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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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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李一說完那番話後,虞泠氣瘋了,在他身上踢出好幾塊淤青,他的肋骨也不負眾望地骨折了。

之後,虞泠再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也沒有逃跑的舉動。

這幾天,李一一旦離她離得近些,就會有各種東西飛到他身上。

從地上撿起枕頭,李一也不生氣,只是有些煩躁。

他的威脅奏效了。

但這反而讓他心情不太好。

虞泠越顧忌他的威脅,說明她對虞溪和傅江冉的感情越深。

她是個自私自利,任意妄為的女人。

但就是這樣子的她,也有愛的人。

她的愛真誠、熾熱,她可以為她愛的人付出一切。

他渴望著這樣的愛。

但她唯獨不愛他。

或者說,她不是那麽愛他。

她給的不是他想要的愛。

她可能只是喜歡他的乖順,喜歡他的身體,喜歡他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但不會喜歡他這個人。

不會喜歡真正的他。

他嘗試過偽裝,嘗試過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給虞泠,嘗試過壓抑自己病態的一面……

但無論他再怎麽努力,再怎麽乖順,再怎麽忍讓,他都會被虞泠拋棄。

雖然她對他很好,記得他的喜好,體諒他一下生活方式,會給他花很多很多錢,還會輕易地原諒他不理智、偏激的舉動。

但他還是覺得不夠,遠遠不夠。

或許是因為他見過她愛傅江冉的樣子,所以才會覺得她“傾註”在他身上的愛不值一提。

為什麽,她不能為他也放棄所有?

她也要為他放棄一切才行。

她的家人,朋友,她過去的一切,都要為他放棄。

她只要他就夠了。

要愛他啊——

畢竟她承諾過。

拆掉抱枕的枕套,李一將其丟進臟衣簍,順便掃掉虞泠丟在地上的紙團。

她在折騰他。

誒。

辛苦勞作一小時,連拖帶擦,讓整個臥室煥然一新,李一停下手。看著幹幹凈凈的臥室,他的心情舒展了不少。

“今天我去參加你的葬禮。”

虞泠頭一扭,被子一扯,背對他,一副不想跟他說話的模樣。

李一也不惱,也不去虞泠面前找不痛快,他坐在沙發上,耐心地剪掉花枝,將買回家的梔子花插進骨瓷花瓶。

“我今天買了梔子花,是不是很香?”

“我小時候住在鄉下,馬路邊上種的就是梔子花,我媽媽有時候會帶我出去散步,隔得老遠,還沒走到村口就能聞到這種香味。”

“她興致來了,也會摘兩朵回家養著,不過因為是路邊隨手摘的,花苞裏經常有小蟲子,等花開了,就會飛出來。”

“花店裏買的就幹凈多了,買了這麽多次,也沒見過什麽蟲子。”

虞泠不回話,李一自顧自地說著:

“我媽媽很喜歡養花,或者說是裝作喜歡養花,她插花的手藝很好,懂很多藝術品,很多人都以為她是哪家的千金,哪怕被趕回鄉下,村裏人都覺得她是落魄的大小姐。”

“她還會做烘焙,有空的時候會做一些讓我分給同學。”

“她還會彈吉他,你知道她為什麽選吉他嗎?因為吉他最便宜。”

“她很會唱情歌,上大學的時候小迷妹一群一群的,追她的人很多,但她一個都看不上。”

“她有段時間混得很好,找到一個有錢人,甚至都有孩子了,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一步登天了,做夢會和他結婚,就等她到法定結婚年齡。”

“但他其實已經結婚了,就在她懷孕不久前,家裏人安排的。”

“她懷孕四個月的時間,撞見了人家的妻子,還以為別人是小三。”

“那個時候孩子已經打不掉了,那個男人把她關在家裏,不讓她上學,日日夜夜地看著她,讓她生下了孩子。”

“生下一個她不愛的孩子,連名字都是隨口取的。”

“但她逃跑的時候,卻把孩子帶上了,還辛辛苦苦地把他養大。”

“你說她是不是很矛盾、很可憐?”

她說因為時間久了打孩子傷身體才把他生下了;

她說因為他一離開她就哭,哭得她又煩又心軟,沒辦法才帶著他一起跑的;

她說她帶都帶出來了,要負責任才把他養大了;

她確實不愛他,她甚至還把他丟回給那個男人過,他跑回來後又被丟給了李老師。

為什麽會有母親不愛孩子?

電視劇和書裏都不是這樣的,在文學作品裏,無論母親什麽樣,孩子什麽樣,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母親都愛孩子,孩子是她們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她們會為了孩子完全失去自我,為了孩子失去底線,失去前途,失去生命。

她們或許軟弱,卻會為了孩子反抗;

她們或許自私,卻會對孩子付出所有;

她們或許惡毒,卻會將所有的愛與包容都獻與孩子;

孩子活著愛它,孩子死了哪怕失去一切也要為它覆仇。

太感人了。

李老師就願意為了李覆清付出一切。

他的母親卻不這樣,這不應該。

她要能為了他去死。

為什麽這個世界會有母親不愛孩子?

這樣的母親是有罪的,她違背了天性。

在書裏,這樣的人是令人唾棄的反派,註定得到報應。

在世俗的觀念裏,母親就應該愛孩子,就應該為孩子失去自我,就應該無底線的包容孩子。

畢竟,是她把他生出來了啊——

又怎麽能拋棄他?

他就絕對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他會愛它,包容它,不會讓自己的悲劇在它身上重演。

李一很少跟她提他的家人,更別說他去世的母親,還是這麽沈重又抓馬的過去。

虞泠一時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開口安慰一下李一,嗯,她很不爭氣地心疼了。

但她現在正在和李一冷戰,李一越來越過分,都敢拿她的家人威脅她了,要是她這個時候開口安慰他,會不會太快就跟他和好了。

他甚至沒對他的所作所為進行懺悔。

雖然她不相信李一真的會去殺人……

應該不會吧?

她突然有些不確定。

但虞溪和傅江冉也不是想殺就殺的,她要相信他們……的保鏢。

虞泠還在糾結,她閉著眼睛裝睡,眉頭緊鎖。就在她心煩意亂的時候,嘴裏突然被塞了甜甜的東西。

砸吧砸吧嘴,是葡萄味的水果硬糖。

“好吃嗎?”

李一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虞泠光是聽著就能想象到他眉眼彎彎的樣子。

“好吃我就再買一點,今天給你帶糖漬梅子,嗯……晚上我們吃燉蹄花怎麽樣?”

“我買的新盤子和咖啡杯到了,是琺瑯的,很漂亮。”

“唔……家裏冰箱也要空了,晚上去超市采購點吧,買些水果,你要喝果汁嗎?蘋果汁?”

“給你再買點冰淇淋好不好?”

李一絮絮叨叨地說著,他今天的話比往常都要多。

虞泠睜開眼,看見李一那麽高興,一下子就不爽了,心疼也隨之消散。

他憑什麽這麽開心?

“你媽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買什麽盤子杯子也和我沒關系。”

晚飯倒和她有些關系。

李一一下子就沈默下來,虞泠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李一壓在了身上,胸腔被擠壓,肺部難以擴張,虞泠開始喘不上氣。

“!”

“你重死了,快下去!”

他的手臂擱在兩人之間,壓在她的腰上,哪怕有被子做緩沖,她的脊椎在壓迫下也疼得不行。

她的骨頭要斷了。

嘴裏的糖依舊是那麽甜,卻蓋不過身體的痛苦,眼睛蒙上霧氣,虞泠眼前發黑。

過了好一會,她嘴裏的糖都化了一半,李一才從她身上起來,他拉平因為他變得皺巴巴的薄被子,溫聲道:

“我出門了,中午記得吃飯。”

今天的天氣很好,太陽金光燦燦,萬裏無雲,還有點微風,吹得教堂前的樟樹嘩嘩作響。

虞泠的葬禮因為種種原因,辦得有些晚,十四天後才出殯。

傅江冉在錦城大教堂辦得葬禮,神職人員在三角架前輕聲吟唱,哀悼逝者。

她身後巨大的玻璃花窗投下斑駁的碎影,五彩繽紛得像萬花筒裏的世界。

真好看。

李一想。

接下來的環節是給逝者獻花,他明面上和虞泠沒什麽關系,排在後面。

於修英也握著一束花,他們代表創世出席。

傅江冉憔悴了很多,向後梳起的背頭多了好多白發,天藍色的虹膜趴在血絲織成的蛛網上,變得黯淡無光,透著死氣。他眼下墜著淡淡的黑青,嘴唇發幹發白,臉頰都陷了下去,像是老了十歲。

李一看見悲痛欲絕的傅江冉,快意油然而生,他幸災樂禍地欣賞著傅江冉的痛苦,差點沒維持住肅穆的表情。

傅江冉旁邊站著唐韻曼和虞父,虞溪還在醫院,虞回舟在照顧她。

李一看見不少熟人,他沒想到蘇予時也來了,旁邊還站了個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他也是白化病,一進場於秀英就註意到了他,還特意指給他看。

“那個人也是白化誒。”

李一也看過去:“白化?”

於秀英:“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遇到另一個白化病。”

同是天涯白化人,她不自覺地對那個男人升起一種“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感情,於秀英帶著李一過去,想著能和他認識一下。

於秀英:“請問是蘇予時小姐嗎?沒想到能在這見到您,您比電視上漂亮多了。”

蘇予時瞟了李一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微笑著和於秀英聊天。

“哈哈,是嗎?你也很漂亮。”

於秀英:“這位是?”

蘇予時:“林玄玄,我的助理。”

這個助理……打扮得比蘇予時還像明星。

李一打量著林玄玄,對方一動不動,正視前方,仿佛沒聽到有人在討論他一樣。

他眨眼的頻率很慢。

對方比他矮半個頭,身形消瘦,套著白T的肩膀薄得像紙,露出的胳膊血管卻過於明顯,交錯蔓延,像是瓷器上的裂痕,看久了有些滲人。

蘇予時戳了他一下,林玄玄轉頭看她,她像是讓孩子叫人的媽媽:“打招呼。”

林玄玄的聲音清透:“你好。”

於秀英借此和他及蘇予時聊起,聊得熱火朝天,終於到可以加微信的地步了。

蘇予時:“額……林玄玄沒有微信,加我的吧。”

聞言,李一又看了他一眼,這個時代居然有人沒有微信?

蘇予時看了眼表,笑著說:“悼念儀式要開始了,就不多說了,以後有空約著玩!”

李一和於秀英也沒纏著他們,自覺去了隊伍等待獻花。

隊伍一點點推進,李一還是放不下林玄玄,他總覺得他有點……奇怪?

他回過頭,出於禮儀,林玄玄已經摘了口罩和帽子。

他們隔得有些遠,但李一還是看清了他的臉,蒼白,陰郁,五官標準到像是精心設計過的,卻沒什麽記憶點。

一個三庭五眼長得很標準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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