樟樹。

學生時代,她喜歡在樹下看書。

陌生的城市會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安全感。

路上只有陌生人的面孔,更不需要卷入任何人的世界。孤單而安全。

這麽多年,她習慣了一個人獨自走在異國他鄉的街頭。也許,人在不熟悉的地方才覺得自在。

走著走著,林緒青經過一所大學門口。

學校門口有不少小店。賣炸串、麻辣燙、烤紅薯的小攤生意最好,香味還挺誘人。

林緒青也走過去,在拉面館子裏點了一份素面。

過來收拾碗筷的幫工看樣子還是學生,大概是在做兼職。

林緒青恍惚回憶起來。大三那一年夏天,暑假她沒回家,也是這樣,白天做著一份實習,晚上又找了一份兼職,周末做家教。不分白天黑夜的忙忙碌碌。

因為她想攢錢買一份禮物。

她偶爾從江雪姿口中得知了姜憫的生日。

在夏天,八月。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姜憫的生日,聽到那一瞬間覺得本應如此。

她那樣溫暖熱烈的人,本就屬於夏天。

她在心底記下那個日期。

她才上大學那會,提過要送姜憫禮物,被強硬地拒絕掉了。可這次是生日禮物,也許會收的吧?

腦子裏一旦冒出這個念頭,就再也打消不了。林緒青勸過自己,但是沒用。

一旦下定決心,她不再猶豫,規劃起來。

那年春末,母親的身體情況出現惡化,一連做了兩場手術,家裏幾乎要揭不開鍋。

她不能動用姜憫給她讀書的錢。

學校的獎學金早就給了家裏。實習的工資和周末家教的收入也寄了回去。晚上兼職的錢她留了下來。就這麽攢了一個暑假,也不過幾百塊錢。

那時她一周會有半天的休息時間,攥著自己縫的小錢包,坐很久的公交車,在整座城市裏晃悠。

她在精心挑選她的禮物。越挑越覺得姜憫什麽也不缺,什麽都有。

太昂貴的禮物……她買不起,姜憫也不會收。

最後林緒青決定買一只鋼筆送給她。

那時姜憫才從銀行跳槽去一家國企工作,需要處理不少文書材料。

林緒青忍不住想……她寫下一行字,就會想起自己吧。

那是她的私心。

可這只鋼筆沒有送出去。

她在雨天的路邊,看著姜憫身邊站著那麽多人。

她的禮物不值錢。根本送不出手。

她揣著自己無法開口的心意回到學校。

那之後,開學沒幾天,她在一個深夜接到家裏的電話。

她坐綠皮火車趕回家裏,看著老屋墻壁潮濕爬滿青苔,看著病床前母親憔悴枯槁的面龐,看著妹妹穿著一雙破爛掉跟的涼鞋。

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自我厭棄。

家裏已經困窘到這般程度,她卻有私心。

她想攢著錢買一份根本送不出去的禮物。

無可避免的愧疚感排山倒海而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年少時就種下的情愫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她一邊自我厭棄一邊又不可自拔地愛著那個人,飛蛾撲火一般。

明知道……她們之間隔著的,不可輕易逾越的鴻溝。

她們之間隔著七年的時光。名利財富……她什麽也沒有。她是空蕩蕩的一張白紙,肩上還有沈甸甸的責任。

她能給她什麽呢?

她甚至連追求她的資格都沒有。

她迫不及待想要經濟獨立。

她忽然決定不再讀書。

做出這個決定的瞬間,林緒青下定決心,不告訴姜憫。

她知道自己應該告訴姜憫的,應該征求她的意見。畢竟她能走到這一步,全是因為那個人。

她也相信她會尊重自己的選擇。正如許多年前的那個夏天,因為她一封信,有人從千裏之外趕來。

可她做不到。

她也不想。

二十歲的姑娘獨自在醫院,在母親的病床前,挪用了姜憫給她的,大四一整年讀書的費用。

她是可以告訴姜憫。但那又怎麽樣呢?難道還要再找她借錢嗎?

她做不到。

她是沈默要強的人,自尊心不允許她向別人搖尾乞憐。更不要說是對自己喜歡的人。

她決定不想給自己留任何幻想的餘地。

她明知……姜憫知道這件事,會有多麽失望,多麽憤怒。

可她選擇了隱瞞。

她近乎殘忍地親手斬斷了她們之間的聯系。

自我懲罰那般。

她要獨自走自己的長路,過自己的窄門。

她曾經投註了太多依戀。斷開時如缺氧那般。流淚,失眠,沒有安全感。

苦和甜是對等的。

她曾經攫取過多少的甜,大概就要感知多少的苦。

我曾經默默無語,毫無指望地愛過你。[註]

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長時間,才從那段失落中走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曾經是怎麽對自己狠下心來的

在面湯上浮的熱汽中,視線也變得模糊。

可是現在呢……

林緒青反問自己,她發現自己做不到再次斬斷依賴。

她無法再對自己那麽狠心。

她知道自己昨天不該跟姜憫吵架的。

可理智早就被燒幹凈了。

她實在慶幸今天有工作需要離開明川。

否則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她想起昨天,想起聽到姜憫說‘你滾’,聽到她說‘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被斬斷一般。

整個人溺在深海裏,緩緩下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