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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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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面聖

徐崇朝午後便正式拜會成肅。交廣之事,成肅早已聽諸將細細稟報過,簡單詢問了兩句,似乎對他的表現還算滿意。

徐崇朝曲折地提起徐麗娘,鄭重向成肅道謝。成肅神色如常,擺手道:“是我愧對二娘子,若早日歸來,也不至於令他們骨肉離散。”

徐崇朝問道:“戰俘在下邳數月,朝廷為何突然要召回?”

“還不是李勸星的主意?”成肅似有些不快,也不願多說,“若我在金陵,必不會讓他任意而為。府僚留守東府城,搭救不及,釀成大禍。”

誰又能想到,李勸星連聲招呼都不打,竟領了皇命隨意處置他的俘虜。

徐崇朝心中難平,他本以為成肅應允了,便能保住徐麗娘母子的性命,可沒想到奔波這一場,到頭來還是未能如願。人死不能覆生,勉強救出徐麗娘,對徐家來說,也是聊以慰藉了。

成肅見他似有些悶悶不樂,心頭也有些慚愧,安慰了幾句,徐崇朝抿唇道:“此事豈是義父之過。”

屋中有一瞬靜寂,成肅開口道:“我總要為你阿姊討回個公道。”

徐崇朝不再多言,臨行之際,狀若無意道:“今日怎不見貍奴?”

成肅道:“今上召見,她入宮去了。”

這可是件稀奇事。

見徐崇朝訝然,成肅面帶笑意,道:“旨意來得急,我也不知底細。等她回來,你再問問。”

徐崇朝應下。

————

一輛牛車緩緩駛過金華橋,簾幕低垂,一片靜謐。

大魏以牛車為尚,王公貴族皆乘坐牛車出行,莫不極盡奢巧之能事,將裏裏外外鋪襯得華麗舒坦。

這牛車卻普通得很,周身並無多餘的裝飾,走在繁華的宮外大道上,更顯得質樸無華,任憑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然而車旁有一人騎馬隨行,青衫玉帶,風神俊逸,望之宛如翠竹臨風,引得道旁行人紛紛註目。

那人目不斜視,打馬向前,目光平靜如同深潭,映襯出與年紀不甚相符的穩重。

側簾掀起,那人便側首望去,道:“女郎何事?”

成之染掀簾而望,正對上對方溫潤俊朗的眉眼,不由得一楞。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饒是她對謝鸞沒什麽好印象,此時看到他,也不得不承認,他確有一副俘獲京中仕女歡心的好容顏。

成之染從未想到,這次回金陵,她居然第二日便遇到謝鸞,更不會想到,對方居然出現在太尉府。當時她訝異得很,謝鸞倒是不卑不亢地一禮。

他起初在孟元禮手下,孟元禮死後,成肅便將人招徠到府中,命為參軍,頗為自得。恰逢宮中傳召,成肅當即讓謝鸞送她入宮。

兩人一路未曾言語。謝鸞依舊是一派高華恬淡的氣度,一言不發,更襯出貴公子的威嚴。成之染窩在車廂裏,心裏早已是七扭八結。

原本被皇帝召見,她滿心歡喜。如今謝鸞跟在她身旁,滿腦子便只剩下驚疑。

謝鸞,怎麽會到太尉府!怎麽會到她阿父手下!

世家大族向來看不上寒庶,但對於成肅這樣的重臣,多多少少還是要高看一眼。然而陳郡謝氏的態度卻晦澀不明,過往種種也並非無跡可尋,連成之染都能察覺到其間疏離的隔膜。

然而謝鸞還是進了太尉府。

許是她半晌不言,謝鸞又問道:“女郎有何事?”

成之染回過神來,也有些訕訕,她滿心疑問,如今卻不是開口的時機。她想了想,問道:“郎君可知,今上為何召見我?”

“天意難測。”謝鸞淡淡道。

成之染洩氣,正要將側簾放下,又聽對方道:“今上記掛著女郎,總歸是好事。”

成之染並非真的想從他這裏問出什麽,搭訕了兩句,便各自默然。好在謝鸞只送她到皇城東側建春門,兩下裏分開,成之染暗自舒了一口氣,也不知方才為何竟有些緊張。

宮中內侍領著她,徑自行到萬春門入宮。萬春門正對著東宮奉化門,成之染不由得朝那邊瞥了一眼。庭樹肅殺,東宮也顯得愈加冷落。

今上多年無子,東宮荒廢至今。

成之染顧不得感慨,踏入宮門那一刻,心頭便浮起異樣的惆悵。她已數年沒有見到天子了,記憶中沈靜淡雅的容顏漸漸隱沒於層雲,籠罩在淺金色的光華之中,一步又一步遠去,只剩下一個璨然若神的虛影,高踞於九重天上。

天子在便殿接見她。

宮中覲見的禮數繁多,成之染三拜九扣之際,聽得上方傳來天子溫潤的聲音,不由得仰頭望去。

直視聖容乃大不敬之舉。對上天子的目光,她心裏咯噔一下,頗有些懊惱。這一路惦記著謹言慎行,沒想到才見到天子,便舉止無禮。

然而她到底沒有移開目光,天子垂眸端詳她,對她這冒失之舉,也並無怪罪之意。

半晌,天子微微頷首:“數年不見,大娘子風采如昔。”

若說風采如昔,眼前的天子才是明證。歲月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仿佛神祇一般風華永駐。

成之染一時惘然,臨行前成肅叮囑的酬答應對,也變得磕磕絆絆。

天子只溫和而平靜地望著她,從容問起嶺南戰事。

見成之染一臉認真地仿佛在稟報軍情,他淡淡一笑,道:“我聽說大娘子智絕無雙,用計攻取曲江、番禺二城,此事當真?”

“陛下過譽了。攻城實乃三軍將士之力,奴不敢貪功。”

上首的天子搖了搖頭,道:“功莫大焉。”

成之染納悶,她的事竟有人在禦前說起,難不成是她阿父?

一想到這種可能,她心裏頓時別扭得很。

她琢磨不透,卻又聽天子問道:“你此去,可見到張靈佑了?”

成之染頷首,道:“在龍編城外見過。”

她說起張靈佑的死狀,天子微微動了動身子,半晌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這話問出來,成之染目光一頓。在禦前議論賊首,其中分寸確是難拿捏,更何況,她與張靈佑僅數面之緣,實在談不上了解。她不敢擡頭細看天子的神色,只垂眸思索一番,道:“背信棄義,死不悔改。”

天子沈默了一瞬。若說朝廷對張靈佑有何恩義,那便是當年封他為廣州刺史了。

“是邪?非邪?”

天子似是喃喃自語,成之染悄悄擡頭看了看,道:“張靈佑狼子野心,咎由自取。若非辜負天恩,豈會淪落至此?”

天子神色淡淡的,聞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擺了擺手,侍奉一旁的內侍便退下,旋即端了個方盤出來,盤上放著精雕細刻的木匣,看得出是上好的紫檀。

木匣一側還有幅卷軸。

成之染視線落在那卷軸上,不由得心中一動,探詢的目光望向天子。

天子頷首。

成之染接過卷軸,展開一看,繁覆錦帛上文字古樸蒼虬,她細細辨識,赫然發現這竟是一封詔書。

封她為安國鄉君的詔書。

鄉君作為外命婦封號,向來只有皇親貴戚的女眷才能獲此殊榮。成之染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從匣中取出一枚銅印,往印面一看,明晃晃“安國鄉君之印”六個大字。

許是她神情過於震驚,捧印的內侍笑道:“女郎征戰有功,封為鄉君,還不謝恩?”

成之染頓時一言難盡。

鄉君的封號,不可謂不高,大魏開國百年,歷來是封給皇後之母的。

可是……

她恭恭敬敬向天子一拜,道:“陛下隆恩,奴感激不盡。但這詔書印璽,恕不能領受。”

天子道:“為何?”

“鄉君位高,奴不配。”

“你身為女子而立奇功,當今之世,更無旁人。豈能說不配?”

“陛下,”成之染仰頭答道,“奴效命於行伍,將士平生所願,莫過於封侯一事。倘若陛下垂憐,待我有功業傍身,再請陛下了卻心願。”

她目光誠懇,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天子熟視良久,緩緩頷首道:“我答應你。”

————

成之染自殿中出來,掌心已緊張得掐出了紅痕,她漫不經心地揉了揉,隨內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剛出了萬春門,忽而聽得有人驚喜道:“咦,女郎也在這裏?”

成之染循聲望去,竟是闊別數月的傅亭微。

當日從澗陽城分別,他與沈星橋一道押送賊首回京,如今猝然重逢,臉上止不住歡喜。

成之染不由得詫異:“郎君要入宮?”

傅亭微點頭:“我是來向今上辭行的。”

先前傅臨派他隨官軍入京,一來是為了押運賊首,二來則是為刺史接替之事探探朝廷的口風。不成想還沒到金陵,他們便在路上遇到去交州傳旨的使臣,朝廷對傅氏父死子繼之舉並無異議,已正式策命傅臨為交州刺史。

傅亭微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到金陵之後還受到天子召見,他父親也論功封為縣侯,可以說不虛此行。傅亭微掛念著回去報喜,在金陵待了半個月,便來向天子辭行了。

成之染聽完頗有些惋惜,道:“郎君何不多留幾日,也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傅亭微笑道:“女郎心意,在下心領了。不過金陵冬日酷寒,我久居交州,實在受不得。”

成之染望著綿延宮墻,心中自然明白對方的苦處。京城裏到處都是規矩,哪裏比得上交州天高皇帝遠,他活得自在?

傅亭微笑著看她,說不出後會有期這種話。此去山河萬裏,來日縹緲無期。

成之染黯然,鄭重一禮,道:“郎君珍重。”

傅亭微正要開口,宮門內有內侍來報:“聖上召見,郎君有請。”

傅亭微應下,對成之染道:“我在龍編城等著,等著女郎四海揚名那一日,再遠來拜會。”

天光澄澈,寒風凜冽。成之染不由得失笑,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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