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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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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張曲撳那冷酷的宣判和摔門而去的巨響,如同最後的喪鐘,敲碎了黎湫心底僅存的一絲僥幸。王爺申時駕臨……親自討要……“侍君”……這些字眼如同淬毒的鋼針,反覆紮刺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散落在地上的草編殘骸,更是無聲地宣告著昨夜那點微弱的、帶著奇異溫度的幻覺是多麽可笑和不堪一擊。

將軍的威脅冰冷刺骨:“把自己收拾幹凈……別丟臉……否則扔進狼窩……”黎湫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高燒,而是源於骨髓深處的恐懼和徹底的絕望。他毫不懷疑張曲撳說到做到。那個男人,是真正的煞神,是能將人碾碎成泥的暴君。

“不……不能回去……”黎湫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靖安王府對他而言,是比將軍府的冰冷刀鋒更恐怖的地獄。在那裏,他不是人,只是王爺趙昱取樂的玩物,是隨時可以被丟棄、被轉贈、甚至被折磨至死的物件,趙長史那惡毒的嘴臉,王爺那雙看似溫和實則陰鷙的眼睛,還有那些數不清的、在暗夜裏無聲哭泣或消失的“侍君”……每一個回憶都足以讓他肝膽俱裂。

回將軍府?等待他的不過是再次被當成貨物一樣送出去,承受更深的羞辱和折磨。張曲撳的暴戾反覆無常,昨夜那點模糊的“溫情”早已被摔得粉碎,狼窩的威脅言猶在耳。留在這裏,是死路一條,被送回去,更是生不如死。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剩下一條——逃!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磷火,瞬間點燃了黎湫瀕臨熄滅的求生意志。他猛地從床上掙紮著坐起,牽動左腿的傷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裏衣。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幾乎沖破喉嚨的痛呼。

時間緊迫!申時……他必須在申時之前離開這裏,離開將軍府,離開這吃人的京城,逃得越遠越好。

他環顧這間簡陋的耳房。除了他身上這件被汗浸透、沾染著藥漬和淚痕的裏衣,幾乎一無所有。陳伯送來的那碗稀粥早已冰涼地放在門口矮凳上。他目光掃過地上那堆散落的草編殘骸,心臟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最終落在墻角——那裏放著他昨夜冒死采回、被張曲撳整理好放在布巾上的血藤草和黃芪。

那是藥!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黎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下床,每移動一下,左腿都傳來鉆心的痛楚。他額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爬到墻角,顫抖著手,將那一小包黃芪和那株珍貴的血藤草用那塊布巾緊緊裹住,塞進懷裏。布巾貼著滾燙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帶著草藥清苦氣息的安慰。

他掙紮著站起,扶著冰冷的墻壁,艱難地挪到門口。外面靜悄悄的,陳伯似乎已經離開。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帶著一種虛假的寧靜。黎湫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左腿的劇痛和身體的極度虛弱,推開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將軍府的格局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前門有重兵把守,側門也有護衛,後門……後門通向府後那片荒僻的山林!那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如同一個幽靈,貼著墻根,利用回廊的陰影和假山的遮蔽,跌跌撞撞地向後門方向挪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他不敢呼吸得太重,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任何一絲風吹草動。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終於,那扇通往自由的、略顯破舊的後門出現在視野盡頭。門虛掩著,似乎無人看守。黎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希望讓他幾乎忘記了疼痛。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撲了過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栓的瞬間——

“喲,這不是黎公子嗎?這病懨懨的是要去哪兒啊?”一個輕佻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黎湫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僵硬地轉過身。

是府裏一個負責灑掃的二等仆役,叫王三。此人平日裏就喜歡仗著點小聰明欺負新人,尤其看黎湫這種“來歷不明”、又似乎被將軍厭棄的“玩物”不順眼。他正扛著一把掃帚,顯然是準備打掃後院的落葉,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上下打量著黎湫狼狽不堪的樣子。

“我……我……”黎湫腦中一片空白,恐懼讓他幾乎失語。

王三嗤笑一聲,將掃帚往地上一杵,慢悠悠地走近:“黎公子,您這腿腳不利索的,還穿著裏衣……該不會是燒糊塗了,想出去吹風吧?將軍可是吩咐了,讓您好好‘收拾幹凈’等著王爺呢!您這樣跑出去,萬一丟了,小的們可擔待不起啊!”

他刻意加重了“收拾幹凈”和“等著王爺”幾個字,眼神裏充滿了猥瑣的暗示和幸災樂禍。他認定了黎湫是想逃跑,這可是討好將軍和巴結王府的大好機會!

黎湫看著王三那張寫滿算計的臉,看著他那堵在門前的身體,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功虧一簣!他離自由只差一步!

巨大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黎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他猛地彎下腰,不顧左腿鉆心的劇痛,抓起地上的一塊半截板磚大小的石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向王三的小腿!

“啊——!”王三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抱著小腿滾倒在地。

黎湫看也不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拉開後門,一頭撞進了門外那片茂密而未知的山林!身後,王三殺豬般的嚎叫和咒罵聲瞬間驚動了整個後院:

“來人啊!快來人啊!姓黎的賤奴跑了!他打傷我跑了!快追啊——!”

黎湫的心臟幾乎跳出喉嚨,他什麽都顧不上了,拖著那條劇痛的傷腿,一頭紮進比人還高的荒草荊棘之中。尖銳的草葉和荊棘劃破了他裸露的皮膚和單薄的裏衣,留下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只憑著本能向山林深處、遠離將軍府的方向拼命奔逃。身後隱約傳來府內護衛被驚動後的呼喝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如同追魂的鼓點,緊緊攆在他身後。

他不敢回頭,不能停下!疼痛、虛弱、恐懼如同跗骨之蛆,但他懷裏的那包草藥成了支撐他唯一的信念——活下去!逃出去!

將軍府,前廳。

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張曲撳端坐在主位,玄色常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硬如鐵。他面前攤開著一卷邊境軍報,但目光卻並未落在上面,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沈悶的“篤篤”聲。距離申時越來越近,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如同毒蛇,在他胸腔裏越纏越緊。

就在這時,後院方向隱隱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淒厲的慘叫和混亂的呼喝。

張曲撳敲擊扶手的動作驟然停下!眉心猛地一蹙,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豁然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怎麽回事?!”冰冷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刃,響徹前廳。

一個護衛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稟將軍!後……後院!那個黎湫……他打傷了灑掃的王三,從後門……跑了!”

“跑了?!”張曲撳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深潭般的眼底瞬間掀起滔天巨浪,狂暴的戾氣如同實質般席卷開來!廳內溫度驟降,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身側沈重的紫檀木茶幾!杯盞碎裂,茶水四濺,發出刺耳的巨響!

“廢物!一群廢物!”他咆哮著,額角青筋暴跳,眼神兇戾得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連一個瘸了腿、發了燒的廢物都看不住!本將要你們何用?!”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黎湫那張蒼白絕望、淚流滿面的臉,閃過他攥著草編時那點卑微的依賴,閃過他聽到王爺要來時那徹底崩潰的顫抖……還有昨夜,那具在病痛中掙紮的、滾燙而脆弱的身體……

跑了?他竟然敢跑?!他寧願拖著一條殘腿闖進危機四伏的山林,寧願面對野獸毒蟲,寧願餓死凍死,也不願意留在這裏,更不願意被送去王府?!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反覆地捅進張曲撳的心臟!比昨夜看到黎湫卑微求饒時更甚百倍!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混雜著一種被徹底背叛、被狠狠踐踏的狂怒,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近乎恐慌的刺痛感,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追!!”張曲撳的吼聲如同受傷的野獸,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給本將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把這後山翻過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本將挖出來!!”

“封鎖所有下山道路!任何可疑人等,一律扣下!!”

“找不到人,你們統統提頭來見!”

隨著他一聲令下,整個將軍府瞬間如同被捅破的馬蜂窩!精銳護衛如同黑色的洪流,帶著凜冽的殺氣,轟然沖出府門,撲向後山!急促的馬蹄聲、兵甲碰撞聲、呼喝命令聲,瞬間打破了山林的寂靜,驚起飛鳥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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