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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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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心事

這個春節如平常般,平淡而無趣。

姜憫在家裏結結實實睡了幾個懶覺,算是補夠下半年消耗掉的精氣神,又被裴如儀逼著喝了好幾鍋燉雞湯,合理懷疑自己長胖了五斤。

初三,姜憫陪著母親給表舅表姨家拜完年,看母親還算高興,抓住機會說:“媽,沒什麽事了,明天回明川了。”

“明天才初四,你急什麽,”裴如儀沒好氣地瞪她,“在家多待兩天。一年到頭不著家的人,過個年才幾天,就急著要跑了。”

“我回去還有工作……”

“別拿工作當借口!你那工作掙了多少錢,我也沒見你成明川首富啊。”

“我院子裏的花花草草,再不澆水就枯死了。”

“死了拉倒,一了百了,你也省點事。”

姜憫聽出母親講話裏的火氣,只好投降:“行行行,我錯了,您老人家別生氣,氣大傷身。咱們家裏,您說了算。”

“我說了算?你就哄我吧,”裴如儀拿指尖點了點她腦袋,“就知道說些好聽的。”

姜憫給母親倒茶:“那我不是怕您影響身體嘛,醫生都說了,要您保持心情平穩、愉快。”

裴如儀接過茶杯,忽然想起寧柔:“小柔的事,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她對寧柔千般關心萬般愛護,但畢竟不是她親媽,也不好直接插手她的婚姻大事。

“我問問她吧。”

往年寧柔大年初二會過來給裴如儀拜年,今年也不知怎麽了,到現在也沒來,只有除夕夜發來一條拜年短信。

“我來問吧,正好給她爺爺打個拜年電話。”

“也行。”

姜憫回房間,把自己收整好的衣服從行李箱裏拿出來。看她家太後大人這樣子,今年是鐵了心不想讓她這麽早走了。

她再堅持下去,估計都要問她……明川到底有誰啊,這麽急著回去。

她收整著衣服,聽到裴如儀在客廳打電話。

“寧叔,新年好啊。”

“您老最近身體怎麽樣啊?”

“小柔呢,我好久沒跟她說話了……”

收完衣服,姜憫抽空看了眼手機。

在家這幾天,她基本不怎麽看手機,偶爾回覆一下消息,大多時候都陪著母親探親訪友,打打麻將。

沒有新的消息。

她莫名想起了除夕夜的前一天,看的那一場煙花,於是打開相冊,她當時啊,有截兩張圖。

明麗煙花裏,林緒青也笑。

“還挺好看,”姜憫盯著照片,又自言自語一句。

沒良心的東西,過年了,連一條拜年短信都沒發給她。

“阿憫,你出來下。”

“怎麽了媽?”

姜憫走到客廳,見母親握著手機,滿臉怒意。她問:“寧家怎麽說?”

裴如儀冷笑一聲:“我說要跟小柔講話,他支支吾吾,問了半天才說,因為小柔過年回來說要退婚,他們直接把她關起來了!手機都收了!”

姜憫皺眉:“這都什麽年代了,還這麽封建。”

裴如儀氣壞了:“我們去寧家看看小柔。”

姜憫點頭:“走吧。”

她一貫知道寧家的長輩頑固不化,但似乎,事情比她想象中還要棘手。

車快到寧家時,姜憫叮囑了幾句。

“媽,等會見到寧爺爺,您控制點脾氣。”

“我知道,你放心。但是原則性問題,我不會退讓,”裴如儀看向窗外,語氣輕了些,“要是知蘭還在,看見小柔這麽可憐,也不知會有多傷心。”

寧柔的母親寧知蘭,是寧家收養的孤女。寧家養她長大,供她讀書,最後長輩讓她嫁給家裏最不成器的兒子,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裴家和寧家是多年來的世交,裴如儀和寧知蘭年歲相仿,一起讀了小學和中學。等到上大學那一年,裴如儀滿心期待著她們一起去外地上學,沒想到等來的是寧知蘭要出嫁的消息。

後來,寧知蘭一向柔弱,身體不好,流產許多次,明明比裴如儀早結婚那麽多年,卻晚她幾年才生下寧柔。

再後來……寧知蘭因車禍去世。

寧柔從小溫和柔弱,像極了她的母親。

裴如儀看著她,有時像看到了年少時的寧知蘭,揪著她的衣角,跟著她去上學,因此也難免有些移情,她對姜憫一向嚴厲,對寧柔反而百般寵溺。

姜憫勸了母親兩句,但也並不抱有希望。

寧家老屋在城郊,小兩層的別墅,環境極好。

院子的鐵門關著,看起來今天沒有客人過來。

姜憫提著禮盒,跟長輩們問過新年好才問:“寧柔呢,好久沒見她了,我跟她說說話。”

客人這麽提了,寧爺爺也不好拒絕:“在她房間裏,你去看看她吧。”

站在寧柔的房間門口,姜憫深呼吸,敲門:“寧柔,是我。”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房間裏也沒開燈,窗簾也拉著。寧柔的臉頰蒼白,滿是淚痕:“阿憫姐姐……”

“不哭了,”姜憫溫聲安撫她兩句,“我來陪你說說話。”

“嗯……好。”

姜憫陪了寧柔一下午。

寧柔在哭,哭到傷心處抱著她,說她已經跟家裏提過退婚,爺爺勃然大怒,說她別以為讀書工作了就有本事了,再鬧就打斷她的腿。

姜憫由著她抱著自己,克制著想要推開她的沖動。

她一貫不喜歡跟人有任何肢體接觸。

她看著寧柔的眼淚,不知該勸慰什麽。

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示弱只對在乎你的人有用,對於不在乎你的人,哭得越兇,對方越得意。

等寧柔哭夠了,大概是累了,終於停了下來。

姜憫看著她說:“你已經長大了,寧柔。家裏不同意,但也逼不了你。”

“你可以不回家,不嫁人。”

“現在是法制社會,沒人可以打斷你的腿。你可以報警。”

“不回家?”寧柔抽泣了一下,“那我就沒有家人了啊……”

姜憫不再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寧柔知道她性格:“你是不是……煩我了。”

“沒有,”姜憫讓自己語氣更輕快下,“走吧,一起出去吃個飯,再哭下去,眼睛就全腫了,都不好看了。”

“好,我簡單化個妝。你等下我。”

“嗯,我到外面等你。”

從寧柔房間出來,姜憫毫不意外地聽到了裴如儀跟寧家長輩吵起來的聲音。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姜憫沒摻和這場吵架,到院子裏燈。她看著院子裏的花草,想起自己在明川種的花。

等寧柔出來,她才收回目光,露出一點淡淡的笑:“走吧。”

-

林緒青買了初四早上九點的高鐵票回明川。

從家裏到高鐵*站太遠,她早點四五點就得起來,趕去鎮上坐最早的車到縣城,再坐高鐵到市區。

她本打算提前一天晚上到鎮上過夜,但林嘉樹堅持要送她,直接開車送她到縣城高鐵站,讓她在家裏多待一晚。

林緒青也沒堅持。

這一天天還沒亮,她起床,鋪好被子,提起自己的行李箱,放低腳步聲出門,怕吵到父親休息。

沒想到林自立已經起了,披著件軍綠色大衣,遞了煮熟的雞蛋給她:“路上吃。”

林緒青接過來:“爸,我走了。”

“嗯,走吧。”

林緒青沒多的話要說,拉開車門坐上車,才發現妹妹也坐在後排:“倩倩?”

林倩雙手合十,央求她:“姐,讓我一起送你吧。”

林緒青無奈地點了下頭。

她都坐車上了,難道還能叫她下去嗎?

見她同意,林倩悄悄握了下小拳頭。

大概是因為兩年前跟姐姐深夜聊過天,共享了秘密,她感覺跟姐姐親近了一點。換作以前,她是不敢這樣的。

這一路,天還是黑的。

林緒青看向窗外,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不知名的野獸。這一條路,她從年少時開始走,從泥路到如今的水泥路。不知走了多少次,她早就已經習慣了獨自遠行。

這次家人送她,她反而不習慣。

到高鐵站才七點五十,離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

林緒青拉著行李箱:“你們早點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

兩人站著沒動。

“怎麽了,有話要對我說嘛?”

“姐,下次你回家,我可以來接你嗎?我這車就是破了點,坐著也舒服的。”

“你不給人家修車了?”

“就走開一小會,沒事的。”

“還有我還有我,我可以一起來嗎?”

“你在醫院上班。”

“沒事,我可以調休的!”

對上家人滿是期待的眼神,林緒青輕聲說:“好。”

“我走了。”

“姐……”

林緒青駐足:“怎麽?”

林倩朝她笑,眼淚卻掉了下來:“家裏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和嘉樹長大了。以後,家裏的事我們來管。”

這些年,媽媽的醫藥費,她和嘉樹上學的學費、生活費……還有那一年,爸爸在外面工地打工,遇到麻煩,也是姐姐解決的。

希望自己再厲害一點吧。

不要再讓姐姐這麽辛苦了。

“這麽大的人了,還哭鼻子,”林緒青擡起手,替妹妹擦掉眼淚,“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罵你了。”

林倩少見她這麽主動親切的樣子,鼻子更酸了,眼淚掉得更兇。

“我進站了。不哭了啊,聽話。”

“嗯……姐姐拜拜。”

林緒青拖著行李箱,她不趕時間,走得很慢。

林倩和林嘉樹站在原地,看著她進站。

林嘉樹不解地撓撓頭:“你說姐怎麽這麽急著走呢。”

林倩輕聲說:“待在家裏可能會讓她難過吧。她那麽努力讀書、工作,掙錢,就為了把媽媽多留住一段時間。媽媽多陪了我們好多好多年。她卻自己一個人孤單單在外面。”

“她回來了,媽媽走了。”

“我不敢想她到底有多傷心。”

“還有那個人,”林倩在心底想,“姐姐,你現在告訴她了嗎?”

不要再為了家庭,一次又一次不敢追逐她的腳步了。

家裏的事我們來管。

你只管幸福就好了。

離別的次數太多,林緒青一向轉身就走,從不回頭。

但這一次,她還是回頭了,她看見妹妹還在原地,揮了揮手,才進安檢。

車站顯示屏滾動著車次信息,她第一眼就看見了明川兩個字。

等高鐵發動,林緒青下意識捏緊了口袋裏的那枚紐扣。

在困意襲來時,她想著,還是得還給她吧。

……

林緒青到達明川時,正好下午四點。

市區冷冷清清,路上幾乎沒人。

她坐地鐵回了租住的小區。

唐小語還在國外度假,平時有她這種聒噪狂在,還不覺得有什麽。現在乍一安靜下來,還叫人怪不習慣的,有點冷清。

林緒青收拾好行李,拿著手機,想給姜憫發一兩條消息,卻不知道發什麽。

更不要說打電話。

在家閑著也無聊,林緒青幹脆換了衣服鞋子,下樓坐公交,漫無目的地在整座城市閑逛。

她想念的人,也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吧。

與她在同一片藍天之下,與她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到了明川大橋附近,林緒青下車,想起上次和姜憫一起拍攝。她沿著江邊往前走,走到醫院附近,想起姜憫陪她去醫院。

“完了,”她在心底笑話自己,“怎麽走到哪都能想起她呢。”

林緒青不想繼續猶豫下去,決定發一條消息問問姜憫,今天回明川了嗎。

如果回了的話,要不要見一面。

她在手機上敲了又敲,又刪掉,斟酌著語句,一直沒點發送。

她點了退出,決定過一會再發。

右邊出現了一個新的紅點,她點進去,是寧柔發的朋友圈。配字是:溫暖的時光。

寧柔和姜憫的合照。定位是定安市區的一家餐廳,應該還有別的人吧,給她們拍了一張合照。

寧柔挽著姜憫的手臂,笑容溫婉明媚。

哦……原來她還在家裏,在定安。

她不在明川。

她看著那合照。

她不知道她們到底有多少合照。從小到大,應該有很多很多張吧。

而她只有一張,一張泛黃模糊的老照片。

她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她嫉妒得要瘋了。

可她憑什麽嫉妒呢?

林緒青在馬路邊,沒有目的地的亂逛。

冷風吹得臉頰生疼,她卻不願意停下,一直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實在是小題大做。

原本她也沒跟姜憫約好什麽。

可能是因為那場煙花吧

她才會這麽迫不及待。

可是,誰又有義務承擔誰的期待呢?

但,盡管理智讓她想得非常明白,但情緒卻很難調整回來。

她甚至想起,去年年初,不對,現在應該說是前年年初。

總之是兩年前。她結束了非洲的工作回來,到了明川,先跟唐小語見面吃了飯,考慮許久,終於下定決心,先給寧柔發去祝福,鋪墊了幾句,才問她知不知道姜憫在哪。

寧柔很快發來一張照片,是她、姜憫和溫雋的合照。

她說:“我們在吃飯,你在明川嗎,在的話一起過來吃飯?”

林緒青回覆:“不用,我不在明川。”

回完這條消息,她沒在明川停留,買了下午的高鐵回家。

母親生病了,在等著她回家。

很巧的是,兩年前的那次,跟她這次年前回家買的高鐵是同一班。

林緒青依舊在路上走著。

她不知道自己獨自走了多久。她走不動了。

在路上的石凳上坐下來。

老城區,還有些小店開著門。

有家破敗的理發店在營業,音響放著歌,溫柔雋永的曲調[註]。

「我沒有為你傷春悲秋,不配有憾事

你沒有共我踏過萬裏,不夠劇情延續故事

……

我沒有被你改寫一生,怎配有心事」

林緒青聽著這歌,入了神。

“我沒有被你改寫一生……怎配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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