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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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蝴蝶

“年後再吃吧,”江雪姿給她們倒上檸檬水,“小林今天就走了,下午的高鐵。”

“沒關系,這一頓我記著了,年後有的是機會。”

“她下午幾點的高鐵,”姜憫發問,“到家得晚上了吧。”

“不清楚,我沒問。你要不問問她?”

“不用,我就這麽隨口一說。”

姜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檸檬水,沒再提這個話題。

等到上菜,姜憫負責烤肉,江雪姿負責刷油,米唯負責吃。

“阿憫,你決定哪天回家?”

“周五吧,不想太早回去。你呢?”

“明天走,爺爺奶奶打電話催我幾次了。定了周二的機票。”

“米唯,你哪天?”

“我啊,本來想周四的,家裏一直催。明早也走了。”

這邊話音才落,姜憫的手機震了震。

“你們先吃。”姜憫把烤肉的夾子遞給了江雪姿,回起了消息。

裴如儀發來的消息,問她:阿憫,你哪一天回家?

姜憫回:周五吧。還有一些工作的事要處理。

裴如儀沒再回。

姜憫了解母親,她現在肯定有點生氣,覺得自己拿工作當借口,這麽晚都不回家。

但她不想多說,也沒再發什麽。

“誰啊?”

“我媽,催我早點回家。我說工作忙,走不開。”

江雪姿笑著打趣她:“拍上個項目的時候,還在勸別人回家,結果到了自己,也不是很想回嘛。”

姜憫無奈:“可能再過兩年,會好點吧。”

“好什麽?學姐,你媽媽是催婚嗎?”

“不完全是,”姜憫給米唯夾了幾塊肉,“多吃肉,少八卦。”

“好好好,聽你的。”

等她們吃完飯,天也黑了。

距離春節只剩一周,路上車流少了很多,姜憫開車回家,一路通暢。

她想著裴如儀發來的消息。

其實她和母親的關系並不算差,這兩年也很少吵架。但她仍然不想太早回去。

在等一個漫長的紅燈時,她恍惚想起來,好像有段時間沒跟寧柔說話了。

她正這麽想著,寧柔打了電話過來。

姜憫按下接通,笑著說:“正好想起你,你就打電話過來了。”

“誰叫你是個大忙人,也不記得跟我說話,”寧柔半開玩笑地說,“上周六問你在忙什麽,你都沒回我消息。”

“沒回嗎?”姜憫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一件事,“那天出去滑雪,忘了,對不住。”

寧柔控訴般說了一句:“你還是第一次沒回我消息,我還以為你怎麽了。”

“真是忘了,那天在外面過夜的。”

寧柔說:“溫雋說他那天打電話給你了,說你對他太敷衍了,自己也不接電話,就叫小林接了電話,隨意打發了他。他找我告狀呢。”

姜憫失笑:“給他告唄。”

寧柔笑著問:“那天跟小林一起滑雪的嗎?”

“嗯,幾個同事一起,還有小林的朋友。”

寧柔哦了聲,過了兩秒才說:“阿姨說你周五才回去啊?”

“我媽跟你打電話了?”

“是啊,她埋怨你回消息都回得好冷淡。你也是,不多安撫阿姨幾句,她常年獨居,一個人在家也怪冷清的。”

“那你早點回去,替我多陪陪她。”

“好啊,我周三就走了。本還想約你一起回去。”

“回家再見吧。”

姜憫看到紅燈轉綠:“先不說了,我繼續開車了。”

“好,拜拜。”

掛斷電話,姜憫降下車窗,冷風灌入。

這時的明川已經比平常冷清了不少。

她莫名有些感慨,這偌大的城市裏,有的人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一面。也許能相識已經是足夠的緣分。

平日裏見到的那些人,春節期間散落回各自的故土,彼此之間仿佛從未有過關聯。

想到這裏,她搖頭笑了笑。

今天這是怎麽了,莫名其妙的,開始傷春悲秋。

這可不像她啊。

等回到家,姜憫先打理自己的花花草草,洗漱完接近十一點了。看著墻上的掛鐘,她心想:“也不知道林緒青到家沒。”

她打開購票軟件,在時間欄裏選了明天,搜索從明川到林緒青家鄉西和市的車次。

下午的高鐵有三班,最晚的一班還在路上,中間那一班是晚上九點到的。不過,從市區回到她們村裏,應該還很遠吧。

姜憫將手機扣在胸前。

今天怎麽總是想起她呢?

也怪這人,昨晚那麽晚打來電話,像是專門通知自己,她明天就要離開明川回老家了。但是話也不說明白,又不說時間和車次,搞得自己這一天心神不寧的,一次又一次想起這件事。

算了,打個電話問問她吧。

姜憫按下語音電話。

對方很快接通了,那端有些嘈雜,她的聲音也有些沙啞:“餵?”

“林緒青,”姜憫忽然不知道說什麽,沒話找話般,“下車了嗎?還在路上?”

林緒青像是沒想到她會專門打電話來問自己:“哦……剛換乘高鐵,市區到我們縣城也開了高鐵。”

姜憫又看了眼掛鐘:“這麽晚才換乘,幾點到站?”

林緒青答:“十二點半。”

“那你晚上怎麽安排?”

“我晚上……”

通話的聲音斷斷續續。

姜憫把手機拿遠了些,耐著等著。

“我,抱歉,”林緒青急忙說,“剛好信號不好。”

姜憫說沒事:“反正我晚上也沒什麽事。”

“我今晚在我們縣城找個快捷酒店住一晚,之後再坐車回家。”

“從車站過去能打到車嗎?”

“能的,你放心。”

“你一個人出門,不該定這麽晚的車。怎麽不想著訂早點的?”

“之前沒想這麽早回來,忘記搶票了,”林緒青輕聲說,“我知道的,你放心。下次不會了。”

久違的被掛念的感覺湧了上來。她看著車窗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的臉龐,分明是在笑的。

“家裏人沒來接你嗎?”

“弟弟說要過來接我。我說不用。他拗不過我,只好作罷。”

“你也知道自己倔啊,”姜憫輕聲數落她一句,又問,“你家裏現在住哪?還住在之前的村裏嗎?”

“沒。我大學畢業後,攢了點錢,家裏搬到鎮上了。這樣我媽生病買藥也方便些。”

姜憫沒往下問。

她忽然發現,這麽些年,她對林緒青的生活一無所知。現在多問一句,她都要提前想想,自己的問題是否冒昧。

林緒青問她:“你呢,你什麽時候回家?”

姜憫回過神:“周五吧。”

“這麽晚嗎?”

“正常吧。本來我也回不回都行。”

“你有不回過嗎?”

“有啊。”

姜憫看著天花板發呆,聲音輕而緩:“應該有兩三次沒回去吧,有一次是因為工作,還有一次是暴雪買不到回家的票。哦,還有一次,我媽的學校組織高級教師出國旅游,她去了,我也就沒回家。”

她說起這些事來語氣平淡,似乎並不因獨自過年而難過。

林緒青靜靜聽她說完,才問:“那你年後什麽時候回來?”

“初三或初四吧,”姜憫沒想好,“年後會早點回明川。”

林緒青忙說:“我也是。”

“你也這麽早啊,在家有什麽安排?”

“沒什麽安排,”林緒青隨口問道,“我們這可以放煙花,你們那邊可以嗎?”

“放不了。市區都不讓。”

“哦。這樣。”

“剛才忽然想起來,你考上大學,我去明川火車站接你的場景了。還記得嗎?”

林緒青抿了下唇,輕聲說:“記得。當然記得。”

那是她們第三次見面。

林緒青高考那一年,西和市大旱,許久沒下雨,父親沒日沒夜地給莊稼挑水灌溉,累倒在田埂上。弟弟妹妹那會才八九歲,林緒青在學校裏覆習,惦記著家裏的情況,心急如焚,但又只能安慰自己,考完就可以回家了。

萬幸,她高考發揮正常,分數出來後,第一時間給姜憫打電話。姜憫說她可以報考很好的學校,她卻堅持報了明川大學。她有自己的想法,姜憫也尊重她的選擇。

臨到九月上學,姜憫給她買好車票。

從西和過去明川,綠皮火車要二十三個小時。林緒青不想讓她多花錢,也不想讓父親奔波,堅持自己獨自上大學。

那是她長那麽大第一次獨自出遠門,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硬臥中鋪。她輾轉難眠,說不清是擔心還是憧憬。

次日一早,車到站,姜憫來接她。

因她沒有手機,姜憫沒法給她打電話,只好舉了紙牌,在接車的人群中等她。

林緒青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見她。

從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一年半。她並不著急,站在那裏悄悄打量著她。

好像比上次見面瘦了一點,還是那麽……好看。她穿白色裙子,清麗出塵,站在人群裏也像會發光的樣子。

她看久了,被人說了聲借過推開,再一定睛,穿著白裙子的人不見了!

林緒青著急了,連忙往前走了幾步,不小心撞到人,忙說了幾句抱歉,拖著箱子,站在原地,心裏忐忑。

“看什麽呢,”直到有人從身後拍她肩膀,調侃她,“虧我一直找你,你倒好,看見我也不叫我一聲。”

林緒青轉身,看見姜憫站在她身後,眉眼間是溫暖的關切。

看起來是看見她,才刻意繞過來的。

女孩子眼睫顫動一下,紅了臉,低下頭。

“也不叫人?”

“……姐姐。”

“都快認不出來你了,”姜憫打量著她,“暑假在家幹農活吧,黑了好多。”

林緒青被她一句話說的,眼睛裏瞬間起了霧氣。

姜憫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正是自尊心最脆弱最敏感的時候。

她沒什麽別的意思,也當真是隨口一說。

“我說錯話了。對不住,”她道起歉來也是大大方方,“姐姐請你吃雪糕,怎麽樣?”

“我不吃,別花錢了。”

“你只需要回答我,想,還是不想。”

“……想。”

“這就是嘛。走了。”

姜憫幫她拖過箱子,絲毫不在意她的箱子上沾滿了一路奔波的泥土,也絲毫不擔心那泥土弄臟她好看的白色裙子。

林緒青跟在她身後,看到她的白色裙子,看到裙擺因她走動而一撲一閃。蝴蝶一般。

落在她心上。

……

“想什麽呢?林緒青?”

“想,那次你在車站接我,給我買的雪糕。”

姜憫笑話她:“多大的人了,還惦記十幾年前的一口雪糕?”

林緒青慢慢笑起來:“要惦記的。”

“那家店上次我路過,好像還見過。叫什麽……”

“是嘛……”

兩個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姜憫能聽到林緒青那邊聲音嘈雜,車輛行駛的聲音、鄰座小孩的哭鬧聲、列車廣播的提醒……有時信號不好,又會卡頓好幾秒。

但她並不著急,思緒如水般漫開。她感覺很放松,想說話時就說話,不想說的時候就不說。

不知不覺間,她睡著了。

林緒青有好一陣子沒聽到她說話,但一看手機,通話還在繼續,也隱約猜測,她是不是睡著了。

等她出了站,四周安靜下來,耳機裏的聲音更加清晰。

她聽到了,姜憫睡著了。

林緒青站在路邊。

她聽著耳機裏傳來的呼吸聲。

似漸漸與自己心跳連成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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