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鏡影 她自己,便生了這樣的一雙眼……

關燈
第70章 鏡影 她自己,便生了這樣的一雙眼……

梨花這事, 說來也是巧到一處去了。

習慣晏明凰的身份,又和洛棠熟悉後,楚梨便不會再時時都刻意繃緊心弦,脾性習慣也一點點流露出自己原有的樣子來。

淺風和原主基本上沒有相處過, 在他心裏, 楚梨是什麽樣都說得過去, 而其他的人,因為晏明凰本就疏淡矜雅,鮮少與人有著朝政之外的交流,所以在楚梨大多時候都只待在鳳棲殿,政事又有洛棠協理的情況下, 只覺得女帝愈發不喜近人,時日久了, 反倒全然適應了被楚梨取代後的晏明凰。

在愈發閑適自在的日子中, 楚梨幾乎都快忘了自己如今是身處彼界境中。

所以半年前, 在淺風不經意間提起從尹國出使回來的安右丞進獻了好些新奇物件,拿來給楚梨過目時, 楚梨隨意瞥了眼, 從中挑起柄象牙骨柄團扇, 指尖撫過扇面上銀線繡的雙面花紋,饒有興趣地問道:“這是什麽,團做一簇還挺養眼。”

洛棠便是這時踏入了殿門,聞聲移過視線,腳步一頓。

清悅和緩的嗓音在鳳棲殿中徐徐流淌開來:“陛下不識得梨花?”

楚梨一怔,再度看向了那雪白小巧的花瓣。

這便是梨花嗎?

她的確不曾見過,雖然師尊給她取名為梨,但妖界多是紅黑為主的濃色之花, 而後她跟著楚見棠在雲霧峰和出雲宗也呆了些時日,雲霧峰常年深雪自是不必提,出雲宗雖說地界頗大,卻也都是輔以靈力滋養的靈花異草,如梨花這般凡間慣有之物……倒是從未見到過。

想到這裏,楚梨心中一緊。

她不是凡人才認不出梨花,但晏明凰可是實打實的凡間帝王,如今從她口中說出不認得,是不是有些說不太過去了?

“國師不是我們周國之人,自是有所不知。”

不等楚梨改口挽救,一向對洛棠頗有敵意的淺風卻似乎抓準了他的把柄,輕嗤了聲:“周國地處北境,便是春日也朔風逼人,哪裏養得活梨花。”

說著,淺風還意味不明地朝著洛棠擡了擡下頜:“再者說,陛下身份尊貴,不比我等出身微末,此種凡俗之花,又何必認得。”

最後半句裹著冰碴子,連帶著將洛棠也劃進“微末”之列。

楚梨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淺風含沙帶影的譏諷幾乎隔幾日便要來上一次,即便嘴上的稱呼從洛公子改成了洛國師,也從來不耽誤他覺得洛棠是當初那個被她撿回來的落魄少年,每每見她對洛棠言語關切些都能獨自生上好久的悶氣。

她也不是沒勸過,但架不住語氣稍微重點兒淺風便兩眼通紅地跪在地上請罪,重話說不得,輕話不管用,總不能開誠布公地跟他說洛棠出身不低,是咱之前滅國的青陽國的皇子呢吧?

好在洛棠心胸相對寬廣些,大多都一笑置之,倒顯得淺風像個撲棱翅膀的炸毛鵪鶉,有些時候,楚梨甚至會覺得洛棠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淺風說了些什麽。

這一點說來也怪,不知是不是楚梨的錯覺,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洛棠都完美到了一種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的地步,但正因為他太過完美,反而讓楚梨感到不真實了起來。

包括對淺風和其他人的態度,比起說洛棠不計較,不如說他從未把旁人的言行放在眼裏,不論發生什麽,他都能繼續雲淡風輕地繼續著他的事,似乎沒有人能讓他的情緒生出任何波瀾來。

這般近乎漠然的性情,也讓楚梨隱隱有些狐疑了起來。

溫師兄從前……是這樣的嗎?

“認不認得是不要緊,不過我瞧著淺公子肝火過旺,最好還是找太醫開上幾副方子降降火。”

楚梨回想著溫雪聲,一時也忘了打圓場,而洛棠言笑晏晏地對淺風回以一笑,在他怒目而視時,又淡淡轉過眼,看向了她:“陛下覺得這梨花如何?”

……

那日後來如何?

倏然抽回思緒,楚梨記不大清當日自己答了些什麽,但粗略想想,也無非是些誇讚的話,畢竟她自己的名字也在裏面,自然沒有說不好的道理。

或許也是那一日,順嘴提了句想親眼瞧瞧梨花究竟生成何樣?

可淺風說,周國是極難養活梨花的……

想到上個月,洛棠力排眾議,難得態度堅決地定下親自去尹國拜賀國君迎後的事宜,楚梨微微一怔,隨即不太確定地看向了洛棠:“國師這次去尹國……”

“臣在尹國挑了幾株剛剛吐苞的梨樹,回程時用布衫裹著,移栽在了城外的幽潭谷中。”

洛棠指尖撥弄著青瓷茶盞,氤氳水汽模糊了眉眼神色:“幽潭谷地處溫泉之側,四時俱暖,算算日子,後日剛好是那些梨樹結花的時候。”

“陛下若是有興,可要移步與臣一同去看看?”

說這話時,洛棠連眼都沒擡,就像是隨口想起提了一句,要多隨意有多隨意,但楚梨卻不好當真就隨意地應付過去。

因為她的一句話,人家大老遠把樹都帶了回來,難不成她還真能不去嗎?

於是她想也沒想便果斷應下:“國師美意,朕自然要去。”

說這話時楚梨還是有些心虛的,餘光瞥見朱漆托盤裏未批的奏折,這些時日偷懶攢下的數目實在是有些慘不忍睹,要是再撇下不管……

“臣入宮前,已經與傅老說好,陛下或許要托他監國幾日。”

洛棠放下茶盞,輕飄飄地翻過一封不過擡眼便批閱好的折子,又隨手將盛著玉璽的錦盒推至楚梨面前,取過另一封折子,頭也不擡地道:“陛下若無其他打算,便把旨意下去,也好讓傅老早些定下心來。”

楚梨:……當皇帝真好啊。

當個身邊留有無所不能國師的皇帝更是好上加好。

想到此,楚梨盯著洛棠骨節分明的手腕,突然福至心靈。

洛棠到現在都沒有對她下手的意思,該不會……是想用國師這個身份慢慢架空她,讓她徹底當個空殼皇帝,再趁機篡位?

那可真是——也不是不行。

她要是當一輩子傀儡皇帝,原主泉下有知,怕不是真得如小黑所預想的那般氣活過來。

這樣想著,楚梨滿心雀躍地將空白聖旨拍在洛棠面前,理直氣壯地蜷回軟墊,在洛棠停筆看來時,虛弱地扶額低嘆:

“國師,朕這幾日手腕酸得很,寫聖旨這事兒……要不還是你來?”

……

有洛國師的把關,楚梨出宮前的一應事宜皆安排得井井有條。

次日,寅時三刻的晨霧還凝在窗欞上,淺風指尖絞著楚梨腰間的金色絲絳,將玉帶扣得略重了些:“陛下的生辰往年都是禮部操辦,哪有在宮外過的道理。”

他瞥了眼殿外等候的身影,又不滿地嘟囔道:“如今趕路都要一整日,您便是太縱著國師,否則何須受這番勞累。”

明日便是陛下生辰,按照慣例,前一日和後一日都是可以免朝的,可因為應了洛棠去賞什麽花,天還未亮就得起身,連多睡會兒都不能。

楚梨轉過身,擡起手讓淺風束帶的動作更方便些,話音被第三個哈欠揉得綿軟:“年年都一樣,今年換換地方也不錯嘛。”

“在朕身邊這些年,你都沒什麽機會出宮,這幾日便不必時刻跟著朕了,好好散散心。”

她不好意思說,其實是她憋悶得久了,也早就想出去溜達一圈了。

淺風微微搖了搖頭,小聲道:“奴只要陪著陛下就好。”

楚梨默了默,回憶了下平日裏淺風似乎的確沒什麽喜好,最大的樂趣就是木頭一樣杵在她身後三尺的地方一動不動,不由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太過忽略這心思敏感卻直白的少年,才讓人只一昧圍著自己轉了。

難得良心浮現的楚梨溫和地拍了拍淺風的手,剛要表露一下自己的關切,殿門忽地被輕叩三聲。

一身淺緋色寬襟系帶雲袍的洛棠徐徐走進,視線輕飄飄在楚梨身上轉了圈,彎腰將淺風放在一旁的月白色外衫拿起,越過淺風的位置,自然地為楚梨披在了身後。

“晨起風冷,臣在馬車內備下了狼絨大氅,裏面便無需穿太厚了。”

洛棠微低著頭,語調清潤,恰到好處地響在楚梨耳邊:“時辰還不算太晚,讓淺公子去車內看看是否還缺些什麽器具,臣來為陛下梳妝可好?”

聞言,楚梨下意識看向淺風。

自她的眼中讀出了詢問之意,淺風雖然不願,卻也不忍心令她為難,終是垂下頭去:“奴去為陛下準備路上的點心。”

待淺風走後,楚梨在鏡前坐下,看著鏡中那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即便早已習慣,但許是因為今日洛棠立在了身後,心中莫名生出了幾分恍惚。

銅鏡泛起秋潭般的波光,將楚梨的面容浸在朦朧裏,洛棠的影子恰巧落在她肩頭,鏡中兩雙眼睛交錯相望,她忽然覺得後頸發燙——

洛棠看著她,卻又不像是往日看她的樣子,晏明凰明華昳麗的面容並沒有讓他生出絲毫驚艷,仿佛透過這副皮囊在丈量什麽,眼底浮出抹從未有過的疏離。

楚梨心中泛起些不可名狀的怪異,為了打破這種凝滯的氛圍,她擡起眸,與鏡內洛棠的眸光交匯之時,低低喚了聲:“國師。”

洛棠睫羽微顫,眼尾倏然漾開漣漪,他仍舊隔鏡看著楚梨的眼睛,唇角卻勾起一抹弧度,仿佛方才都是她的錯覺:“嗯?”

“朕臉上有東西嗎?”

好端端的,他怎麽像是一副不認識她的樣子,看得她心底發虛,幾乎要以為自己不是晏明凰的事已經被識破了。

“陛下的眼睛生得很漂亮。”洛棠忽然伸手虛點鏡面,指尖懸在倒影的瞳孔處,罕見地開口誇讚起了她的容貌,“臣方才走神了。”

眼睛?

楚梨反而覺得,晏明凰這張臉上,最不襯的便是這雙眼。

分明是刀裁般的淩厲眉峰,偏偏生就一雙墨色瞳仁裏攏著經久不褪的水澤,圓潤杏眼硬是削去三分英氣,但若說這雙眼生得不好……楚梨也有些說不出口。

畢竟,在彼界鏡外的她自己,便生了這樣的一雙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