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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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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走險

宗棠齊已為眾人備好客房,宗寄羅將成之染送到住處,又攀談了許久才離去,一出門便驚呼道:“徐郎君,你怎麽在這?”

徐崇朝向她一禮,成之染從屋裏探出頭來,笑了笑:“阿兄久等了。”

宗寄羅看了徐崇朝一眼,揮揮手便離開了。

天色已昏沈,成之染點亮了屋裏的燈盞,一言不發地坐到矮榻上。

徐崇朝神色糾結,望著明亮的火舌,眸中晦暗不明。

“阿兄可是為尋陽之事而來?”

徐崇朝眉頭微蹙,垂眸道:“駐紮在西府,是義父的意思嗎?”

成之染扯了扯唇角,忽而想起宗棠齊莫名的笑意,想來對方能明白成肅的意圖。追討張靈佑這等大事,豈是輔國將軍鐘長統足以獨力擔負的?她雖不曾向成肅問明,但臨行前那一番試探,足以窺見他胸中所想。

見成之染默然無語,徐崇朝愈加煩悶,在屋內逡巡良久,道:“尋陽一日不能收覆,我姑母一家便一日不能周全。我豈能在此坐以待斃?”

“收覆尋陽談何容易?”成之染擡頭看著他,“但若是找尋江郎家眷,我願助阿兄一臂之力。”

“你?”徐崇朝半信半疑。

“阿兄說得對,大軍等得,江家等不得。我願隨阿兄一道去尋陽,將他們接回金陵。”

徐崇朝難掩詫異,半晌不吭聲。

成之染淡淡一笑:“難不成阿兄不想去尋陽?若我會錯意,那便另想辦法罷。”

“不,我願意,”徐崇朝正色道,“但不知鐘將軍可否答應。”

成之染笑道:“這可由不得他。”

徐崇朝略一思索,道:“我在鐘將軍帳下聽令,手頭並無人馬可用。”

“人也不消多,人多了反而不便。”

成之染話音剛落,門口忽傳來吱呀一聲脆響。

徐崇朝一驚,喝道:“誰在外面?”

“是我啊……”屋門被緩緩推開,露出宗寄羅稍顯窘迫的面容。她手裏拿著個方盒,支吾道:“我有件東西忘記給貍奴,剛巧你們在說話,就、就沒好意思打擾……”

成之染將她拉進來,笑道:“這是什麽?”

宗寄羅打開方盒,裏面赫然是一根掛穗。

“我早就想給你了,可惜一直沒機會。”

成之染笑笑,摸著腰間空空如也的刀環,道:“我那把長刀,不小心弄丟了。”

宗寄羅深表惋惜,嘆息道:“那你這次去尋陽,豈不是更加兇險?”

她果然聽到了二人的對話。

成之染並不意外,道:“此行是智取,哪裏能動刀動槍?”

“我跟你一起去罷,”宗寄羅忍不住道,“多我一個人,也多些助力。”

徐崇朝欲言又止,成之染問道:“宗將軍豈會答應?”

宗寄羅笑道:“這也由不得他。”

成之染原本還半信半疑,但宗寄羅不知怎的說服了宗棠齊,對方雖面帶不悅,卻未加阻攔。反倒是鐘長統疑慮重重,還遲遲不肯松口。

成之染問道:“令侄如今該有七八歲了罷?”

她猛地這一問,讓鐘長統不由得一晃神。當年他兄長出師未捷,死於庾慎終之手,幼子尚在繈褓中,他懷抱嬰孩投奔成肅時,正是成之染接手照料了一番。俯仰今昔,恍如隔世。

“南康郡公稚子年方四歲,生死尚未可知,將軍推己及人,豈能坐視不管?”成之染抿了抿唇,道,“我意已決,望將軍成全。”

鐘長統默然良久,再沒有多說什麽。他從軍中揀擇出數名勇士,護送一行人西上。

————

眾人自水路而上,輕舟掩映於崇山峻嶺之間,一路上風平浪靜。鐘長統派來的十名軍士中,有一人成之染看著眼熟,兩人大眼瞪小眼,她忽而靈光一現:“石阿牛?”

石阿牛亦是遲疑:“柳……柳元寶?”

成之染不由得一笑,她從前在幼軍操練時,仍打著柳元寶的旗號。沒想到一別數年,當初的伍長還記得她。

石阿牛如今在鐘長統軍中擔任什長,也知道此番西上的緣由所在,多多少少推測到眼前故人不同尋常的身份。然而他粗中有細,驚訝之餘也並不多問。

成之染感慨萬千:“伍長如今已是什長了。”

石阿牛從幼軍編入鐘長統軍中,起初也只是無名小卒,後來隨軍北伐,因殺敵勇猛,才升到如今的位子。成之染看著他小山似的身軀,又想起成肅自謀軍職的言論,心頭便如同蒙了一層灰,一時間苦笑不已。

眾人一路上小心躲避沿江瞭哨,八百多裏的水路足足走了半個月,到尋陽城下,天氣已然轉涼了。

趙茲方擔任江州刺史時,徐崇朝曾在此地居住過一段時日,對尋陽一帶山川風物甚是熟稔。尋陽城守扼大江腹地,是江州上下首屈一指的名城,城池浩大,屋舍綿連,再加上張靈佑屯駐此地,守備森嚴如鐵桶一般,去哪裏找人?

成之染一副流民裝扮,臉上塗抹得烏七八糟,勉強騙過了守城敵兵。她憂心忡忡地進了城,一眼便望見道旁城墻上貼著江家人畫影圖形,江嵐妻兒老母都在其中,看上去倒有幾分相像。

成之染壓低了帽檐,尋到城中僻靜處,不由得一陣發愁。

宗寄羅神色嚴肅,問道:“城中這形勢你也看到了,江家人當真還在尋陽?”

成之染反問道:“如果是你,你會去哪裏?”

宗寄羅想了想,道:“當初賊寇已攻破尋陽,兵鋒所指必然是金陵,我肯定不會再往金陵去,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去江陵。”

成之染不置可否,道:“他們一行盡是婦孺,在人群中過於顯眼,千裏奔波委實不便。兩害相權,還是留在尋陽更為妥帖。”

宗寄羅點了點頭,又聽徐崇朝說道:“刺史府情形如何,不如找個人問問。”

街上行人稀少,反倒是城隍廟前水洩不通,時不時鑼鼓喧天,傳出奇奇怪怪的樂聲。成之染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疑惑道:“這是在做甚?”

“張靈佑能聚斂叛逆十餘萬人,少不得裝神弄鬼的把戲。你可知他自稱‘天師’?”徐崇朝回頭望了一眼,一把將她拉出來。

成之染點了點頭,低聲道:“我隱約聽說,幾年前他不是死而覆生了一次?將那些叛賊繞得五迷三道,真以為他是神仙呢。”

徐崇朝問道:“你信嗎?”

成之染嗤笑一聲:“那怎麽可能!”

她站在人群外觀望了一陣,對徐崇朝道:“可要去刺史府看看?”

江州刺史府,如今恐怕已經是張靈佑老巢了。

“不必冒險。”徐崇朝命石阿牛帶人在此等候,便領著成之染兜兜轉轉,來到一處略顯殘破的裏坊。他在一戶低矮的院門前駐足,敲了幾下門,屋中便有個精壯漢子探出頭來:“誰啊?”

成之染本以為他們認識,沒想到那漢子形色頗為謹慎。徐崇朝自稱遠道來尋親,那親戚原本在刺史府做事,如今卻找不到人了。

那漢子擺擺手道:“樹倒猢猻散,刺史府的人早就沒影了。你若是識趣,盡早去找別的生路罷!”

如此一連打聽了幾家,眾人都稱說不知,還有人好心提醒:“刺史的家人正被全城搜捕,切莫觸了這黴頭。”

徐崇朝一無所獲,只得沈默地回到城隍廟。成之染這才發現,那裏坊竟只與刺史府隔了一條街,難怪徐崇朝去那裏打聽消息。

眾人都一籌莫展,擠在街邊窩棚下默然無語。好在城中流民也不在少數,並沒有什麽人註意到他們。

成之染嘆道:“雖不知江郎家眷身在何方,但賊寇至今不曾找到他們,當下或許還並無大礙。”

“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徐崇朝搖了搖頭,“將來大軍兵臨城下,尋陽難免戰火紛擾,他們的處境更加堪憂。”

宗寄羅皺眉:“他們真的不會離開尋陽嗎?”

徐崇朝略一思索,道:“恐怕並不會。”

成之染心中一動:“阿兄何出此言?”

“我姑母五十有六,向來有心疾,日日離不開湯藥。如今世道不太平,外間連湯藥都難找到,因此他們必不會離開此地。”

“那我們便挨個藥鋪去打聽,”成之染說道,“七日之內,總會有人來抓藥。”

宗寄羅緩緩點頭:“城中藥鋪能有幾家?我們人手多,想必也能看過來。”

眾人一拍即合,當下便潛入大市。城中本就十餘家藥鋪,兵荒馬亂之際,勉強開張的只有五六家,一行人三三兩兩蹲守了數日,也曾見婦孺前來抓藥,細細詢問卻一無所獲。

成之染起初鬥志昂揚,幾天下來不由得心生疑慮,入夜聚在窩棚裏,她突然發問:“倘若他們並非婦孺呢?”

宗寄羅不明就裏:“貍奴,你這是何意?”

成之染將一根稻草纏繞在指尖,沈吟道:“如果還有旁人與江家人在一起……”

“那麽前來取藥的,有可能另有其人。”

徐崇朝聲音低沈,望著殘破屋頂露出的星鬥,良久,又道:“看來需得打草驚蛇了。”

成之染次日又到藥鋪盯梢,她從藏身的檐下走出,將一枚軍主令牌擺到案上,壓低聲音道:“近日軍中有要犯在此間出沒,時常來取些治心疾的藥。這等人你可見過?”

店家一時被唬住,忙不疊地搖頭否認。

成之染也不多言,道:“附近早已安插了人手,倘若有可疑之人出現,你可要留意。”說罷,她用手指輕彈著令牌,明晃晃的亮光在店家眼前一閃而過。

直到成之染揚長而去,店家才回過神來,想起對方寬闊帽檐下深沈的眸子,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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