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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沈甸甸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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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沈甸甸的現實。”

門開了。

男人站在門口,將先前的醜態像疊衣服一樣收拾好,然後換上慣用的嚴厲臉譜,故作鎮定地看向自己唯一的女兒。

“我不是讓你別回來嗎?”

宋威皺眉,好像對女兒的不成器十分不滿,但宋冉明明看到了那雙與她如此相似的眼睛裏——顫動著的濃濃的恐慌。

她只張嘴說了四個字:“你真惡心。”

男人臉上那張巋然不動的面具頃刻間破碎,宋威下意識張開嘴,艱澀地擠出一句蒼白的辯解。

“冉冉,你誤會了。”

宋冉沒有理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剛剛按下一個數字,宋威就徹底慌了神,他抓住女兒的手腕,大聲質問:“你想告訴你媽?!”

回應他的是一聲冷笑,宋威幾乎立刻讀懂了宋冉未說出的意思,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你瘋了嗎?我可是你爸爸!”

她居然為了一個外人想將她的親生父親送進監獄?

宋威拽住了宋冉的手,力道大得簡直像想把她撕爛。

當然,如果宋冉堅持要報警,堅持要將現在如日中天的他毀掉,為了他自己,宋冉想:他確實會不折手段。

因為他是個人渣,是只披著人皮的怪物,卻道貌岸然地裝了那麽久的英雄——她小小的世界裏唯一的英雄。

僵持了一會兒後,宋冉松開手,宋威趁機一把奪過手機,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在確保自己不再有威脅後,他再一次戴上慈父的面具,開始用語重心長的口氣說道:“冉冉啊,其實你真的誤會了,是青禾想和爸爸玩游戲,爸爸只是在配合她。”

他甚至還嘆了一口氣,好像自己多麽無奈,可是宋冉已經對他徹底失望,她厭煩地推開他,沒有了他的阻擋,她終於看到了許青禾——她傷痕累累的許青禾。

她給她松綁,又將她嘴裏的棉布拿出,許青禾麻木地註視著宋冉做著的一切,過了好久,才突然露出一個疲憊的笑,用沙啞的聲音問:“你的比賽怎麽辦?”

宋冉楞了一下,心想許青禾該哭出來了吧?

可她沒有,她若無其事地問起比賽的事情,就好像發生在她身上的遭遇不值一提。

宋冉當然知道她本應該今天下午就乘坐出國的飛機,當然知道她本應該拿著她最引以為傲的小提琴在那個落下聚光燈的舞臺為自己的父親贏得讚譽。

但這些與許青禾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

她第一次如此憎惡起流淌在她體內的骯臟血脈。

“疼嗎?”

紅著眼,宋冉想要撫摸許青禾手腕處破爛的勒痕,又害怕她疼,只好輕輕地在傷口處吹氣。

“不疼的。”

許青禾說。

她擡手摸摸宋冉的頭,就像從前一樣安慰她、鼓勵她,她知道宋冉的內心裏是多麽脆弱的一個孩子,所以明明自己比她還小兩個月,卻更像一個保護人,像把寬闊的大傘永遠擋在宋冉的面前。

可是許青禾也會難過、也會害怕啊……

宋冉想起了十一歲那年,那時她們第一次見面,剛剛失去父母的許青禾蹲在被父親責備過後悶悶不樂的宋冉身邊,兩手托著腮,滿臉肯定:“可是,我真的覺得你很厲害啊!”

她總是那麽樂觀,那麽堅強。

所以才總是一個人把這一切苦難藏在心裏。

宋冉深深地擁抱了一下許青禾,接著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轉身朝樓下走去。

見狀,宋威誤以為宋冉已經妥協,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手掌搭上了女兒的肩膀。

“這才是爸爸的乖女兒嘛,待會兒爸爸給你零花錢,你想買什麽都行。”

聽著父親哄孩子一樣的語氣,宋冉忽然感到無比的厭惡,她用力地將男人推向一旁,渾身的怒火都在這一瞬間炸開,接著毫不猶豫地跑到廚房拿了一把鋒利的剔骨刀,而當她拿著刀返回來時,宋威臉上的得意變成了慘白。

“你、你怎麽敢……”

她瘋了嗎?

他可是她爸爸!

眼見著宋冉臉上幾近瘋狂的表情,宋威自知她已經失去了理智,連忙轉身逃跑。

但宋冉已經下定了決心,現在她什麽都不想,腦子裏只剩下弒父這一個念頭,手中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發出冷然的反光,硬是將宋威一點點逼到墻角,在這生死關頭,宋威連聲求饒。

“冉冉,冉冉!爸爸錯了,爸爸知錯了!你把刀放下,你快把刀放下!”

殺念和求生欲在一瞬間碰撞,但就在宋冉決定揮刀的那一刻,握刀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宋冉楞在原地,趁著她失神的功夫,宋威猛地從她身邊躥出,倉皇地逃離了這裏。

看著宋威逃跑的方向,宋冉沈默了許久。

“許青禾,你不應該攔我,就算你現在攔我,我遲早也要殺了他。”

許青禾沒說話,一只手握住宋冉的手,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腰,將她輕輕地固定在懷裏,她試圖將宋冉手中的刀拿出來,但宋冉死死握著刀柄,怎麽也不肯松手。

“冉冉!”

許青禾有些焦急地加重了語氣。

可宋冉避開了她的視線,腦海中反覆回憶著先前看到的那一幕。

她不願意相信那種醜惡的事情是她的親生父親所做,所以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原本的父親已經死 了,現在活下來的只是一只披著她父親皮囊的禽獸。

禽獸殺了她的父親。

她必須報仇。

僅存的思考能力很快就被執念吞噬,宋冉整個人寂然地陷入沈默,執著地握著那把刀坐在樓梯上等著。

宋威當然沒有回來,但是葉靜雅回來了,她知道了這件事,想要勸女兒,向她保證會想辦法讓罪人受到懲罰。

可她在撒謊。

她們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沒有證據。

沒有話語權。

她們幾乎沒有任何辯解的力量。

兩個十五歲的少女和一個幾乎沒有任何經濟來源的婦人,能有什麽反抗的資本呢?

宋冉沈默地思考著,在她眼裏,她和許青禾的未來都已經陷入了一片黑暗,唯一破局的方法好像只剩下了殺掉宋威這一個選項。

哪怕這樣做的後果是同歸於盡。

她沒有向任何人說出一個字,但從小一起長大的許青禾猜到了她的想法,拿著一把水果刀,她站在宋冉面前,整個人都在顫抖。

“宋冉,如果你死了,我絕不會一個人活著。”

宋冉嘆了口氣。

就這樣過了三天,葉靜雅不知和許青禾商量了什麽,她們一起來到宋冉面前,葉靜雅握著她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道:“冉冉,忘了這件事,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好生活吧,為了那種人放棄自己的人生不值得。”

許青禾也點頭:“是啊,冉冉,我們把這件事忘掉吧,以後我們一起出去住,有你在,他不敢再來騷擾我的。”

她們一直在勸,一直在說,宋冉一瞬間感到很無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堅持到底是為了什麽,內心的軟弱最終占了上風,她松開手任由她們將自己手上的刀拿走。

葉靜雅高興地笑了,以為生活從此就能回到正軌。

以為只要將宋冉送到那個據說非常權威的心理醫生那裏就能讓她徹底得到治愈。

至始至終她都沒想過要放棄眼下優渥的生活。

所以她騙了許青禾,也騙了宋冉。

她壓根沒有打算將她們送往別處,反而聽信了宋威的誘哄,騙宋冉接受了心理治療。

而當宋冉茫然地走進診室,懷著可以變得正常、可以和媽媽、和許青禾一起繼續好好生活的美好願望時,他們囚禁了她。

那三個月裏的記憶已經被各種電擊、束縛和藥物徹底擊碎,殘破的記憶裏,陌生的醫生一遍遍地問:你還記得許青禾嗎?

終於當她開始一臉困惑地搖頭,陌生的醫生笑著看向宋威,而宋威也微笑著看向宋冉,語氣溫柔。

“冉冉,許青禾是爸爸初戀的女兒,所以爸爸對她很好,出於這個原因,你很嫉妒她。”

宋冉漠然地點點頭。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裏於是帶上了更多的笑意:“記住,你很討厭許青禾。”

宋冉下意識想要反駁,可竟然不知該說什麽,在醫生和父親的註視下,最後遲疑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記憶至此終於徹底蘇醒。

宋冉疲憊地睜開眼,在一瞬間的光芒裏,她看到了許青禾。

“冉冉。”

許青禾正彎腰湊過來,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她伸出手,笑著將宋冉從沙發上拉起。

宋冉借著她的力起身,一如許多年前許青禾拉起蹲在角落哭泣的她,如今光陰荏苒,許青禾還是十七歲那稚氣未脫的模樣,可她卻已經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失敗的大人。

宋冉有些自嘲地想。

“你在沙發上睡了一晚嗎?”

許青禾有些歉疚地看宋冉:“是不是我在你身邊你睡不著?”

宋冉楞了楞,接著回過神,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一切。

哪有什麽重生,不過是一場真實到簡直令人沈溺的夢境。

是不是所有人死前都會經歷這麽真實的夢境,讓自己最後終於能有一個機會彌補心中的遺憾?

看著眼前的許青禾,宋冉一時心情覆雜到竟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回應。

“對不起啦,可是我真的很想抱著你睡,冉冉,我們再試一下好不好?”

許青禾很熟練地開始撒起嬌來,亮晶晶的眸子裏滿懷期待。

宋冉突然有些感慨,心想,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她和許青禾或許真能在一起。

畢竟她是那樣地依賴許青禾,許青禾又是那樣固執,對認定了的事永遠不折不撓。

可如果畢竟是如果,宋冉已經意識到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個美麗的泡沫,盡管眼前的許青禾是那樣生動地露出困惑的神情,擔心地問:“冉冉,你為什麽哭了?”

宋冉搖搖頭,說不清到底是後悔還是委屈,眼睛裏不斷地湧出了淚水,許青禾雖然疑惑,但還是一直在她耳邊柔聲安慰:“沒關系的,沒事的。”

她緊緊地抱住宋冉,似乎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分擔女孩的一部分痛苦,可宋冉聞到她發間清淺的香氣,感受著彼此間的親密,心裏的痛苦卻在逐漸加深。

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裏越來越清晰,像團火一樣灼燒著神經,讓她明明想要忘記那一切,卻反而不得不更加清晰地去面對。

就這樣沈默許久,她握住許青禾的手腕,深吸一口氣,盡量穩住顫抖的聲線,鄭重道:“對不起。”

她知道這三個字不能抹消過去的一切,但她還是覺得有必要說出口,盡管只是對著這個夢境裏的許青禾。

這個她已經錯過了太久的許青禾。

“怎麽了?”

許青禾有些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宋冉突然有種沖動,想把她經歷過的那十年和盤托出,想祈求她寬恕自己犯下的罪過,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棄,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許青禾,摸了摸她的頭,以十年後的宋冉的身份,眼神哀傷地看著她:“對不起,許青禾,我屈服了,我把你忘記了,我是個沒用的家夥……”

許青禾猛地掙了一下,眸中滿是震驚,她想要擡手制止宋冉繼續說下去,但宋冉握住她的手,堅定地繼續把那些話說完。

“但是就算是我這樣沒用的人,有的時候,也還是會不死心地想最後拼一次啊。許青禾,你會怪我嗎?”

宋冉認真地看著許青禾的眼睛。

看著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從一開始的困惑不安隨後慢慢變成平靜,最後變成她自己的眼睛。

十五歲的宋冉冷漠地註視著一切。

“留在這裏不好嗎?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可是這裏是假的。”

“哼,你憑什麽覺得你自己就是真的呢?”

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不屑。

宋冉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太久,嘆了口氣。

“可是那個真正需要我彌補的許青禾,她不在這裏。”

另一個宋冉於是不說話了,她轉身離開,在離開前還是冷哼了一聲。

當她消失在這個世界的那一瞬間,宋冉的耳朵裏灌滿了嗡鳴聲,世界開始支離破碎,像一塊塊融化的蠟,色彩雜糅在一塊,又漸漸分開,眼裏的世界再次變得清晰。

有一團團刺眼的白光重新出現在世界裏,白光裏有一個個模糊的身影,宋冉努力想要看清,可是眼眶的刺痛讓她忍不住緊閉了一下雙眼。

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從鼻端湧入,還有無數嘈雜的人聲,和影影綽綽的混亂身影。

現實以它最厚重的姿態沈甸甸地壓在宋冉心頭。

但她不能再逃避了。

深吸一口氣,宋冉猛地睜開了眼。

世界重新恢覆光明,而在視野的正中央,她看到了許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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