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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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都水鎮要比往年熱得早些,所以才二月末梢,鎮上的桃花便已開得正盛。

印姜站在櫃臺後,纖細的手指在算盤上靈活地撥弄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地灑進來,在她挽起的烏發上鍍了一層金邊,襯得她耳垂上那對小小的珍珠耳墜格外瑩潤。

“阿壁,把新烤的蜂蜜棗泥蛋糕端出來吧,待會兒該來客人了。”印姜頭也不擡地說道,眼睛仍盯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店內彌漫著甜膩的香氣,混合著新鮮面粉的麥香和蜂蜜的醇厚,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新年結束沒幾天,宰溪便收拾收拾回了書院,縣試迫在眉睫,他總得留些時間溫習功課。

名叫阿壁的少年應了一聲,麻利地從後廚端出一盤金黃松軟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店裏的櫥櫃上。

這是印姜特制的“鎮店之寶”,用山間野蜂蜜和本地紅棗制成,甜而不膩,在都水鎮的小姐夫人中頗受歡迎。

核對完最近的賬目,印姜合上賬本,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

因為東西新奇,所以她這生意算是賺了不少銀子,零零總總的算下來,截止目前,就算還完沈翰飛的銀子,估摸著都還能有富餘再開一家分店。

印姜早就已經算好了,她不能把店就開在這都水鎮上止步不前,都水鎮這地段雖然熱鬧,不缺人來,但到底不是什麽富庶之地。

所以要想把生意做大,她得尋個地理位置更為合適的地方才行。

只是這更為合適的地方究竟在哪兒,印姜眼下實在是想不到合適的。

而正當她沈浸在自己的規劃中時,店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印姜姑娘,生意可興隆。”

一道清朗的男聲傳來,印姜擡頭,看見一位身著靛青色長袍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口,手中搖著一把折扇,腰間玉佩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可不就是她那“債主”沈家少爺沈翰飛。

“沈公子來得正好。”印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她這正愁要找個時間去還錢呢,眼下倒是趕巧,還免得她走一趟了。

她說著從櫃臺下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一百五十兩的銀票和四十兩的白銀,勞您過目。”

沈翰飛挑了挑眉,接過錢袋卻沒有立即清點,而是環顧著店內精致的裝潢和幾桌正在享用甜點的客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印姜姑娘這鋪子,比我想象的要紅火得多啊。”他走近櫃臺,隨手拿起一份印姜剛寫好的分店計劃掃了一眼,“你近來還有開分店的想法嗎?”

印姜不動聲色地從他手中抽回紙張,微笑道:“正是。都水鎮學子多,甜品賣得好,但我想著甜品到底不是長久之計,時間長了,人人都會做了,那便也不新鮮賺不了大錢了。所以我想著你們梨長縣富戶雲集,想必更適合開個精品蛋糕店。如此兩種經營模式,各有側重,便不至於行至末路。”

沈翰飛眼中精光一閃,合起折扇輕輕敲打掌心:“精品蛋糕店?有意思!印姜姑娘若不介意,沈某倒是有個提議,這筆債款我就不收了,將其轉為投資如何?說實話,我對你的分店計劃很感興趣。”

印姜眼睛一亮,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一直沒有敲定分店開在哪裏的一大原因,就是若選富庶的地方,那租金等成本就會大幅提高,她的資金周轉也會有所難度。

再加之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規矩,若是沒有靠山,人人都能來欺上一腳,那她的東西再好,只怕想要開起來也是相當有難度。

所以提及在梨長縣,其實也是旁敲側擊的探探沈翰飛的口風,但沒想到他竟然這麽上道,竟然直接就要投資!

印姜迅速取出賬本,然後向沈翰飛詳細解釋了自己的盈利模式和預期收益。

在談到她的商業計劃時,她整個人都仿佛在發光,隨後手指在賬目間靈活游走,不時畫出簡單的示意圖。

“如果梨長縣的分店今年收益超過五百兩,我還有個更大膽的想法,就是把整個桂花村打造成一個特色村落,吸引游人前來消費。”印姜說著,眼睛亮晶晶的,“我暫時將它稱之為‘網紅村’計劃。”

“網紅村?”沈翰飛重覆著這個陌生的詞匯,眉頭微蹙卻又帶著好奇,“這說法倒是新奇。不過……”他沈吟片刻,“先做好分店吧,若真如你所言能達到五百兩收益,沈某願意考慮這個‘網紅村’的投資。”

……

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日已西斜。

正當印姜準備送客時,店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逆光站在門口。

“宰溪?”印姜驚喜地喚道,不自覺地朝著他走去。

來人踏入店內,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曾經黝黑的獵戶皮膚如今白皙了許多,一襲淡青色長衫襯得他越發清俊,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如印姜記憶中般明亮銳利,只是多了幾分書卷氣。

“放旬假了,回來看看你。”宰溪說著,目光卻在看到沈翰飛時微微一頓。

他註意到沈翰飛站得離印姜很近,兩人之間似乎剛進行了一場愉快的談話,桌上還攤開著賬本和圖紙。

印姜沒察覺宰溪微妙的表情變化,快步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書箱:“瞧著像是瘦了些,怎麽,是學院裏的飯菜不合胃口嗎?”

她仰頭看著宰溪,忽然發現這個曾經粗獷的獵戶如今舉手投足間已有了讀書人的儒雅,眉目間更添了幾分俊秀。

不知怎的,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臉頰也有些發熱。

沈翰飛輕咳一聲,拱手道:“宰溪兄,叨擾了。”

宰溪回禮,聲音平靜:“沈公子。”簡短的兩個字,卻讓印姜聽出了一絲不悅。

她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麽,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個平時看起來像個冰塊臉的小子,現在莫非是在……吃醋?

*

晨霧還未散盡,印姜已經召集了所有人在後院集合。

昨日與她商定好投資的事情後沈翰飛便已離開,而她確定好了接下來的發展方向,也準備放開手腳的大幹一場了。

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她裹緊了身上的夾襖,看著面前幾張陪她一路走來的熟悉面孔。

楊秀蘭絞著手指站在最左邊,眼睛裏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阿壁挺直腰桿站在中間,一副隨時待命的模樣。

劉大娘則拄著拐杖,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疑惑。

“各位,今天叫大家來,是有重要安排。”印姜的聲音清脆有力,在晨霧中格外清晰。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圖紙,在石桌上攤開,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記號。

楊秀蘭湊近看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是要分家嗎?”

印姜失笑,拍了拍她的腦袋:“不是分家,是擴展。”

她指向圖紙上標紅的幾個點,“這裏是都水鎮我們的老店,這裏是梨長縣的新店選址,而這裏——”她的手指滑向一片山區,“是我們未來的果園。”

阿壁的眼睛亮了起來:“東家,您這是要做大生意啊!”

“正是。”印姜點頭,目光掃過眾人,“現在我來分配任務,蘭姐兒,你去梨長縣負責新店開張。”

楊秀蘭的臉刷地白了,手指絞得更緊:“我一個人去?我不行的,我連梨長縣的路都認不全……”

“你可以的。”印姜握住她冰涼的手,“你心思細膩,算賬又快又準,最重要的是,你做的棗泥糕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梨長縣的貴婦們可就認這個!”

楊秀蘭的耳根紅了,嘴唇微微顫抖,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印姜轉向阿壁:“你留在都水鎮,負責老店的運營,我會教你幾樣新甜品的做法,你要保證品質不輸我在的時候。”

阿壁挺起胸膛,聲音洪亮:“東家放心!我阿壁要是做不好,就自己卷鋪蓋走人!”

最後,印姜看向劉大娘:“劉大娘,您對村裏山上的一草一木最熟悉,我想請您幫我規劃果園,哪些樹該留,哪些地適合開墾,都聽您的意見。”

劉大娘瞇起眼睛,拐杖在地上頓了頓:“印姜丫頭,你這不是小打小鬧,開荒種樹,那可是要花大價錢的。”

印姜微笑:“錢的事您不用擔心,我已經和沈公子談妥了投資,咱們現在只需要放開手腳去幹就好。”

劉大娘眼中精光一閃,會意地點點頭:“你既如此說了,那我便也沒什麽意見,只是其中輕重,你還需得自己度量。”

安排妥當,眾人各自散去準備。

印姜長舒一口氣,側目望見窗邊那道熟悉的身影。

宰溪正坐在窗前讀書,晨光為他側臉鍍上一層金邊,顯得格外安靜美好。

她忽然想起剛穿越來時第一次見到宰溪的場景。

那時他還是個粗獷的獵戶,皮膚黝黑,手裏拽著一只剛獵到的野兔,身上帶著松木和血腥混合的氣息。

而現在,他穿著整潔的青色長衫,修長的手指捏著書卷,眉目間盡是專註的神情,仿佛變了個人似的。

印姜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的小布包,裏面裝著她今早特意做的蜂蜜蛋糕,用的是宰溪最喜歡的山桂花蜜。

她輕手輕腳地進去,在宰溪門前猶豫了片刻才敲門。

“進來。”宰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比平日低沈些。

印姜推門而入,看見宰溪坐在靠窗的書案前,面前攤開著幾本厚重的書籍,墨跡未幹的毛筆擱在一旁。

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墨香,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桃花氣息,出奇地好聞。

“打擾你讀書了?”她站在門口,不確定地問。

宰溪擡頭,眼中的嚴肅在看到她的瞬間柔和下來:“不會,正好有些乏了。”

印姜這才走近,從布包裏取出用油紙包好的蜂蜜蛋糕:“你昨晚熬夜看書辛苦了,吃點東西補補精神吧。”

油紙展開,金黃的蛋糕散發出誘人的甜香,宰溪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你還記得我喜歡這個。”

“當然記得。”印姜笑道,“有次你在山上獵到只山雞,我用來燉湯,然後你可是就著這個蛋糕吃了三大碗雞肉呢。”

宰溪也笑了:“那時你還說我粗魯,不懂得細嚼慢咽。”

兩人相視一笑,仿佛回到了之前那清貧卻簡單的日子裏。

宰溪伸手去拿蛋糕,印姜正好也伸手去指蛋糕上的蜜紋,兩人的指尖在空中相觸,一瞬間,仿佛有電流穿過。

印姜猛地縮回手,感覺臉頰發燙。

宰溪也僵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拿起蛋糕咬了一口,但印姜分明看見他的耳尖也是紅了的。

“好吃嗎?”她小聲問,試圖打破這突如其來的尷尬。

宰溪點點頭,咽下口中的蛋糕才道:“比以前的更甜了。”

“我改進了配方,多加了一勺蜜。”印姜說著,目光落在宰溪的書上,“這些……難嗎?”

宰溪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做的筆記,輕嘆一聲:“記住書上的東西簡單,但考試並不是簡單的死記硬背,而是重在理解。我雖記性不錯,但到底是入學晚,所以縣試尚且好說,可要再往高處走,怕還得多費功夫。”

印姜不假思索地握住他的手:“放心你肯定能行的!就算這次不行,下次不行,那也還有很多很多的下一次嘛,就算實在不行沒考上,知識終歸是學到了你的腦子裏去的,反正不虧!何況你這麽聰明,肯定能行。”

宰溪的手溫暖幹燥,指腹上有新磨出的繭,是長時間握筆留下的,他低頭看著印姜覆在自己手上的白皙手指,眼中情緒翻湧。

“印姜。”他忽然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沈。

“嗯?”印姜擡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睛,心跳忽然加速。

宰溪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輕聲道:“謝謝你的蛋糕。”

印姜莫名有些失落,抽回手站起身:“你……你專心讀書吧,我不打擾了。”

她快步走向門口,又回頭補充道,“晚上我燉魚湯,記得下來喝。”

走出房門,印姜靠在墻上,按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

她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也不是沒有和男人相處過,怎麽最近一見到宰溪,就像個初戀的小女生一樣,碰個手指就臉紅心跳?

而房間內,宰溪望著關上的門,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他低頭看著剛才被印姜碰過的手指,輕輕握成拳頭,仿佛這樣就能留住那轉瞬即逝的溫暖。

*

與此同時,沈翰飛坐在梨長縣最豪華的酒樓包廂裏,面前攤開著幾份文書。

他對面坐著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正低聲匯報著什麽。

“查清楚了?”沈翰飛把玩著手中的白玉酒杯,眼睛卻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

中年男子點頭:“桂花村的人都道那印姜娘子是隨父親逃難來得桂花村,之後她父親病死,就遵循父令嫁給了宰溪,而至於她來桂花村之前的事,確實是完全無從考究了。”他壓低聲音,“不過她會的那些糕點做法,整個大周朝都聞所未聞。”

沈翰飛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繼續查,特別是她和宰溪的真實關系。”

他總覺得這兩個人較之尋常夫妻,相處起來要更多了幾分客套疏離。

沈翰飛又抿了一口酒,“對了,那個宰溪,在哪個書院讀書?”

“衡山書院,聽說成績還不錯。”

沈翰飛輕笑一聲,放下酒杯,眼神變得銳利:“一個獵戶突然棄武從文……有意思,派人盯著他,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中年男子躬身應是,隨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包廂。

沈翰飛走到窗前,眺望著都水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印姜啊印姜,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麽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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