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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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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諸軍

不待成之染知會東府,成肅次日便派人來請她。徐崇朝兄弟二人隨她來到東府,滄海堂中已有許多人在。

成肅今日召集諸將佐,為的是北伐部署。江河之間的山川形勢,早已深深刻畫在眾人心間,夜以繼日的鉆研爭論,先前定下的入秋攻勢,也在反覆推演之間越發清晰。

前鋒諸軍由成之染督統,兵分三路攻取洛陽。

東路人馬以冀州刺史鐘長統為首,他率軍從東陽城出發,奪取大河南岸慕容氏占領的青魚城,行進到巨野澤入河之處,開挖當年庾昌若北伐故道,然後向西朝重鎮璧田城進發。璧田城如今也被慕容氏竊據,是東線一路最難啃的硬骨頭,攻下璧田城便可以控制大河南岸,蕩清主力水軍北上的航路。

中路人馬則由寧朔將軍沈星橋帶領,從彭城出發,沿汴水故道而上。宇文氏有刺史駐紮在汴水沿岸的重鎮倉垣,此城距離河水與汴水交匯之處不遠,只有攻下此城方能控扼汴水,開掘從汴水入河的石門水口。

至於西線,冠軍將軍桓不識從豫州壽陽城出發,逐次攻克穎水沿岸的南頓、許昌、滎陽等重鎮,從陸路兵臨洛陽。這三路人馬並進,會聚於洛陽城外,兵多將廣,收覆洛陽城指日可待。

待水路開拓,成肅將親率水軍遠渡江淮入河,溯流而上,去往洛陽與前鋒會合,經冬之後,便西上叩關,與宇文氏決戰關中。

成之染一手擘畫大計,如今諸位將軍已各各安排,成肅仍不知她的趨向。

她手下人馬數千,無論選擇哪一路,都是一支不容忽視的勁旅。

眾人商議時,成襄遠在成肅身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成肅問他道:“若三郎來選,會選哪一路?”

成襄遠望著面前鋪就的斑駁輿圖,目光從江河之間徐徐掃過。眾人望著他,好奇這俊美少年能有什麽遠見卓識。

成襄遠緩緩開口:“前鋒出發後,太尉帶水軍主力坐鎮彭城,無論東路和中路哪一條水道開通,都可以借此溯河而上,到洛陽與諸軍會合。這兩條路線,最為切近的自然是中路汴水。”

他擡眸看向沈星橋,手指著汴水一線,道:“從彭城到洛陽,這條路最近,而且可以免去巨野一帶慕容氏的侵擾,畢竟同時與兩國相爭,於我軍而言並非利好。”

成肅笑著道:“既然如此,三郎要助沈將軍一臂之力了?”

“若是我,自然如此,”成襄遠點了點頭,卻又搖搖頭,道,“可我猜阿姊,定然會選擇最難的路線。南頓、許昌、滎陽,都是宇文氏重兵駐紮的要塞,不是我信不過桓將軍,可從這條路走過,只怕將士們死傷慘重,到洛陽還有幾分氣力?阿姊不會坐視不管罷?”

桓不識目光沈沈。他無需多言,前路坎坷,成襄遠已經替他說明白了。他心中一動,側首向成之染望去,雍容端坐的女郎微微頷首,朝他笑了笑。

她訝異於成襄遠的聰慧,被人說出了心聲,一時竟有些釋然。桓不識年長於她,論身份也是她的長輩,她雖決意從西路進發,思忖之間卻難於開口。

好在,還有她三弟。

“我那點心思,到底瞞不過三郎,”成之染起身上前,指著穎水一帶的迤邐城池,道,“西路全程是陸路,攻城略地,殊為不易。況且一旦水路有變,西路人馬便成為入關的唯一生力。不僅我要率軍從此路北上,而且望太尉撥冗人馬,再助我一臂之力。”

她說的不無道理,成肅卻微微蹙眉,緊盯著輿圖一言不發。半晌,才問道:“你要多少人?”

這是怕她獅子大開口呢。他已經準允徐崇朝率軍跟她一道,成之染頗為乖覺,道:“也無需太多,只要元中郎手下人馬即可。”

元破寒冷不丁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吃了一驚:“我?”

他手下兵眾不多,滿打滿算也只有一軍人馬。他伯叔兄弟並一幹族人在襄陽,家中頗有些部曲私兵,是要到兵臨潼關時方可起用的。

成之染解釋道:“元郎數年前曾到過洛陽,如今前鋒正是用人之際,太尉怎好將他留在後軍?”

她言之有理,成肅想了想,也就答應了。

成之染也想帶上成襄遠一同出征,待眾人離去,她私下向成肅說情,沒想到成肅挑了挑眉,道:“縱是你不說,我也要帶麒麟同去。前鋒畢竟險惡,跟在我身邊,不必顧慮他周全。”

成襄遠大喜過望,情真意切地向成肅道謝。成肅擺手笑了笑,道:“軍中不同兒戲,我讓溫印虎照看你,斷不能忤逆溫將軍。”

他此時無論說什麽,成襄遠都會一口答應。

成之染從未見過他如此歡喜,退下後不由得問他:“三郎又不是沒有出征過,今時與往日,難道有什麽不同?”

聽她這一問,成襄遠竟生出靦腆之色,小聲道:“我都已經十四歲了,還有人說我像個小娘子,我才不是呢。這次出征打個勝仗回來,肯定能讓那些人刮目相看。”

成之染皺起了眉頭:“是哪個這麽大膽,胡亂說這些?”

“好多人,也不是一個兩個……”成襄遠搖了搖頭,道,“連六郎都這麽說。”

“六郎還不到十歲,誰教給他這麽說話的?”成之染越想越生氣,叮囑道,“旁人要是敢說三道四,三郎打回去便是了。”

成襄遠問道:“若我打不過他呢?”

成之染差點氣笑了,見徐望朝在側一臉不平,道:“如果打不過,讓望朝替你打。”

成襄遠看了徐望朝一眼,笑著答應了。

“可是我要隨阿嫂出征了,”徐望朝似是黯然,對成襄遠道,“我不在,麒麟要照顧好自己。”

成襄遠歪了歪腦袋,道:“二郎放心罷,我不是小孩子了。”

徐望朝聞言不語。

成襄遠嘆了口氣,似有些苦惱:“你要隨我阿姊去走最難的那條路,我原本只要為阿姊和姊夫擔心,如今也要為你擔心了,該怎麽辦啊……”

徐望朝訝然擡眸,眼角眉梢染上了淡淡的歡喜。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那時的觸動還宛如昨日。

成之染立於廊下,望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不由得暗嘆,她在心中仍是將襄遠視作孩童。她的麒麟,已經十四歲了啊。

他明晰地懂得行軍之道,可是有時候,卻在不經意之間攪亂人心。

“麒麟,”成之染輕聲喚道,“你既然與太尉同行,阿姊有件事囑托給你。”

“什麽事?”

“會稽王,你還記得嗎?”成之染打量他的神色,提醒道,“你在江陵見過的。”

“我記得,他……”成襄遠語塞,他說不出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只知道在這位金尊玉貴的帝胤面前,他全然沒有常人的瞻望和敬畏,那人算不得和善的眉眼,在他看來卻蘊藏著無盡溫情。

成之染見他半晌不語,接著道:“會稽王奉天子之命前往洛陽修敬山陵,到時候也是隨太尉從彭城啟程。這一路,你要好好照看他。”

堂堂會稽王,怎會輪到他來照看?

成襄遠心中疑惑,但還是利落答應下來。

成之染許了徐望朝騎兵曹之位,練兵之時便招呼他到校場相看。

當年北伐獨孤氏之時收繳了千名具裝甲騎,倏忽五年光陰飛逝,那一幹胡兵不甚見老,胡馬卻幾經雕零。軍中雖有意繁育,然而江南長成的馬匹,多少是有些水土不服,一代不如一代。能夠保持著當年的規模,已經是騎兵曹教養有方了。

騎兵參軍高寂之牽來了一匹白馬。這駿馬是當年平齊之後,成肅準備送給成之染的禮物。然而它從未隨成之染出征,只在屈指可數的游獵中顯露身形。

“將軍,坐擁良驥,平白在槽櫪之間消磨,可惜啊……”

成之染飛身上馬,看了高寂之一眼,道:“當年王師北伐獨孤氏,宇文盛派使者到廣固城下出言不遜。那時太尉對他說,平齊之後,息甲三年,自當西征關隴,光覆長安。三年之期已過,宇文盛業已身死,然而對大魏而言,如今還為時不晚。”

高寂之躬身一禮:“步騎已列陣,請將軍檢閱。”

天時盛熱,晴空萬裏,不見一絲雲翳。驕陽似火,金輝萬丈,塵土在微風中輕輕浮動。一聲號角赫然劃破長空,悠長而渾厚的聲息,讓整個校場瞬間沸騰起來,萬馬齊喑的靜謐被一股不可阻擋的氣勢取代。

馬前的軍主陳午高呼列陣,字字如重錘,敲擊在每一位將士心頭。具裝甲騎以劈山之勢分列道旁,數千步卒如同潮水般湧動,迅速而有序,列成一個個威嚴軍陣。錚錚玄甲在烈日燒灼中閃爍,厚重盾牌鑄成的壁壘堅不可摧,露出直指蒼穹的長槍利刃。

成之染身披金甲,緩緩策馬前行。她目光如炬,審視著一張張鮮活的面容。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有人曾隨她出生入死,有人曾與她兵戈相見,宦海浮沈,人間興亡,終究讓他們走到了一處。

“此去長安,離家萬裏。大軍克日出征,一旦離京,再無回頭之箭。長安路遠,前途未蔔,奈何成敗安危之機,國之大事,不容避罪於其間。若有人心懷掛念,不如即刻解甲,早日歸家。”

她音聲朗朗,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豪壯,回蕩在行伍之間。諸將士挺直了胸膛,堅定的眸光,肅穆的容顏,仿佛已經準備好迎接任何艱難險阻。

校場上空回蕩著戰馬嘶鳴和鎧甲碰撞的聲響,以及諸將士低沈有力的呼吸。眼前這些人,是她揚鞭西進的底氣所在。

在彼此未來的命運裏,無論面臨何種艱辛坎坷,他們都將並肩而戰,成為大魏刺入關隴的一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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