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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桐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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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桐葉

仲夏急雨,滂沱恣意。

這一年的雨水格外豐沛,江淮之間傳來消息,洪流沿泗水汴水南下彭城,沖毀了多處城墻。北徐刺史杜延壽忙得如同熱鍋螞蟻,東府上下也憂心忡忡,生怕這雨水綿延不絕,打亂了王師北進的步伐。

成之染雖然不舍,到底還是小洛宛交給府中一幹乳母傅姆看護。母女之間的溫情固然令人留戀,可長夏終有盡頭,舉國傾動的北伐,一刻也等不得。

李駟容前來投靠之時,她早已向天子稟報,為他求了個閑職,人卻被她留下。

成肅自然知道這是她私心。沒有誰比李駟容更了解關中情形,有這人在手,征討宇文氏會減少許多阻力。

然而成之染沒有將這人舉薦給東府,成肅也說不得什麽。

雍州地處西陲前哨,連月來信使不絕,將從關中打探的消息送到禦前。

李駟容說的沒錯,宇文氏如今確實是內憂外患腹背受敵。徒何烏維在北境聲勢浩大,招引偽周四方小國聞風而動,紛紛舉兵反叛。軍旅頻出,損兵折將,想來即位不久的新君,早已經焦頭爛額。

饒是如此,南軍也不敢掉以輕心。

北伐部署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成之染時常到東府商議軍情,有時更深夜重,便在此留宿。

說來也奇怪,她離開東府自立門戶,才不過一年有餘,未出閣之時的宅院,也被悉心維持著舊日的模樣。可她在屋中或坐或立,卻心緒難平,再也找不回從前的那份寧靜。

望月懷遠,心中悵然。

白日裏,她與成肅之間也爭吵不斷。她父親身為太尉,受天子之命都督中外諸軍事,統籌北伐大局,她本無異議。

然而成肅畢竟已年近六旬,饒是身子骨比旁人硬朗,到這個年紀,踏上萬裏迢迢的征途,仍難以讓人放心。

成之染自然希望他留在金陵督統後方,沖鋒陷陣那些事,留給她和諸位將軍便是了。成肅卻不肯答應,堅持務要做北伐統帥。

成之染有幾分怨憤:“倘若我揮師入關,直取長安,太尉也定要奔波這一場嗎?”

成肅對此寸步不讓。無論北伐究竟是誰在臨陣對敵,作為主帥的勝利,他勢在必得。

成之染無可奈何。現如今東府之中,除了太尉府將佐,還聚集了成肅從各地調集的人馬。益州刺史董榮被召回金陵待命,接替他鎮守錦官城之人,是原本的蜀郡太守,也是沈星橋的族叔。益州是謀略關中的屏障,成肅將鎮守重任交付,足見其對吳興沈氏的信重。

成之染看沈星橋神色,對此也似乎很是感念。

北徐刺史杜延壽修好了彭城城墻,連夜快馬加鞭趕回金陵。他雖與成肅一般年紀,自忖這把老骨頭經不住遠征風霜,聽聞東府讓他守衛京師,不由得滿心歡喜。成之染的咨議參軍杜黍見到老父,彼此唏噓不已,父子不能同行,終究難舍牽掛。

召回這兩位封疆大吏,成肅心裏安穩些,暗中松了一口氣。他安排長子成昭遠留府監事,讓軍府司馬顧岳盡心輔佐,龍驤將軍彭鴉兒率軍侍衛。

在眾人議事之時,成昭遠安靜地坐在成肅身後,聽著成肅的囑托,恭敬領命。成之染望著他褪去稚嫩的面容,一時竟有些恍惚。

成昭遠已過了成童之年,恍然之間也將要獨當一面了。

尚書右仆射何知己端坐於成肅下首,對太尉府的安排並無異議。成肅既已決定親征,對金陵後方自然要萬般小心,軍政要務,內外事宜,他一並交給何知己,如同當年北伐獨孤氏之時,將東府托付給孟元禮。

何知己身上擔子最重,卻不知為何,成之染心中不安。

她私下裏問成肅:“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何仆射身擔大任,倘若不慎有三長兩短,誰來代替他?”

成肅對此也頗為頭疼。如此心腹要害,務要讓至親至信之人把守。倘若他妻弟柳詣在世,那樣政事通達的能臣,定然能挑起大梁。

可惜他病逝蜀中,如今柳元寶還在家披麻戴孝,為父守喪。

成肅嘆息道:“你心中可有人選?”

成之染登時想到了宗棠齊。宗棠齊自李勸星敗後,輾轉又做了右衛將軍,此番朝廷籌謀北伐,不免從壽陽出兵謀取洛陽。宗棠齊被派到壽陽修治陂塘,整頓屯田。

因著成譽的緣故,成肅對與宗氏的婚事頗有些喪氣,對於宗棠齊,心中已有了隔膜。聽成之染提起他的名字,成肅只搖頭不語。

成之染沈吟一番,道:“那便只有桓二郎了。”

青州刺史桓不惑鎮守廣陵,與金陵相去不遠,往來之間也算得便利。

然而成肅依舊不滿意,道:“桓二郎性情粗莽,樂得在外面放縱無拘,往日我喚他,他都不肯回金陵。”

成之染無奈,負手在堂中踱步,忽而側首蹙眉,道:“如果,讓孟江州回來呢?”

孟元策素來有才幹,在江州多年,保境安民,為人所稱道。

成肅並不缺能征慣戰的將軍,可歷覽朝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何知己這樣的治世之臣。

他很是遲疑,在這三人之間猶豫許久,似乎唯有孟元策略勝一籌,只得搖頭道:“如今,也只能靠他了。”

他話雖如此,卻面有憂色。

成之染問道:“阿父對於孟將軍,有何事不能放心?”

成肅嘆息道:“他長兄幼弟,皆因我而死。到底是我虧欠他許多。”

“孟二郎性情中人,以國事為重,從前的事情,也怪不到阿父頭上。”

成肅沈默了許久,道:“他次子也有十幾歲,我把三娘許給他,結個親家便是了。”

成之染吃了一驚:“阿父,三娘才十歲……”

“這又有何妨?”成肅道,“他若是有這份心,自會答應我。”

成之染明白他的用心,也知曉其中利處,只是想起被蒙在鼓裏的三娘頌宜,又不免心有戚戚。

離開太尉府時,她在前院見到了成襄遠。他似乎等候多時了。

天時酷熱,成襄遠額頭浮起一層汗水,更襯得面如白玉,粉嫩可愛。他問成之染:“阿姊如今身子可還好?”

成之染生女之後,身上爽利了許多。尋常女子或許要多多休整些時日,可她等不得,出了月子便馬不停蹄地往來奔忙。苦累在所難免,可想起即將鋪展開的北伐宏圖,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

見她談笑風生的模樣,成襄遠放下心來,也生出些許艷羨,她心中有自己孜孜以求的東西,所向前走的每一步,都能離心願更近。

成之染察覺對方似有心事,忍不住問道:“麒麟找我,是有什麽事?”

成襄遠低下了頭,背著手沈默了半晌,從身後取出了一枚枯黃的桐葉。

成之染難掩意外,這盛夏時節,也不知對方是從哪裏找來的。

“阿姊,你可還記得?”成襄遠捧著那桐葉,道,“當年西征李氏之前,你說過,若是我想學騎射,就拿這桐葉到軍中找你。”

成之染仔細回憶了一番,她似乎確實這麽說過。

“當時去荊州,後來去益州,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成襄遠望著她,眸中亮晶晶的,“如今去關中,阿姊能不能讓我一起?”

“你想去關中?”成之染吃了一驚。此去關中險峻,與西征李氏喬氏之時,又大為不同。平心而論,她自然不希望養尊處優的襄遠平白受苦,可對上他充滿希冀的目光,拒絕的話又難以出口。

成襄遠輕輕道:“我想像阿姊一樣。”

“此去關中,迢遞萬裏,前路未測,慕容氏隔河南望,宇文氏困守長安,徒何氏虎視眈眈。縱然是我,也沒有萬全打算。生死之間,人命微茫,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嗎?”

“去,我要去,”成襄遠點頭,臉上是不容拒絕的堅毅,“為大魏收覆故土,為遺民謀取生路,襄遠雖年幼,生於行伍之家,義不容辭。”

成之染欣慰地望著他。她的襄遠尚未到成童之年,個頭長勢竟比她還要迅猛,早已不能以孩童視之。

東府將佐對這位三郎君讚不絕口,自然不會是因為他傲人的容顏,在她不曾留意的角落裏,成襄遠業已生根發芽,在東府的庇護下破土而出。

成之染收下了這枚桐葉,盤算著尋個合適時機,好好跟成肅說一說。不過這個漫長而悶熱的雨季,也是個多事之秋。

時隔十多年,宮中再次有皇子誕生,而且是皇後嫡出。天子厚賚群臣,頒詔天下,普天同慶。然而這恩典總有人無福消受,風起雲湧的朝堂,冷不丁發出了不合時宜的爆裂之聲。

尚書左仆射,河內山行簡病逝。

山行簡年不及半百,眾人聞說也只能嘆息天不假年。成之染到山府吊唁,聽眾人茶餘飯後閑談,這位山仆射素來嗜好寒食散。服散之後務要發散將息,山行簡當飲熱酒而飲冷酒,一時差池,竟撒手人寰。

她心中嘆息,這一絲惋惜不過是過眼煙雲。山行簡性情疏闊,不喜庶務,不理政事,於經國大業袖手旁觀。

失去山行簡的朝堂,只不過是空出了尚書左仆射的尊位。一場唏噓後,位居其次的何知己,自然而然地從右仆射升任左仆射,名副其實地執掌尚書臺。

對志在北伐的將士而言,這反而是一件好事。

成之染借此機會,前去拜訪何知己。

昔日聚義軍中的小小主簿,經歷了這許多年來波瀾曲折,與成肅風雨同舟,終究一步步走到了如此高位。

這何嘗不是東府諸將佐的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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