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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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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

李一病得更嚴重了,還變得黏人起來了。

虞泠安撫他:“我不走,我能走哪去?拿完藥我馬上回來。”

“不要!”

李一壓在她身上,拼命往她懷裏拱,用頭蹭她的臉頰。

“別走。”

“好難受,好冷……”

“不要拋下我……”

他燒糊塗了,下午還提醒她要離他遠點別被傳染,現在卻哼哼唧唧地纏著她,向她撒嬌。

他的呼吸撲在她的鎖骨,灼熱的氣息像是在她的皮膚上點火,激起一小片雞皮疙瘩。

他好燙。

“李一,你需要看醫生。”

李一迷迷糊糊地搖頭:“不用看醫生……你陪著我就行了……”

虞泠拉著他的手架在肩膀上,扶著他站起來,李一有些重,還不好好走路,虞泠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挪到床上:“不行哦,快點把門鎖密碼告訴我,我把你送去醫院。”

李一不說話了。

虞泠:“我會一直陪著你去醫院的,不會拋下你的。”

李一喃喃重覆:“不會拋下我……”

虞泠起誓:“嗯,絕對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不然我就不得好死!”

李一躺到床上,看著舉手發誓的虞泠,突然低低地笑了出來:“密碼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虞泠給他拿藥拿水:“具體數字呢?”

“不知道……忘了。”

李一蔫蔫地靠在床頭,黑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神經質地摳著手上的疤痕,覺得不夠痛苦,又張嘴咬上虎口。

好難受……

虞泠拿著濕毛巾從衛生間出來就看見李一又在自殘,她連忙上前阻止。

“李一!”

她擦幹凈他的手,將毛巾放在他的額頭上。

“不要再鬧了,你要去看醫生。”

李一不說話,郁郁寡歡地看著她。

虞泠有些急了:“你想燒死在這裏嗎?”

李一頭一扭,把被子拉到頭頂,一副不想和她說話的樣子。

虞泠:……

“別鬧了!”

虞泠掀開被子,嘗試嚴刑逼供:

“快說,不說小心我打你。”

李一睜開眼睛,掃了她一眼,依舊沈默著。

見李一油鹽不進,虞泠也沒辦法,他臉都燒紅,眼眶也濕濕的。

給李一蓋好被子,虞泠囑咐他:“有事喊我。”

李一說密碼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但她怎麽可能會記得?

當初的李一在她眼裏只是虞溪不重要的同班同學罷了。

而且他拿這個日子做密碼總感覺有點惡心。

他喜歡她,喜歡了很久,還給她的丈夫當助理,在暗地裏幫助她。

不要臉的小三。

虞泠憤憤地輸下一個日期。

錯了。

她把時間大致鎖定在她入學的一個月左右,現在打算一個個試過去。

連輸錯了五個,密碼鎖顯示已鎖定。

又輸錯五個,這次鎖定時間延長至一個小時。

虞泠回到床邊,李一緊闔著眼,眉頭緊皺,好像已經睡了,她托著腮,撫平他的眉頭,自問自答一般問道:

“你是為了我進的傅氏嗎?李一。”

沈重的,綿長的,在陰暗的角落腐爛的——

愛。

“好惡心。”

她點評道。

“不是。”

李一睜開眼,他的理智好像稍微回來了點,不再黏糊糊地向虞泠求抱抱,也不像耍脾氣的小孩子,任性地躲避虞泠的詢問。

“我是進去後才發現你是傅江冉妻子的。”

“虞泠,你真自戀。”

李一嗤笑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微妙的惡意。

這個語氣,這句話……

怎麽有點耳熟?

虞泠耳尖紅了一下,又馬上懟了回去:“你要是正常一點,我也不會這麽想你。”

話說出口,虞泠沈默了兩秒,她已經好久沒跟李一這樣不客氣地講話了。

自從被從小黑屋放出來,她不是忍耐地討好李一,就是控制不住情緒地對他又打又罵,像這樣鬥牙拌齒的交流多久沒有了。

看著李一陰沈沈的眼睛,虞泠惡膽向邊生,伸手去掐他的臉頰。

“瞪我幹什麽?你這個死變態,不要臉地關著我,等我出去了,就報警把你抓起來。”

李一聲音含糊,還咳嗽了兩聲:“你能出去再說。”

虞泠兩只手齊齊上陣,拿他的臉當面團捏:“我出不去被燒死的是你,真不懂你在想什麽。”

“你不是要參加數心的發布會嗎?至少要撐到那個時候吧,這個時候就死了,你的心血怎麽辦?”

“我可是很期待數心的,你這麽年輕,這麽厲害,還這好看,當然要被大家知道。”

“李一,要活下去哦。”

她輕輕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雙眼含笑地看著他。

“我喜歡優秀的人,會讓我很有面子,所以你要是靠數心出名了,我就最最最喜歡你了。”

“李一,我喜歡你。”

“我會一直陪著你,一直愛著你,一直支持你。”

“我離不開你,也不想離開你,我也不想死,我們兩個一起好好活下去。”

她俯下身聽他的心跳,動人得像是最激昂的古典曲。

她聽見李一悶悶的聲音:“密碼是3290xx。”

虞泠擡起頭:“你不是說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嗎?”

李一閉上眼睛,聲音微弱:“倒過來就是。”

xx0923,她和李一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虞泠打開了門。

李一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他看著天花板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眼角不斷有淚珠滾落。

他其實一點都不信虞泠的話。

她總是在騙他。

她一定會拋下他的。

她一定會離開他的。

她根本就不愛他。

她只是被他折磨得不得不向他低頭。

他總是期待著無望的愛,無情人的回頭。

為什麽不能多看他一眼?為什麽不能多在乎他一點?為什麽不能愛著他?

因為他虛偽,極端,殘忍還癡心妄想。

這樣子的他,一個人死在家裏或許就是他應有的結局。

走吧,走吧。

他不再想聽那些虛假的甜言蜜語,不再想維持這搖搖欲墜的和平。

反正他也不愛她了,也不必強求她陪著他。

他也不想再管數心了,不想被人記住,不想被人關心,不想被人敬仰……

他這種人,有什麽好記得的,悄悄地默默無聞地死去,才是他應有的歸宿。

……虞泠會回來嗎?

他好想好想再看她一眼……

他聽見秒針滴滴答答的響,虞泠果然沒有再回來。

李一閉上眼睛,心中最後一絲妄想徹底消失。

他太可笑了。

他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最可笑的人。

他是個蠢貨。

“李一?”

虞泠趴在他的耳邊,輕聲喚著他:

“要撐住哦,我叫了救護車,很快就到了。”

“我就在你旁邊,一直都在。”

他依舊閉著眼,呼吸微弱又滾燙。

虞泠替他擦幹眼淚,有些心疼,這麽難受嗎?她不過就出去了一會,怎麽就哭了?

虞泠摸了摸口袋裏的鎮定劑,她翻箱倒櫃才從儲物室裏找出來。

有時候她鬧狠了,李一就會用這個讓她鎮定下來。

虞泠不喜歡醫院,現在也不喜歡。

淡淡的消毒水味往她鼻子裏沖,虞泠裹緊李一的大衣,跟在護士的身後。

她不出門,沒有自己的厚衣裳,這次出門只能套李一的了。他的衣服對於她來說大了不少,冷氣從袖口衣領往裏灌,凍得她牙齒都在打顫。

“要最好的病房。”

“好的,請這裏付款。”

用自己和李一的生日打開手機,虞泠利落地付款。

折騰了半天她都餓了,又點了外賣端去病房吃。

她拿李一的手機刷新聞,在政治板塊一個犄角旮旯裏找到了梁微、謝菡。

嗯?柳策宜怎麽也在?

虞泠盯著那張兩區友好交流的大合照,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又上網查,柳策宜居然成了一家公益組織的會長。

她的大腦宕機了,柳策宜……公益……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怎麽看都很違和啊!

她還找到幾張柳策宜下鄉支教的照片,看著她曬黑的皮膚,質樸的衣裳,抱著孩子如花的笑顏,一瞬間像是看見了鬼一樣。

擺拍?

但她的神色氣質和以前好像確實不太一樣了。

變黑了,還結實了點,以前那頭被她精心保養的長發也被剪掉了。

她還翻了她幾個采訪視頻,說話都變得謙卑和言之有物了。

她只是被關了兩年吧?怎麽這個世界怎麽就天翻地覆了。

嘶溜……

虞泠點了碗酸辣粉,她本來是想點以前常吃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就被這種廉價的東西吸引了,手指違背了她的意願付了賬。

被李一關起來前,齊雲顯帶她吃了一次地邊攤,之後她就時不時會嘗試這些重油重辣的食品,可惜她還沒享受夠就被李一關了兩年。

好久沒有再吃過這麽刺激的食物,虞泠香得直流口水。

果然還是外面的飯比較香。

虞泠邊吃邊看,不亦樂乎,連李一在她旁邊坐起來了都沒發現。

李一眨眨眼,用食指去摁旁邊毛絨絨的腦袋。

他是不是死了?

地獄是醫院嗎?

不然為什麽還能再看見虞泠?

頭上突如其來的壓力嚇了虞泠一大跳,她筷子一松,夾起的粉條墜落,油膩的湯汁濺了她一身。

她低下頭,李一的新大衣被她蓋在腿上,漆黑的衣擺上多了幾個更深的圓點。

“你幹嗎?”

虞泠有些心虛,搬著凳子遠離了他。

李一看著她,他拔掉手背上的輸液管,踉蹌地向她靠近,想緊緊抱住她,想緊緊抓住她。

她還在。

直到貼近了,李一不靈光的鼻腔才聞到她身上濃郁的酸辣粉味,他擡起手臂,在衣袖上看見幾個淺淺的油點。

剛剛被印上的。

心裏那些亂七八糟、風起雲湧的感情瞬間消散,李一站起身,抿緊唇:“回家。”

他要回家洗澡。

虞泠:“水還沒吊完。”

李一重覆道:“回家。”

虞泠:“我還沒吃完。”

李一:“別吃了。”

虞泠瞄了他一眼,飛快地把最後幾口塞進嘴裏。

李一看著虞泠鼓鼓囊囊的腮幫子沈默,他應該沒有在吃食上虐待虞泠吧?

為什麽她跟八百年沒吃飯一樣。

而且……

李一的目光從臟兮兮的桌面移向虞泠腿上的大衣,停留兩秒後,他閉上眼睛,不敢想他那件大衣沾了多少油水。

明明是個大小姐……

都怪虞溪把她養壞了。

李一也不催虞泠了,怕她嗆著,他現在非常非常開心,再次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輕柔又幸福。

在死之前有這麽一刻的幸福,他就非常滿足了。

李一水只掛了一半,燒還沒退下來,但他執意要回家,虞泠也只能帶著他回去了。

出醫院的時候,朝陽已經升起,虞泠瞇著眼欣賞的天際淺黃色的雲霞,有些恍惚。

她好久好久沒出門了。

想回家。

哪個家?

有李一的,沒李一的。

其實無論哪個家,有她沒她都一樣。

傅江冉沒她依舊過得好好的,還被八卦記者拍到和蘇予時舉止暧昧,同時網上還在傳傅氏和柳家疑似要聯姻。

柳家認了個義女,好像是說對柳策宜有救命之恩,傅江冉傳聞中的聯姻對象就是她。

回憶起最近傅江冉的相片,虞泠嘆了口氣,他被瘋子潑了硫酸,右臉、側頸甚至後背,都留下了一生都消不掉的疤痕。

他被瘋子襲擊的視頻現在還能查到,虞泠點開看了,那個瘋子化成灰她都能認出來。

是那個大學對她愛而不得,想要囚禁她,甚至拉著她一起去死的神經病。

她的電擊器就是因為他配的。

嗯?這幾件事她是不是又經歷了一遍?

不過哪怕臉上有了瑕疵,傅江冉的漂亮卻未減分毫,深紅色的疤痕在他臉上像是破碎的虞美人,被鮮血與痛苦滋養。

他整個人也變得沈穩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樣恣意。

虞溪也有在好好生活,她接起了虞氏的重擔,擴展了業務,讓虞氏穩步向前。

唐韻曼一直是明星設計師,她最近參加了一檔綜藝,備受喜愛。

虞泠想,對於別人來說,她是不是一點也不重要?

她死了不過兩年,傅江冉就要找新的妻子,虞溪的事業步入正軌,唐韻曼的工作如她所計劃的蒸蒸日上。

她的丈夫、家人和朋友的生活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還更好了。

至少對虞溪來說,沒有她,她會生活得更好,不會因為她思慮過度,三天兩頭進醫院。

她對別人來說,遠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重要。

虞泠有些挫敗。

其實這是很正常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再濃烈的痛苦也會在時間的影響下淡去。

但她想要被人需要,她想要影響別人,她想要別人非她不可。

最好是,離了她就活不下去——

完全無法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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