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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因為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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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因為她病了。”

“冉冉,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當許青禾寫下這行字時,忽然有些感慨,那是一個夙願終於得償後的人在回首來路時對從前艱辛的感嘆, 怎麽就堅持下來了呢?怎麽就沒有放棄呢?怎麽……

她為自己的執著感到不可思議,又無比慶幸。

思索片刻,她提筆繼續寫下去。

我至今仍記得我們的第一次相遇。

那時我十一歲,父母因為意外雙雙離世, 但親戚們並不願意收養我, 所以在葬禮結束後的 一個多月裏我一直輾轉在各個親戚之間, 直到他出現。

他說他願意收養我, 但他並沒有法律上的資格,所以和我的叔叔說好仍然由叔叔當我的監護人,但我可以被寄養到宋家,叔叔答應得很爽快, 因為他也一直在為我的去處感到頭疼。我出生之前, 爺爺請一個道士算命,算命的斷言我一定是個男孩,所以爺爺對我報以了十分大的期待,然而當我出生, 期待變成了失望和怨憤,算命的為推卸責任,說我是一個災星,不僅占了許家長孫的位置,以後還將給身邊的人帶來無窮無盡的災難。

我的父母當然不信這個說辭,但他們都在一場車禍中去世, 風言風語於是愈演愈烈,我的親戚們怕我, 只要家裏出了什麽事而我又正好在附近便將這一切都歸咎於我,同樣的說辭重覆了數百遍後,就連我自己也對自己有所懷疑。所以當我的叔叔想把我寄養到宋家時,我並沒有什麽意見。

事實上,我也沒得選不是嗎?

在我的記憶裏,宋家一直都很大,就像你經常對我說的那樣,空蕩得讓人害怕,當我第一次踏進宋家的大門時,我就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孤獨,幾乎是我來到那兒的第一時間,我就想到了要去找你。

當然,那時我們並不認識,我也只是從他口中得知這裏還有一個和我同歲的女孩,但人在陌生的環境中總會傾向於尋找同伴,你那時正好在練琴,音樂聲從庭院那裏一直傳到前廳,我不知不覺間被吸引過去,一邊走一邊好奇你會是怎樣的人,心裏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我和你不一樣,只是出生在一個很普通的家庭,我的父親是林業局的一個小幹部,母親在一家小公司當行政經理,用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話來說就是“日子過得還湊合”,每個月,除去房貸車貸和各種生活費,他們還要攢錢存一筆旅游資金,因為在我出生前他們就計劃好每年要帶我去一個新的地方見見世面。可惜這筆旅游資金最後卻要了他們的命。

那場車禍是一場意外,可我每每想起如果不是我吵著要去游樂園,他們就不會在那天上了那條高速路,就不會遇到失控的汽車,不會撞上應急車道的護欄,不會在最後死在一輛燃燒的車上,只留下一堆完全看不出人形的骸骨。這讓我一直很自責。

你知道嗎?當我發現他對我有不正常的想法時,我最害怕的其實不是他可能傷害我,而是我很有可能會把你原本的生活毀掉。所以我一直在忍耐,我不敢告訴你,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可是,私心裏,又非常自私地希望你能發現。冉冉,沒準算命的說得沒錯,我確實是災星呢?我的父母因我而死,你因我而受苦,你的家庭也因為我而破碎,這樣看來,我不是應該離你離得遠遠的才好嗎?

但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不願意放你離開。因為我太自私,所以才會那樣強硬地要求你也要愛我。可你真的愛我嗎?至少我是這樣相信的。

在過去的十二年裏,我一直這樣相信著。我總是在設想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如果你沒有失憶,我們正常地上了同一個高中,同一個大學,我計劃著在二十歲的時候向你表白,你也許一開始無法接受,但我會堅持不懈地等下去,直到你答應。

你會答應的,我知道你會。

因為你的心腸太軟,如果我哭哭啼啼地求你愛我,你就會答應,我太了解你了,而我打算卑鄙地利用這一點。

可是現在你發現了,我是個壞女人,我不僅不會放你離開,還會使出渾身解數騙你、哄你、逼你、誘惑你——愛上我。

你只能是我的,我也永遠只會屬於你。

你會為我的自私感到害怕嗎?

你會討厭我的強勢嗎?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我不再是我們初見時那個柔弱靦腆的女孩,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我不得不將自己武裝起來,公司裏有一些員工私下給我取綽號,叫我“女魔頭”,因為我曾一度對他們十分嚴厲。但一個新公司的創辦就是這樣,如果人人都想著渾水摸魚,不去爭創業績,一個新公司根本無法在行業裏擠出頭。我習慣了嚴肅,習慣了冷冰冰,習慣了不近人情,我和從前很不一樣了吧?我看得出,你有好幾次都在看著我發呆,我猜你心裏就在想這事兒。

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本來就連一開始的許青禾也沒有喜歡過,那現在的這個許青禾能贏得你的喜歡嗎?

不用告訴我答案,因為我相信你愛我。

這份相信一直支持著我走到今天。

所以哪怕你其實並沒有我以為的那樣愛我,不要告訴我。我接受你的欺騙,哪怕現在我們之間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我也寧願活在夢境裏死去。

冉冉,你對我太重要了。

當我十一歲,無依無靠地來到宋家,忐忑地以為你會不歡迎我時,你向我伸出了手,從此我們形影不離,你的陪伴和關懷讓我重新有了家的感覺,我們曾經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成長,你包容了我的一切壞脾氣,哪怕我曾經有一段時間不許你和別的同學一起玩,你也只是有點疑惑,然後什麽都順著我。

你是我青春期裏唯一的悸動,盡管你總說你並不是一個很優秀的人,但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唯一。當他將我綁在床邊時,是你救了我,我知道你從小到大有多崇拜自己的父親,可是為了我,你站在了他的對立面。當我看著你拿刀刺向他的時候,你知道嗎,我其實很幸福,以至於每當我回憶這一整件事時我竟從未生起過一點後怕,因為我知道他永遠不可能得逞,因為我知道你會保護我。

我的冉冉,你保護了我。

至於此後發生的那一切,你的自責和內疚全部寫在了你的眼睛裏,我並不希望你因此而討好我,但如果這樣做能讓你心裏好受點,盡管我從未怪過你,但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點。

我原諒你。

無論你對我做過什麽,我都原諒你。

只要你愛我,我能原諒命運加諸給我的一切,因為一想到這世上至少還有你在愛著我,便覺得來這人間一趟也不算太糟。

今天是我們的第一年,明年的今天,我們也會在一起的,對嗎?

還有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從此地久天長,餘生願與你共享。

宋冉合上本子。

許青禾在她剛開始閱讀時就裝作很忙地走到書桌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但一直用餘光瞟著宋冉的表情,此刻見她終於讀完,心情頓時有些緊張,具體來說是既忐忑又不好意思。

這篇交換日記真真正正地將她的心剖了出來,沒有任何矯飾,許青禾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宋冉面前,她對她的迷戀,她的不安,她近乎扭曲的愛欲,統統都在字裏行間展現了出來。

她想知道宋冉在知道這一切後會如何看她,她等待著宋冉說些什麽,宋冉卻十分沈默。

感動嗎?

當然,但不僅僅是感動。

更多的其實是痛苦。

許青禾越愛她,她就越痛苦,越自責,越難以解脫。

當初還在夢境的時候,宋冉就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許青禾的愛將成為折磨她的牢籠,這是很糟糕的念頭,可她無法控制地去這樣想,因為她病了。

被藥物強行壓下的聲音趁著她情緒波動時卷土重來。

“你真的配得上她嗎?”

“她等了十二年的那個人真的是你嗎?”

“她說,冉冉,冉冉,她等的那個人——”

明明一直都是冉冉。

可冉冉和她難道不是同一個人嗎?

是嗎?

當她跪下,當她妥協,當她選擇用遺忘一切換得茍延殘喘時,冉冉在她身上還存在分毫嗎?

支撐許青禾走到現在的是她和冉冉的曾經,不是那個只會欺負她、羞辱她、折磨她的宋冉。

宋冉不是冉冉,她一直在竊取冉冉的身份欺騙許青禾的愛。

喧囂的各種念頭在腦海中沖撞,宋冉捂住了眼睛。

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汩汩流出,她一句話沒說,但哭得很傷心。

“冉冉……”

許青禾本就一直關註著她的動靜,見狀連忙上前,神情裏充滿擔心。

緊緊捂著眼,宋冉搖了搖頭,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想盡量平靜一些,聲音卻仍然顫抖不已。

“許青禾我……”

她想說她病了。

她想告訴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應她的愛。

她盡量裝得像個正常人,可有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她什麽都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地痛苦,控制不住地委屈,控制不住地想為什麽還要繼續活下去?

她討厭自己。

她討厭宋冉。

她憎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冉冉。

可是她無能為力,她甚至連將這些話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眼淚在下巴處匯集,一滴一滴地掉落,宋冉感到自己的眼睛開始變得滾燙,但她用力地按住,生怕那些被堵在她心裏的情緒會從眼睛裏洩露,直到不停的深呼吸終於讓她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我很感動。”

當宋冉放下手時,她的眼神已經柔軟得像水一樣。

盡管那雙被淚水沖刷過的眼睛裏還殘留有一些悲傷,但與展露在那其中的深情相比,悲傷不值一提。

許青禾就這樣被她脈脈含情的眼睛看得怔了一下,待反應過來,還帶了一點鹹味的嘴唇已經與她碰在了一起。

“我愛你。”

那聲音幹啞,帶著尚未平息的澀意,但宋冉並沒有機會再說一次。

因為許青禾正捧著她的下頜認真地親吻,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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