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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放手 雪聲,我亦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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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放手 雪聲,我亦很歡喜。

九蜚破封, 又被出雲宗誅滅的消息,本該是震動修仙界的驚天大事。

可詭異的是,這場風波竟如泥牛入海,所有細節都被死死封在出雲山脈之內。

個中內情……就連半分傳言都沒能洩出。

又或者說, 那些窺得了細枝末節的人, 已盡數被留在了出雲。

當日, 各大仙門一早察覺出雲宗方向煞氣沖天,紛紛遣人馳援。

可眾人剛至山門前,便見九蜚那遮天蔽日的兇煞氣息陡然潰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壓——

霎時間, 天昏地暗,墨色雲海翻湧如沸, 整座山脈仿佛被拖入混沌, 風止, 雲凝,連飛鳥都僵在了半空。

正當眾人被此情景驚得久久不能回神, 只以為九蜚竟已強悍如斯之際, 傅宗主攜出雲眾長老現身, 廣袖一揮,護山大陣金光驟亮,將那股駭人氣息隔絕在外。

“九蜚已伏誅。”

面對著身前諸派靈修的驚疑追問,傅言之卻並沒有多言,回答簡潔得近乎敷衍。

“那這天象……”有人忍不住仰頭望向陰沈依舊的蒼穹。

“九蜚垂死反撲所致。”

傅言之語氣平淡,仿佛方才的天地異變不過一場錯覺。

可這般輕描淡寫的解釋,顯然難以服眾。

終於,有人環視傅言之身後一周, 狀若無意道:“霽華上尊……似乎不在?”

——在場之輩皆非尋常人等,又有誰不知,霽華上尊曾有過魔神之力,當年更是險些被各派聯手圍剿,如今這魔氣滔天的景象,若說與她無關……

傅言之目光淡淡掃過那人,唇角微揚,卻無笑意:“諸位遠道而來,若想查證,出雲宗自當盡地主之誼。”

言罷,不等眾人應下,數百名白衣弟子已早有準備般列陣而來,半請半迫地“接待”了諸人。

而這一住,便是半月。

……

出雲宗明裏暗裏的風雲湧動,並未能傳至雲霧峰。

山風裹著碎雪,掠過楚梨垂落的發梢,她抱膝坐在斷崖邊的青石上,無霜劍橫陳膝頭,寒刃映出她失神的眼眸。

幾日前那場變故,如今想來仍覺恍惚——

九蜚獸珠徹底沒入林涯心口的剎那,傅言之亦取來了結魄燈,不等小黑開口,她便接過了燈,將其中的殘魂盡數引渡入林涯的身軀之中。

而就在魂魄歸位的瞬間……

天地失色。

楚梨眼睜睜看著林涯周身浮起虛幻的魔紋,那張蒼白的面容在光影交錯間,忽而是少年清雋的輪廓,忽而化作她熟悉的淩厲眉眼,最終竟隱隱浮現出第三張從未見過的面容——玄衣墨發,眸若沈淵。

那一刻,楚梨清晰地感覺到,一股亙古而強大的氣息自林涯體內蘇醒,剎那間,整座出雲宗的靈氣都為之一滯。

雖說那身影不過瞬息便消失無蹤,但傅言之驟變的臉色,以及小黑悲喜交加的神情,已無聲地印證了她心底的猜測——

林涯,或者說楚見棠,便是萬年前曾隕落的……魔神夙淵。

傅言之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面色凝重如鐵,想也不想地屏退所有弟子,正欲讓裴鶴雲探查林涯的狀態,便聽聞其他宗派的來人已至山門。

只思索了一瞬,他當即做出了決斷,沈聲對楚梨道:“帶他走。”

——魔神重歸之事,絕不能洩露半分。

否則……那些人絕不會等林涯蘇醒,定會趁他虛弱之際,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徹底抹殺。

隨後,在溫雪聲的陪同下,楚梨帶著昏迷著的林涯回到了雲霧峰。

林涯始終沒有蘇醒,起初楚梨想為他渡些靈力,卻被小黑攔了下來。

也是那日,終於自驚痛中緩過神來的小黑,終於將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

……

“當年楚見棠能扛住九蜚之毒,是因他修為已至大乘,而林涯……以他的境界,本該在毒矛入體的瞬間就魂飛魄散,可他傷得雖重,卻僅是因外力毀損所致。”

“他的肉身,沒有受到半分毒素的侵蝕。”

這世間,唯有一人能做到如此。

說到此處,小黑定定望著榻上的人,神色覆雜道:“其實我早該想到的,百年前楚見棠將魔氣封入自身,便已該魂飛魄散,可他不僅活了下來,就連魔氣都沒了蹤跡,壓根就解釋不通。”

“若他是魔神……”楚梨輕聲開口,嗓音微啞。

“一切便都說得通了。”小黑接上了她未盡的話語,“那些魔氣本就源自於他,又豈會傷他分毫?”

“相反,感應到主人心脈斷絕,魔氣主動為他重塑了軀體,又將受損的魂魄細細養護了百年,這才造就了林涯。”

幾乎顛覆認知的真相,讓楚梨一時間竟有些失言,連呼吸都變得輕緩了下來。

最終,始終立在她身側的溫雪聲輕聲開口,問出了她最在意的那個問題。

“那他如今……可還有性命之虞?”

小黑皺了皺眉,似是在猶豫著如何開口,許久才道:“九蜚獸丹護住了心脈,結魄燈的殘魂也已融合,性命應當無礙,只不過……”

它轉頭看向楚梨,眸中閃過一絲訕然:“我不知道他會什麽時候醒,而且,醒來後會是什麽樣子,我也說不好。”

窗外雲影掠過,映亮榻上人蒼白的臉,楚梨與溫雪聲不約而同地想起融魂時顯現的那道模糊身影。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懂了那個未盡的可能性——

如果林涯忘卻前塵是因為神魂損傷太過,如今有了獸丹加持,殘缺的神魂又已然補全……

會不會……不止楚見棠,屬於魔神夙淵的那部分記憶,也已經回歸了?

……

一道黑影自無霜劍躍出,輕盈地落在楚梨膝頭,將她的思緒從回憶中拉回。

“你不用想太多,”小黑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尾巴輕輕擺動,“我主人都沈睡了萬年,那日出現的左不過是些殘念顯化,他醒來後,多半還是那個林涯。”

“是誰都無所謂……”

楚梨撫上它的背脊,低嘆一聲:“我只是怕他醒不過來。”

——林涯也好,楚見棠也罷,只要他活著就好。

一人一狐同時轉頭,目光落在遠處闔著的門扉上。

這幾日林涯的脈象漸漸平穩,不再如最初那般微弱得令人心顫,故而今晨溫雪聲亦難得強硬地將楚梨趕了出來,獨自在內守著林涯。

“溫雪聲說得在理。”

小黑瞇起眼,暗自嘟囔道:“你也該歇歇,等他醒了,還有的是麻煩要解決。”

楚梨自然明白小黑的意思,即便不在出雲,如今的情形,她又怎會全無所知。

那日驚天動地的異象,各大宗派必定已然知情。

當年傅言之能保下她,是因她的魔氣已被楚見棠轉嫁,可如今……林涯體內蘇醒的卻是真正的魔神之力。

正沈思間,楚梨忽覺眼角掠過一道靈光。

她驚然擡眸,便見淡金色的結界無聲浮現在不遠處的屋外,靈波徐徐漾開,如春風拂過枯木,所過之處草木抽枝,連崖邊積雪都悄然消融。

楚梨心頭倏然一震。

——如今的溫雪聲,根本用不出這般靈力,而那隨之傳來的氣息……

“師尊……?”

楚梨猛地起身,想也不想便要朝那邊趕去,卻被小黑一爪按住了手腕。

“等等!”

小黑金瞳緊縮,死死盯著那道靈光,“那是……”

結界上的金光越來越盛,古老的符文在虛空中交織成型,散發出的威壓讓整座雲霧峰的靈氣都為之一滯。

它深深倒吸口氣,許久,方才難以置信地低喃出聲:“是主人的本源之力,他在……重塑溫雪聲的神魂。”

……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溫雪聲緩緩踏出門檻,素白衣袂掠過門框,在晨光中如新雪般凈澈。

他擡眸時,正見一襲紅衣的楚梨立在不遠處,墨發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襯得她眉目驚艷絕然,一如這些年映入他眼底的每一次相見。

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溫雪聲視線幾不可察地一晃,餘光掃過屋內未掩盡的暗紅衣角,不動聲色地踏前一步,將門扉自身後闔起。

楚梨仍舊立在原地,並沒有對溫雪聲的舉止做出任何反應。

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的身上,細細描摹過他不再蒼白的膚色,即便早有預料,仍舊不覺一怔。

——那些年縈繞不散的病氣已然無蹤,連呼吸都變得平穩綿長,如霜雪衣纖塵不染,與她初見他時一般無二。

只是一眼,楚梨便已清楚,如今的溫雪聲,昔日因魂魄受損留下的缺憾,終於不再。

這個認知讓她眼底漾起真切的歡喜,卻在觸及他沈靜的目光時,又被另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壓下。

“阿梨。”

依舊是溫雪聲先開口,他望著她,唇角揚起一個淺淡的笑,聲音溫和如常:“陪我走走,好嗎?”

聞言,楚梨的目光下意識落在溫雪聲身後的門扉,那裏仍舊寂靜無聲,似乎無人在內。

此時此刻,她沒有拒絕的理由,也不想拒絕。

她收回視線,輕輕點頭:“好。”

……

山巔的雪簌簌落下,在兩人衣袂間織就一片素白。

二人並肩許久,微涼的風卷過,楚梨不自覺地想要解下衣衫為溫雪聲披上,指尖剛觸及外袍系帶,溫雪聲的手卻已輕輕覆上。

他轉身時帶起細雪紛揚,修長手指拂過她肩頭,那片雪花便化作晶瑩水珠,滾落在她紅衣的暗紋裏。

“他說,想要留在這裏。”

放得極輕的一句話,卻讓楚梨的呼吸微微一滯。

溫雪聲的眉目在雪色映照下顯得格外清透,他靜靜凝視著她,眼底是洞悉一切的溫柔:“你會陪著他,對嗎?”

楚梨張了張口,話至嘴邊,對上他平靜從容的眸光時,那些字語卻變得重若萬鈞,壓得心口澀疼。

將她罕見失語的神色盡數印入心底,溫雪聲眼中泛起一絲無奈,卻又生出些不可言說的慰藉。

他緩緩錯開視線,望著遠處蒼茫雲海,雪白的衣袍與漫天飛雪幾乎融為一體,唇角卻漸漸浮出一抹淡而真切的笑意。

“阿梨,你不必在意。”

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語調卻溫柔如初,恍若當年朝她伸出手時的模樣:“我已經……很歡喜了。”

——你待我如此好,為我付出了這樣多,已經足夠了。

即便她終究選擇的不是他,即便有那麽多的不甘和遺憾,即便……

他其實很想問她,可不可以留在他身邊,哪怕是因為同情,或者愧疚,都沒有關系。

心底無數次地浮出這句話,又無數次地被艱難而決絕地壓下。

不能啊……他不能這樣自私,他是溫雪聲,永遠不會讓她為難的溫雪聲。

這次也一樣。

所以……

溫雪聲閉了閉眼,仿佛全然無謂般,低笑著開口:“阿梨,只做你想做的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楚梨怔怔側首,目光長久地落在他的面上。

也是此時,她看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尾,化作一點晶亮的水痕,也冰得她心頭微微一顫。

峰頂萬籟俱寂,卻又仿佛有什麽聲音,長久不息地響徹在耳邊。

楚梨突然上前一步,握住了他微涼的掌心。

溫雪聲唇邊的笑意驀地凝固。

四目相對,楚梨望著這個與她相伴百年、永遠站在她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的男子,眼中情緒翻湧,最終……緩緩將他的掌心貼在了自己臉側。

指尖輕輕顫了顫,溫雪聲卻並沒有躲開,他終於低頭望向她,目光近乎掙紮地描摹過她的眉眼,帶著幾分無處遁形的貪戀。

“雪聲,”楚梨微微仰首,一字一頓地喚出了他的名諱,眼底映出他失神的面容,“我亦很歡喜。”

這一生,得以遇上他,是她的幸事。

柔軟卻鄭重的話語響在耳側,溫雪聲倏然閉眼,喉結滾動間,一滴雪水順著下頜墜落,砸在她手背上,燙得驚人。

許久,他再度睜開眼,將那些痛色盡數掩去,緩緩收回手,指尖拂過楚梨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絲。

“日後,說不定我會常常來這裏叨擾你,”他唇角微揚,語氣輕松,卻藏著說不盡的眷戀,“只要你不嫌煩就好。”

“怎麽會。”

楚梨語調微啞,卻也跟著笑起來:“你也要保重好身子,哪日我去宗中,若是見你瘦了,定然要和傅言之討賬,還有那幾個倚老賣老的師叔師伯,誰都別想好過。”

極不講理的一句話,卻讓溫雪聲不自覺地低低笑開,許久,他擡眸望向她,眼底盛著的溫柔一如往昔:“那我們說好了。”

在楚梨微訝的目光中,他忽然伸出小指,像個討要承諾的孩童般望著她,本該稚氣的舉動,被他做來,卻仍舊清雅好看極了。

一怔之後,楚梨毫不猶豫地勾住他的手指,力道重得幾近透過指骨:“說好了,誰也不許食言。”

溫雪聲深深望著她,像是要將她此刻的面容烙進魂魄。

不知過了多久,他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握,如羽毛拂過,又緩緩收離,頷首笑答:“好。”

山風卷起兩人的衣袍,一紅一白,在雪中交織,又慢慢拉遠。

直到那襲雪色身影漸漸隱入雪幕,楚梨仍長久地立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相觸時的溫度,掌心裏落了幾片雪花,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滴。

她轉過身,隔著紛紛揚揚的落雪,朝來路望去——

一抹灼眼的紅,正靜靜佇立在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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