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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哄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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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哄不好了。”

許青禾站在墓地前, 在她面前的是一塊還未刻字的空白石碑。

距離地震已經過去三個月,災難的痕跡被慢慢磨平,唯有郊區的陵園又添了許多新墳。

地震最劇烈的時候, 許青禾曾想過自己會死在那裏,當時卻並不覺得害怕,只是遺憾。

她曾親口說過,要宋冉死在她身邊, 結果卻因為一場災難, 要先食言了。

然而, 死亡並沒有降臨。

周祈選的那棟大樓接受了考驗, 反倒是街邊那些平時花裏胡哨的廣告牌倒了一大片,砸傷了不少人。

餘震一結束,困在大樓裏的人飛快下了樓,所有人都用上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 二十多層的樓幾分鐘就沖了下去, 雙腳接觸到大地時,每個人都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到處都亂糟糟的,政府派來的人舉著大喇叭組織市民前往附近的體育場避難,許青禾驚魂未定, 本能地跟著大部隊走,走了沒幾步忽然記起跑的時候太匆忙,手機沒拿。

不知道這次避難會持續多久,她不想失去和宋冉的聯系,猶豫地在原地停了一下,但沒能思考太久就被後面的人打斷。

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女人推了她一把, 臉上是大部分人都有的驚慌,她也不是故意要催許青禾, 只是所有人都在從各個地方湧進街道,人挨著人,根本沒有走回頭路的機會。

被幾千、幾萬的人流裹著,許青禾只好繼續跟著大部隊往前走,體育場上已經臨時搭建了幾個帳篷,主要是安置傷員的,許青禾渾身上下連點皮都沒破,不好意思去蹭人家的地方,便是自覺找了個角落,和幾個灰頭土臉也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倒黴蛋們席地而坐。

從四面八方匯聚的人在體育館過了一夜,其實也沒一夜,晚上六點發生的地震,很多人等到十二點見沒再有什麽動靜,就打著哈欠自己先回去了。

但許青禾很堅持地待到了第二天清晨。

也不知道為什麽,當時她莫名就是很不想一個人待著,盡管四周都是陌生人,但在這人聲鼎沸的地方,作為群居動物的本能讓人感到了安心。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等到後半夜,熬不住的早就走了,偌大的體育館成了年輕人的主場,互不相識的人們坐在一起,屁股下是人造草皮,頂上是在城市裏難得一見的明亮星空。

有些天性愛熱鬧的已經吆喝著唱起來,許青禾不太關心近期的流行歌,不知道他們唱得起勁的調子都是些什麽,所以也不能加入到後來聲勢越來越浩大的大合唱。

原本和她坐在一處的人陸續離開,她獨自呆在角落,夜風吹過脊梁時有點冷,她用雙手抱著膝蓋,看著周圍熱鬧喧囂的人群,心裏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要是冉冉在就好了。

這種不切實際的假設讓人感到了失望,緊接著失望的是失落,但許青禾很擅長自我安慰,她馬上讓自己想起最近的一次通話,醫生說過治療很快就能結束,宋冉馬上就能回來了。

但也許是淩晨的風真是太冷了,這個用於鼓勵自己的念頭並沒能一如往常般讓她感到寬慰,她一連打了幾個冷顫,盡管周圍是那麽多鮮活的生命,他們熱烈的生命力如篝火一般蓬勃,但她還是感到了冷。

信號在地震停止後半小時就陸續恢覆,周圍打電話報平安的人很多,許青禾覺得自己應該找人借個手機,她背得出宋冉的電話號碼,盡管在進入精神病院後宋冉就被沒收了手機,但如果宋冉知道地震的事,或許會擔心,或許現在她就一直在給自己打電話。

可不知怎的,許青禾有一種直覺,直覺告訴她不應該去打電話。

有些事不適合在現在知道。

後面發生的事證明了直覺的準確性。

第二天清晨,許青禾回公司拿回手機,早就恢覆信號的手機顯示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幾個來自陳芙蓉,其餘的全部來自周祈。

不過間隔時間很長,大概是想起來就隨手打一個,沒接到就算了,所以並不頻繁

許青禾先回撥了周祈的電話。

她不知在做什麽,過了很久才接聽,許青禾剛說出一個“餵”,那邊就有一個陌生的聲音接著道:“許小姐嗎?抱歉,阿七在畫畫。”

許青禾沈默了一會兒,雖然並不覺得周祈會守在手機邊等自己的電話,但不管怎麽說,她剛經過一場災難,雖說有驚無險,但心底總歸希望得到一點安慰,現在面對這個陌生人,本來有點想說的分享欲都被咽了下去。

她淡淡道:“請問你是?”

“我是阿七的愛人。”

電話那頭的魏青喬也是第一次和許青禾說上話,語氣不冷不熱,帶著禮貌和幾分疏離。

之前周祈每天就是在和她打電話?她就是宋冉的戀人嗎?

“請問你有什麽事嗎?阿七畫畫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擾,如果不急的話……”

許青禾直接打斷了對方的客套話。

“急。”

是真的急。

“我想知道宋冉的消息,她的治療結束了嗎?”

“宋冉嗎?”魏青喬思索了一會兒,每當周祈進畫室,她都會很註意地不讓什麽東西幹擾她,靈感被打斷的周祈會變得很煩躁,倒也不會隨便發脾氣,但是會很煩,一整天幹什麽都沒法集中註意力。

那樣的周祈看上去有點可憐,魏青喬不想讓她變成那樣。

她說:“宋冉的事阿七和我說過了,我可以轉告你,不過……你先不要太擔心。”

在進入正題之前,魏青喬很貼心地提前給人打了預防針。

但預防針也是針,這一針紮到了神經,許青禾警覺起來:“冉冉怎麽了?”

“嗯——昨天她在治療過程中出現了一點意外,按照醫生的說法,似乎是心臟驟停,她們給她做了心肺覆蘇,搶救了三分鐘後成功了,不過醫生覺得她的狀況不太好,她們認為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她自己一心在求死。”

魏青喬將語氣放得很小心。

很多年前,周祈用割腕自殺和家裏對賭時,她也經歷過一次差點失去愛人的體驗,但她仍然不敢說感同身受,因為許青禾和她的情況不太同,周祈是不得已為之,宋冉卻是主動求死。

她不知道許青禾聽到這件事會怎麽想,但魏青喬想如果是自己,她估計會感到很受傷。

明明那麽愛她,她卻一心一意地要離開我,在她心裏,我仍然是可以被隨便拋棄的嗎?

許青禾的腦子裏那時就是這樣的念頭。

她很長很長時間沒說話,魏青喬很體諒地問了一句:“許小姐,你那邊還好嗎?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找我們幫忙。”

許青禾依然什麽也沒說,魏青喬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聽到她很輕地“嗯”了一聲,好像帶著點哽咽和鼻音,但大概沒人喜歡被陌生人發現自己的脆弱,魏青喬輕輕掛斷了電話。

此後一連三個月,許青禾再沒問過宋冉的消息,反倒是先前總是吐槽她把自己當打卡機準點報道的周祈主動和她說了很多消息。

宋冉從ICU出來了。

宋冉回到精神病院了,不過柳醫生被她嚇壞了,死活要給她上約束帶。

宋冉被轉入私人療養院了,一天有六個護工輪流看著。

宋冉從清醒到現在終於說了第一句話。

宋冉說:“我想和許青禾打電話。”

許青禾沒答應。

可能是因為失望透頂,可能是因為賭氣,也有可能是因為害怕。

許青禾的心情很覆雜,這是她第三次差點害死宋冉,如果她還有良心的話,她早就應該害怕,而不是一直等到現在。

她不想再見宋冉,也不想再和她說話,就如宋冉想要的那樣,她打算從宋冉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想到這,她忽然又有點生氣,心想憑什麽啊,憑什麽她等了這麽久只能等到這麽一個結果?

有好幾次許青禾在不甘心的驅使下都想給宋冉打電話,周祈說過,療養院沒有沒收手機的規定,整個療養院的環境都很寬松,沒有嚴格的作息表,也不強行要求吃藥——反正宋冉表現得一直很正常。

周祈都覺得宋冉的病應該已經好了,她和許青禾提了好幾次讓她來接宋冉,但許青禾不願意,周祈也不放心讓宋冉自己回去,想著等自己有空了再去送,結果拖著拖著就拖了三個月。

等她驚覺時間都已經過去了這麽久時,三個月裏一直對她們的安排聽之任之的宋冉忽然主動提出——她想回去了。

又不是犯人,想走就走唄。

療養院裏也有負責的醫生,周祈提前問了醫生的意見,醫生覺得就這三個月的觀察來看,她覺得宋冉各個方面都挺正常的,精神類的藥也早就停了,當然如果宋冉就是想不開,非得做點什麽,醫生表示那她也無能為力。

至少在這三個月裏,她是真的沒有從宋冉身上看出一點想輕生的意象。

真正想死的人攔也攔不住,周祈覺得醫生的話很有道理,索性就不攔了,將宋冉送到機場就開始擺爛,臨別前還非常鄭重地和人告了個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經過這麽多天,宋冉和周祈算是混熟了,聽她一張嘴就是“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還很短暫”,忍不住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肩膀。

“周祈,我不會死的,”定定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宋冉緩緩露出一個笑容,語氣很認真,“我說真的。”

周祈聳聳肩。

“這話你還是跟另一個人說吧。你死了,我頂多送個花圈悼念你幾天,可能過幾個月就連你這個人姓什麽都忘了。但是許青禾就不一樣了,我覺得她沒準會找個良辰吉日和你一起殉情。”

她半開玩笑地調侃。

宋冉聽進去了,心裏頓時有點苦澀,之前一直都是許青禾在追著她跑,現在許青禾不肯追了,她才忽然發現原來一直得不到另一個人的回應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

許青禾肯定很生她的氣,也許怎麽哄也哄不好,不過沒關系,宋冉已經決定哪怕許青禾拿著掃帚趕她出門,她也要將厚臉皮發揮到極致。

她前腳剛上飛機,周祈後腳就給許青禾發了條消息,把她的航班信息透露得明明白白。

時隔三個月,許青禾本來對宋冉這個名字已經很心如止水,但沒想到這麽突然就要見到她,心裏不由一陣陣地發慌,結果就很沒出息地從家裏逃了出去。

開車在國道上漫無目的地兜了一大圈,最後鬼使神差,來到了郊區的陵園。

許青禾的父母就葬在這裏,她每年清明會過來一次,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即便是和宋冉形影不離的那幾年,宋冉也從來沒跟著來過,因為她要跟著宋威去祭拜先祖。

宋家的親戚很多,光是宋冉爺爺那輩就有兄弟六個,但彼此之間關系不並太熱切。

宋威十七歲喪父,二十歲喪母,二十三歲創業白手起家,這麽多年從沒得到親戚們一點幫助,而一等到他發達,親戚們便如吸血的螞蟥一樣紮堆湧了過來,求這求那,貪得無厭。

宋威對他們厭煩至極,每次出手幫忙態度都高傲得好像施舍,親戚們雖然每逢重要節日一定會上門拜訪,背地裏卻牢騷不斷,所以宋家破產後,墻倒眾人推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許青禾本來是心煩意亂想來看看父母找個地方說說話,進園區後卻正好看到有家人出殯,白發人送黑發人,死者是在地震時失蹤前不久才被發現的小孩。

生者的慟哭在墓園裏回蕩,孩子的母親穿著一身黑衣,雙手顫顫巍巍地捧著小小的骨灰盒走到一個已經挖好坑的墓地裏。

墓園一級一級往上像個梯田,許青禾站在離他們五六個階梯的地方,低頭看過去時覺得像在看一出戲,她只是個戲外人,所以不敢出聲,靜默地看了全程。

等到帷幕落下,生者抹著淚轉身離開,陵園重歸寂靜,許青禾依然在父母的墓前站著。

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襲,轉頭看了看已經有些年頭的墓碑,許青禾頭腦一熱,有些沖動地就買下了現在腳邊的這塊地——墓地。

對宋冉而言,意外總是出乎其然。

下了飛機,她正打算招手叫個出租,手機震動起來。

一個陌生的座機號打來電話,這種號碼要不然就是某某部門,要不然就是某某詐騙,這次的應該是前者,因為智能攔截系統提示是號碼的歸屬地屬於公安局。

“你好?”宋冉接了電話。

回答的是一個女聲,聽起來很幹練。

“宋冉是嗎?宋威是你什麽人?”

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名字,哪怕站在川流不息的機場,宋冉還是猛地打了個冷顫,她一時沒說話,女人性子有些急,催了一句:“宋冉,我們是公安局的,你有空的話可以過來認領一下遺體。”

“遺體?”這兩個字讓宋冉回過了一點神,她的語氣很驚奇,想發現什麽新玩具的孩子,如果不是打著電話,電話那邊的警察懷疑她甚至會笑出聲。

這家屬怎麽回事?

按捺下心中的疑問,警察用公事公辦地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三個月前,宋威所在的監獄因地震組織了緊急疏散,他趁機越獄,我們一直在找他,但直到前天有人報警說在一處山坡下發現了屍體,法醫已經進行了屍檢,DNA結果證實這個人就是他。法醫初步判定是墜崖後摔斷脊柱導致癱瘓,後被困原地找不到食物所以極度虛弱而死。”

警察在通報死訊時的措辭很講究,盡可能用專業化的詞語以尊重死者,不過顯然這次的家屬並不太忌諱這些,她直接做出總結:“所以他最後是被活活餓死的?”

“呃,也可以這麽認為。”

“哦。”宋冉說。

然後再沒下文。

從她的態度裏,警察體會到什麽,斟酌著詢問了一句:“請問你什麽時候來殯儀館認領遺體,遺體腐爛程度比較嚴重,建議盡早火化。”

一般來說,對於這種無人認領的遺體警方會先放進殯儀館儲存一段時間,但自從上次地震後,停屍間現在多了十幾具無主的屍體,按照規定得滿14天才能由他們出面火化,現在停屍間幾乎爆滿,像這種能聯系上家屬的,警察當然希望家屬趕緊來。

“哦,”宋冉仍然是這句話,這話不明不白的,急性子的警察心想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啊,正要追問,就聽電話那邊慢悠悠接上一句,“我現在就去。”

然後掛了電話。

一輛出租車正好在宋冉面前停下,宋冉鉆進後座,頭也沒擡地道:“師父,去殯儀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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