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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望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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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望朝

時隔三年,成之染再次來到了金陵東府城。

城中央坐落著揚州刺史府,大門前的刺槐高大挺拔,雖尚未長出新芽,枝杈見隱隱透著青色。府內前院有三重,大小官署錯落有致地分列其間,正中一條平坦寬闊的青石板路串聯起三重廳堂,最靠近後宅的那座名為滄海堂,其後一道高高的院墻分隔前院後宅,穿過兩側垂花門,才在參天古木見窺見清幽雅致的內宅。

這布局與京門將軍府大同小異,只是規模更宏闊,樓宇更壯觀,看得出歷任刺史都頗費心思裝點門面。

東府城作為金陵的子城,本就是出於護衛京師的目的,城內嚴整的風氣,與京門又有異曲同工之妙。

成之染對此處心滿意足。當時的她自然不會想到,這一住,便是十二年之久。

成肅平日便在滄海堂中的耳房處理軍務。成之染晨間操練一番兵器,白日裏便坐在耳房靠窗的小桌前,旁聽他與軍府佐吏往來商議。

據說又是何知己為她說了好話,成肅這才聽之任之,再沒有揚言驅趕她。

成之染見好就收,收斂了指手畫腳的脾氣,平日裏只當個木頭人,默不作聲地觀察著人來人往。

只是在聽聞成肅向天子辭去青兗二州刺史時,她不由得吃驚道:“阿父這又是為何?”

“得饒人處且饒人,”成肅瞥了她一眼,道,“我這次得了揚州,西府恐怕不得意。我本就無意與他交惡,將兗州讓給他堂弟,也算是有來有往。”

成之染明白西府所指,便是豫州刺史李勸星。成肅特意上表舉薦其弟李臨風為兗州刺史駐守京門,無非是不想讓李勸星太難看。

想到京門的府邸這麽快易主,成之染心裏不是個滋味。

“那崔甘泉呢?”她問道,“他又有什麽功勞,足以當青州刺史?”

“崔甘泉可是建昌縣公,怎麽到了你這裏便成了名位不顯?”成肅笑道,“他亦是當初合謀討逆的功臣,只是一開始出師不利,吃了些敗仗而已。他後來跟著荀康祖攻占豫州,稱得上大功一件。這些年他在淮北,對北地的情形也熟悉。如今以青州刺史之職鎮守廣陵,足以為東土屏障,又有何不可?”

成肅知道她不舍,便勸道:“大丈夫四海為家,如何便拘泥於一方宅邸?我與你二叔俱在金陵,豈不是方便許多?”

成雍依舊戍守石頭戍,隔三岔五便往東府城跑,讓溫老夫人好生歡喜。

然而這場景卻讓成之染愈加思念成譽。他孤身一人在江陵,若愁苦之時,連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

或許祖母說得對,是該有人與他做個伴。

成之染走出堂門,檐上鳥雀驚飛起。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柳條間拂動著清冽涼風。江陵也該是一般風景罷。

她目光落在一塵不染的青石板路上,這段路的盡頭是中堂,再往前是前堂,庭院深深,高墻磊磊,圈畫出這一方天地。因仍在喪期的緣故,她不能玩樂,平日裏很少出門,眼睛把府中上下都看遍,亭臺樓閣盡收眼底,心頭還是空空無著落。

住進東府城的第二日,徐嫻娘便來信問候,只是她偶感風寒在家休養,需過些時日才能來登門拜訪。

成之染等了一個多月,正趕上徐崇朝休暇的日子,徐嫻娘帶著阿弟阿妹,又一次踏進了東府城。

冠軍將軍趙茲方出征伐蜀,其妻徐端娘便帶著一雙兒女到金陵投奔母家。徐家孩子本就多,一窩蜂聚在一起,簡直要吵翻了天,聽說要去東府城,更像炸了鍋一樣。

徐崇朝之母鐘夫人獨自一人支撐門戶,這些年吃盡了苦頭。她家中無官無爵,全靠姻親故舊幫襯著,尤其是青雲直上的成肅,看在徐寶應情面上,認了徐崇朝作義子,著實讓鐘氏松了一口氣,腰板也挺得直了。

她與成家的女眷往來不多,礙於身份也不便登門拜訪,於是思量再三,讓徐嫻娘領著兩個稍大的弟妹一同前去。

趙蘅蕪難掩落寞。

徐嫻娘便道:“阿母,蘅蕪與成娘子也是舊識,不如我們一起去。”

見她這麽說,鐘夫人自不會阻攔。

成之染見他們來了,也滿心歡喜。午後日光正和煦,她便喚人收拾了弄水軒,與徐嫻娘一行賞景談天。

東府這水塘頗顯遼闊,中間的數間水榭雕欄玉砌,檐牙高啄。春風過處,鈴音清雅,碧波微瀾,水岸邊迤邐叢生的迎春,也在日影下閃爍著鵝黃的光澤。

徐崇朝來時,見他們或倚或坐於闌幹之側,笑意盈盈好似畫中人。

“阿兄過來了!”徐嫻娘一眼望到他,歡喜地招了招手。

徐崇朝步入軒中,四妹雅娘和二弟望朝都圍上來,拉著他問這問那。

“先等等,”徐崇朝笑道,“阿兄有些要緊事。”說罷他轉向徐嫻娘,道:“三娘隨我來。”

徐嫻娘不明就裏,見他不像是開玩笑,便依言隨他離開。

徐雅娘見阿姊走了,竟有些害羞,帶著徐望朝到外面玩。

成之染遙望著徐崇朝的背影,納悶道:“是什麽事情,這麽神神秘秘的?”

趙蘅蕪輕嘆:“我也不清楚,但總覺得與三娘婚事有關。”

“此話怎講?”

“先前我聽夫人私下裏說過,想請郡公為三娘留意著婚事,”趙蘅蕪輕輕咬唇,“要不是周氏出了事,三娘如今早嫁出去了。”

聽她提到周氏,成之染黯然:“誰能想到會有這種事?”

趙蘅蕪望著低垂的竹簾,忽而壓低了聲音,湊近道:“我倒是聽說,那件事竟然與江郎君脫不開幹系。”

成之染吃了一驚:“這是什麽話!”

“阿姊你有所不知,先前三娘與周氏子侄訂了婚,據說周士誠滿腹怨言,責罵周士顯貪戀權勢,辱沒了周氏門楣,”趙蘅蕪憤憤不平,“江郎君到江州去,許多次登門拜訪,周士誠總是閉門謝客。江郎君惱火得很,礙於鐘夫人面子,又不好說些什麽。”

成之染怪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趙蘅蕪嘆道:“他寫信給我阿兄,我阿嫂這次回來,又私下裏跟我講。”

周士誠之死與江嵐有關,成之染早有猜測,如今與趙蘅蕪所言相印證,似乎已無可辯駁。然而這些話上不得臺面,她只得搖頭:“你休要胡思亂想,只是碰巧了,他二人有緣無分。”

趙蘅蕪默然良久,突然道:“有緣無份的……又豈止他二人?”

成之染覺得她今日好生奇怪,耐著性子道:“難不成阿妹也有難言之隱?”

趙蘅蕪垂眸一笑,道:“我只是隨口一說。”

成之染不信,正要追問她,忽聽軒外傳來孩童啼哭聲。

她心下一驚,循聲趕去,只見水塘邊圍了一圈人。正中的孩童哇哇大哭,雪白的小臉淚水漣漣,旁邊傅姆在哄、侍女在勸,不是七歲的襄遠又是誰?

惹哭成襄遠的罪魁禍首正呆立在側,想分辨又說不出,焦急得漲紅了臉。

趙蘅蕪訝然:“二郎闖禍了?”

徐望朝還在支支吾吾,成修遠已橫眉怒目:“你怎麽還不道歉?”

他如今八歲,比徐望朝還要小兩歲,掐腰的氣勢卻壓了對方一大頭。

見到成之染,成修遠腰板更硬了,催促道:“你啞巴了麽?說話呀!”

“銅鈴!”成之染喝止住他,掃了這局勢一眼,溫聲對徐望朝道,“二郎,這是怎麽了?”

徐望朝低頭不語,讓成修遠更加氣惱,大聲道:“我們方才玩得好好的,他突然捏阿弟的臉蛋!好過分!”

成之染噗嗤一下笑了,又問徐望朝:“這是真的嗎?”

徐望朝囁嚅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沒忍住,就想摸一摸……”

成襄遠早已止了哭啼,受了好大委屈的樣子,眼角還帶著淚花。

“比這還過分!”成修遠不滿,道,“他還說阿弟是個小娘子,也不知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我錯了……”徐望朝羞紅了臉,訥訥道,“我也不知怎麽的……”

見成修遠不依不撓,一旁徐雅娘對成之染道:“阿姊,我阿弟不懂事,我替他賠個不是。”

“小孩子玩鬧,哪裏有那麽多不是?”成之染摸了摸成襄遠腦袋,道,“男子漢大丈夫,麒麟可不能動不動就哭鼻子。”

成襄遠悶悶地點點頭,擦幹了眼淚:“嗯,我是大丈夫。”

徐望朝憂心忡忡,問成之染道:“那我以後還能來玩嗎?”

成襄遠看了他一眼。

成之染笑道:“有什麽不能?我這些阿弟初來乍到,正盼著二郎這樣的引路人呢。”

他們正說話間,徐崇朝和徐嫻娘兄妹也過來了。徐嫻娘全無方才談笑的從容,眉宇間思慮重重。

徐崇朝既然避著人說,成之染也不好當著面問,直到傍晚送走了這一行四人,她才攔住徐崇朝,思量一番道:“是我阿父讓你帶話給三娘?”

見徐崇朝神情訝然,她便知道猜對了,嘖嘖道:“三娘才離虎穴,又入狼窩,你身為兄長,竟從中牽線搭橋。”

“婚姻大事,怎麽到了你口中,便成了虎穴狼窩?”徐崇朝笑道,“我身為兄長,自然是盼著阿妹嫁得良人。”

成之染本想詐他一詐,沒想到徐崇朝自己抖落出來了,果然是她阿父要為徐嫻娘說親。

在成肅看來,為舊主孤女解決終身大事,或許也是功德一件罷。

成之染不置可否,徐崇朝笑道:“你不想知道義父說了哪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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