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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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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滂沱

煙焰張天,悲風彌漫,灼熱的氣浪在荒原上湧動。

成之染打馬登上高岡,遙望著統萬城的方向。

身後響起急促的馬蹄聲,氣喘籲籲的斥候飛奔而來,高呼道:“將軍!宗司馬還有二十裏,就要到統萬城了!”

“再探再報。”成之染目光如水,胯#下白馬倏忽打了個響鼻。遠處荒蕪而空闊的重林之間,隱約見塵土飛揚,灰茫茫一片,綿延數裏,密密麻麻如蟻群。

那是列陣前行的浩蕩敵兵,層層疊疊的衣甲,仿佛日光也被吸進去,只餘下肅殺的黑沈。

趙小五喜道:“敵兵終於來了!”

旌旗斑駁抖動,潮水般漫過荒野。眾人仔細看了一陣子,出城的敵兵步騎並進,步卒打頭陣,甲騎在軍後壓陣。

高寂之橫槊在手,對成之染道:“卑職願率軍沖陣!”

“高郎君莫急,”成之染註目良久,道,“他既然出城,勢必急於與我軍交戰,我偏不讓他如意。”

她傳令諸軍結陣向前,數千騎兵馳騁於荒野,如同鴻雁振翅高翔的倒影,激蕩得砂石飛起,轟鳴巨響動地而來。

徒何烏維遙遙望見南軍甲騎襲來,命步卒結陣迎敵。林立長槍如猬刺,疾馳向前的甲騎打了個旋,如水波一般向兩旁蕩開。

數千人馬在陣外逡巡良久,仿佛收到中軍的命令,又急急收回了腳步,掉轉馬頭朝城南奔去。

徒何烏維將所部兵馬分為兩翼,鼓噪吶喊,窮追不舍。他已經看到了成之染的身影,可離得太遠,他也不能將對方如何,於是喝令步騎追得更快些。

前軍的步卒一口氣追出了數裏,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壓陣的胡騎仍有餘力,揮斥得愈加急促。這時逃跑的南軍甲騎突然停下,為首的將領揮槊在前,又回頭殺來。

疲憊的步兵首當其沖,一時被沖陷下去,可陣中畢竟人多,旋即如沙漏般傾蕩弭平。

成之染並不戀戰,當即命諸軍後撤。耳畔冷不丁響起風聲,她趕忙伏在馬鞍上,一支羽箭擦著盔頂紅翎射到了沙地裏。

射箭的是前幾日城頭守將。成之染認得,他是徒何烏維的另一個兒子,喚作徒何惠保。

徒何惠保彎弓又要再射,成之染已取下弓箭,回身連射了三箭。

徒何惠保見躲閃不得,只得從馬上摔下,吃了一臉土。然而他顧不得許多,慌忙又上馬追趕,大風吹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找不到徒何烏維,慌慌張張地隨步騎奔波良久,忽而聽聞一陣又一陣紛亂傳來,待仔細看時,前軍步卒又與南軍甲騎纏鬥起來。

成之染一馬當先,再次殺了個回馬槍。待命已久的甲騎跟著發動了沖鋒,馬蹄如雷鳴轟轟,廝殺聲響徹天際。

野地裏的狂風越刮越大,白蒙蒙日頭底下黃塵滿天,徒何惠保忍不住咳嗽起來,嗆得肺裏好像填滿了沙土。

成之染縱馬疾馳,鮮血染紅了長槊,如同翻飛的蝴蝶,又好似愈燃愈烈的火焰。飛沙走石撲打著鎧甲,細微的震顫竟如此清晰,瞬間讓她淡漠了空氣中彌漫的殺氣和血腥。

直到她再一次看到徒何烏維的眼睛。

那目光比奢延水還要寒涼刺骨。

下一刻,徒何烏維揮舞著長槊沖殺過來。

“錚”的一聲,成之染硬生生接了,直震得手臂發麻。

趙小五和葉吉祥旋即拍馬上前,緊隨她兩側。

徒何烏維冷笑道:“鎮國大將軍,你不敢與我單挑嗎?”

“手下敗將,你也配?”成之染一字一頓,輕嗤道。

徒何烏維氣得面目猙獰,沖天怒火化作越發猛烈的攻勢。荒野不知何時暗了下來,仿佛有人扯下巨大的帷幕,覆罩了混戰的刀光劍影。

徐崇朝鏖戰多時,尋不到成之染身影,心口止不住狂跳。他在混戰的人群中左沖右突,赫然見垓心二人在馬下力戰。

成之染將長槊扔掉,換上她最得心應手的長刀。閃避之間墮馬的疼痛從後腰傳來,不知到底是傷筋還是動骨。

被她絆倒馬下的徒何烏維也沒有好到哪裏去,臉上的血汙更顯得面目可憎。

他手中亦是一把長刀,金鏤雕畫龍形,背刃有龍雀環,一片昏黑中亮如明月。

成之染咬牙力戰,刀刀狠厲致命。

徒何烏維喝道:“我與你是何冤仇,你要置我於死地!”

“胡狗,攻我長安城,還有臉問我!”

徒何烏維怒道:“誰有本事打下來,那就是誰的!成肅根本就不想要長安,還不許我要?”

“長安是我朝舊都,輪得到你這胡奴!”

“你那位太尉可不在乎什麽舊都不舊都?有了收覆關中的名頭,他要回去功高震主了!”

“休得胡言!”成之染胸口堵了一口氣,一楞神的功夫,身側忽而亮起一道白光。

她閃身避過,竟是徒何惠保打馬揮槊而過。

趙小五和葉吉祥已不見蹤影,她心裏一急,被徒何烏維窺了破綻,刀鋒被死死壓住。

天色越來越昏沈,風中吹來了潮濕的水汽。

成之染欲哭無淚,宗寄羅,她和她的後軍人馬,怎麽還不到!

亂軍之中響起馬踏鸞鈴之聲,徒何烏維聽聞背後來人,閃身收了攻勢。

徐崇朝橫刀立馬,將成之染掩護在身後,她終於得空招呼坐騎雪裏紅,強忍著劇痛撐槊上馬。

敵兵又如山呼海嘯般席卷而來,成之染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連擊殺了十餘名胡騎,再四下望時,卻尋不到徒何烏維的蹤跡。

她正要拍馬與徐崇朝會合,臂膀卻一涼,一支箭鏃深深埋到血肉裏,她甚至感覺不到痛。

明明已隔了很遠,她仿佛聽到奢延水拍岸之聲,那晝夜不絕的嗚咽長河,永遠如北風般冰冷刺骨。

一滴水珠落在她臉頰,旋即幹涸。

鮮活的喊殺聲從不遠處傳來,隔著昏黑暗淡的狼藉荒涼,她望見了魏軍的旗幟。

是援軍到了。

傾盆大雨倏忽而至,肆無忌憚地沖刷著七零八落的屍體。被血水浸透的沙磧汙濁而泥濘,涓涓黃流漸漸地漫過砂石,漫過歪歪扭扭的羽箭,漫過無主的戰馬臟汙的鐵蹄,漫無邊際地向荒野奔流而去。

敵兵大潰,四散奔逃。徒何烏維向統萬城撤退,魏軍緊緊追擊越過奢延水,隨著潰退的敵兵蜂擁入城。

城中又一場混戰。

成之染一路追尋徒何烏維,進了城卻不見對方蹤跡。她率軍攻到高臺,巍峨殿闕在滂沱雨幕中無言佇立。

日暮時分,雲消雨散,統萬城內外驟然沈寂下來,一片寒涼中只聽得馬鳴蕭蕭。戰火自城外綿延到城中,染血的旌旗在風中飄動,屍橫遍野,傷兵屬路,到處都是哀嚎和呻吟。

魏軍已占領城池,徒何氏王侯妃主和百官公卿被一網打盡,招降俘虜近萬人,然而依舊找不到徒何烏維。

被捕的城門校尉聲稱,城中混戰時,有一支人馬沿奢延水西上,不知往何處去了。

眾人聽聞徒何烏維極有可能逃脫了,頓時都有些喪氣。

成之染擺了擺手,道:“徒何烏維苦心經營這統萬城,如今業已被我軍攻下,他雖未成擒,也到了窮途末日的時候。諸軍征戰勞苦,在城中好生安頓,再做打算。”

統萬城物阜民豐,徒何烏維積聚了不計其數的馬匹和牛羊,宮闕庫藏的金玉珍寶也堆積如山。那金玉珍寶多是從西域運送而來,成之染分賞諸軍,眾將士見了,都十分新奇。

然而豐厚的獎賞也難以彌合死傷慘重的悲傷。成之染命人將陣亡將士收殮了,暫且安放在城中,關山迢遞,無論將他們送回長安還是金陵,都有些捉襟見肘。

更何況如此龐大的戰俘。

戰敗投降的步卒大都是漢人,成之染一問,竟都是嶺北一帶的百姓,被徒何氏驅策而戰。她從降卒中招募了數百壯士補充兵員,其餘都聽令還家,眾人都感激不盡。

天時轉冷,秋色漸深。派出的斥候來報,逃跑的那支人馬一直溯奢延水而上,轉而南下了。

諸將佐比對著輿圖,看出那人馬似乎是去往高平城。

成之染訊問了被俘的官吏,眾人紛紛道:“徒何赤辭還在高平城,有數萬人馬,若我是徒何烏維,也只能前去投奔。”

那確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

成之染在城中休養了半月有餘,眼見得月輪完滿,又漸漸殘缺,再也坐不住了。

她要親自帶兵追擊徒何烏維。

徐崇朝擔心她的傷勢,尤其是臂上的箭傷,她自己不怎麽在意,他為她換藥之時,見那傷口已瘀腫一片,還沒有轉好的跡象。

成之染搖頭:“我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麽。反倒是趙郎,受了不輕的刀傷,只怕要留在此地多加休養。”

趙小五隨她作戰時為徒何烏維所傷,這些日子一直還下不了榻。

成之染特意去看他,聽聞她有意南下追擊,趙小五掙紮著撐起身子,要隨她一道前去。

成之染自然不許,好生安撫了一番,許諾將來抓到徒何烏維,早日送信讓他回長安。

趙小五只得答應,頗有些不舍。

“趙郎君……”成之染一笑,眸中卻有些熱意。對方與葉吉祥一道,自從討伐海寇時跟了她,這些年南征北戰,從不曾遠離左右。如今暫別,確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岑郎君主動請纓,要駐守統萬城。他素來和善,有什麽事情,盡管對他說。”

趙小五笑道:“節下放心罷,我只盼節下早歸,早日到長安,最好明年春天裏回到金陵。北地太冷了,我可受不住,家裏老小還在等著呢。”

成之染頷首:“好。縱然我回不去金陵,也準許你回。”

趙小五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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