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湖(四)

關燈
雲湖(四)

(十六)

女人眉頭緊了一下,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說來,也不怕你們恥笑,我本是瞎子,也沒想著還能在這世上被人看見,獨獨那陳家少爺陳宣,對我情有獨鐘,不久,我們就定了情。後來才得知,他因為聯姻,有了未婚妻,我要是再徘徊,那不失了體面。那日,我便約他出來說清楚,卻剛好被他的表哥,陳家另一個公子看見,那人早就厭惡陳宣多日,好不容易挑到點毛病,趕緊添油加醋地便和陳家家主說了去,後來陳家家主大怒,將他送了出去,還派他表哥來處理這件事,從此,我就沒有一天安生日子。”

“他偏造謠說什麽我在賭場欠了錢,還有模有樣地拿著一堆我見都見沒過的證據當街羞辱我,後來還大打出手,爺爺也受了牽連。”

“再後來,陳家派了一個人出來,跟我說,掩護我逃出去,但是要把爺爺留在這,等我找到時澤把他帶過來,保我們一生平安。”

“現在想來我真蠢,那人說不定是偽裝的,我不就活活被利用了,現在爺爺怎麽樣也不知道,還有時家大少爺,我真是對不住他。”

女人一邊說,一邊情緒又激動地開始抽泣。

祁水腦海裏一想,中秋節的打糕大爺,也說過自己有這麽個孫女,和自己年齡差不多大,眼前這個人看來,確實很像。

“你爺爺是不是經常在街市上賣打糕,姓王。”

祁水柔聲說道,小心翼翼地生怕哪句話傷到女人。

女人一聽,似是找到了救星,一把抓住祁水,不停地點著頭。

“姑娘,你這是見過我爺爺,他怎麽樣,還在華中城嗎,有沒有被那幫人迫害。”

祁水回想起中秋王老頭的那般境地,實在有些不忍心,說道,

“放心,他過得很好,他在等你回家。”

女人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擦了擦眼淚,雙手緊緊握住祁水,

“姑娘,如果你願意帶我回去,我下半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祁水的手也緊緊握住了女人,幫她梳理好頭發,

“不用你報答我,好好同爺爺生活就行。”

時安在一旁思索,曾經時澤雖然說是花花公子,但起碼也是有道德底線,沒見過得罪哪家公子,這個什麽陳家,更是沒聽說過,那日中秋在街市上,大打出手的人,應該就是陳宣表哥,顯然並不知道女人離開的事實,甚至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明顯要找他的人,不是陳家的。

還有時澤,反應倒是很平常,似是知道有人在找他。黑山窯的結界很厲害,那人應該也沒能得逞,所以時澤並未在意,也到說得過去,只是將人姑娘家家,還是一個人,放在雲湖,確實有些不地道。

“他把你放在雲湖,可曾說過什麽。”

時安對著女人問道。

女人想了一會,似是剛才情緒太激動,落了什麽重要信息,趕緊補充道,

“哦,他說外面危險,我一個姑娘家家的,還瞎了,好好在雲湖生活,別亂跑,他給我安置在了一個屋子裏,然後就走了。”

女子說完指了指不遠處一個非常隱蔽的樹林中,確有一間屋舍。

……

時安打算獨自過去看看,便留簡尋在原地幫忙照看一下,又把玄武劍物歸原主還給了祁水,自己走了進去。

綠意盎然下,陣陣芳香襲來,一簇簇白花點綴在其中,看起來雖不突兀,但卻有些奇怪,似是某種標記。

這白花是時家種的,外界很少有人種,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這花,是三香中的重要成分。

推開屋舍,裏面的家具錯落有致,擺放地很有秩序,卻稍稍有些雜亂,應該是女人住在裏面,眼睛看不見,總是不小心碰亂的緣故。

時安站在窗子前,向外面望去,竟然正正好好,可以看見十五年前自己立在那的木刻,如果當年時澤也在這,那一定看到了祁水自戕。

眼前這個屋舍,外面看起來陳舊些,裏面卻是被打理地很好,十五年前,應該還沒有那麽好的陳設,而是時澤後來時常來這,慢慢添置好的。

時安又順著樓梯爬上二樓,一層層沾灰的書架,和樓下儼然不同,形成鮮明的對比,很明顯,樓上幾乎沒有人來。

女子眼瞎,沒事應該不會來二樓,至於時澤,或許在離開時家後,就徹底與藥理書籍脫了聯系,畢竟當年在家,就經常逃學。

時安邊走邊觀察著,書架上都是些很平常的書,沒什麽特別的,唯獨這一本,有些不一樣。

時安停下了腳步,從書架最底部拿出那本書,在幾乎全都落灰的書封中,它顯得很特別,書封幹凈許多,而且書面微微泛黃,看得出來經常有人翻起。

時安翻開了書,視線不經停在了第一序列頁許久。

《濟世藥理》:

那書上的標簽,作者欄,赫然寫著—時澤。

熟悉的字跡在第一頁,寫了四行字。

時家長子,潤澤天下,萬靈敬仰。

時家長子,醫術精湛,妙手回春。

時家長子,蓄意破世,天下大亂。

時家長子,離經叛道,遂逐時門。

《濟世藥理》是時家代代相傳,每一輩有新的研究突破都會記錄在冊。

在這本和家族有著巨大牽連的書上,時澤記下了自己的前半生。

看來他始終都沒放下……

時安又往後繼續翻,翻到了最後一頁,一個明顯被折過的痕跡。

時不塵——三香元丹。

時不塵是時家家主的名字,卻被時澤用筆圈了起來。

時安緩緩放下書,歸於原位後,有些沈重地走了出去。

時安走出屋宅,若無其事地回到小路邊,盯著女人端詳了一會,未見異常,確實是個瞎了的,從一系列反應來看,也確實沒有異常。

剛剛偷偷按下懷表,用讀心術試了一下,女人的心率很平穩,雖說看不出女人的心意,但是讀心術可以測出對方有沒有說謊。女人並未撒謊。

祁水緩緩站起了身,察覺到了時安的反常,準確來說,從屋舍出來後,雖同往日般冷漠,卻多了一絲說不上來的奇怪,有一種不想接受什麽,卻又不得不去靠近的局促。

“我猜,時澤只是引子,真正目的,是引你過來,畢竟真正能接觸到審判庭的,不是時澤,是你。”

自從時澤被趕出時家後,自然審判庭的一切事務都與他無關了,未來審判庭的接班人,也只能是時安了。

時安的視線和祁水對上,點了點頭。

“引我們過來。”

女人可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麽東西,什麽審判庭什麽引子的,夾雜著華中城方言對兩人說道,

“大恩人,你們在說什麽捏。”

“沒事,阿瑤,你只管跟著我們,帶你回華中城團聚便是。”

祁水笑著答道,在時安進去的那陣子,祁水已經問到了女人的名字,王瑤,所以喚她阿瑤。

*

玄武劍在此處的反應,祁水心裏已經明白,這裏應該就是自己十五年前自戕玄武劍自毀的地方。

那是一段痛苦的記憶,心裏的愁緒百般阻擾,這段記憶都回來了,她想起來了,自己在這,握著時安的手,說出的話。

過去那段值得被緬懷的記憶,在自己看來,卻是無解,新天究竟有沒有保住,是不是還折進去一個雲湖,她都不知道,審判庭的人到底會不會收手,自己的死到底有沒有意義。

如果再讓她選一次,她定不會用表面上那麽英勇的方式去解決,她不會輕易離開,哪怕硬撐到底。

可若是要問,到底出不出手保護新天,她的答案定是,會。

*

兩個人的心裏都有了心事,一路上都沈默不語,簡尋拉著阿瑤走在前面,回客棧的路被走了很久。

祁水看了看現在的雲湖,在這片小天地裏,渺渺炊煙升起,大家都過著知足常樂的生活,又想到黑山窯的人,不知是不是新天那批人,也過得瀟灑自在,至於華中城,也很有秩序,那裏的人好像過得也不錯。

新天人都在這幾處嗎,還有沒有在別處,過得不好的,是因為她自戕,沒能保護好她們嗎。

祁水心裏的心緒很覆雜。

“新天人都在華中城,一部分去了黑山窯,現在雲湖的基本都是當年的土著,大家過得都很好。”

時安怎麽會不知道祁水的心思呢。

“就像當年你解答了我的困惑一樣,我對你,知無不言。”

時安又補充道。

祁水緩緩舒了口氣,隨後想到了什麽,開口道,

“現在可以確定,轉生我的人,不是時澤。”

時安“嗯”了一聲,時澤沒有心思做局,更對什麽權勢富貴無感,可能一切擁有的太簡單,所以從來不想爭什麽。賊喊捉賊的事情,他做不出來,所以不可能找人拿自己當引子,就為了引時安入局。

但是時家現在的情形,卻開始覆雜了。時安收著自己的心緒,盡量不讓祁水察覺到自己的異常。

畢竟時家的這些東西,看起來太覆雜了,如果真的有什麽利益牽扯,那他寧願和祁水劃清界限保護她,也不想讓她陪自己冒險。

畢竟從來沒有懷疑過時家家主,更沒有懷疑過時澤,現在看來,一切是真的要推倒重來了。

時安心裏盤算著,當初和祁水簽訂的契約,唯有一種方式毀約,那便是二人不再同心,心室裏解約的清茶自己還留著,只要用同樣的方式,簽名,清茶,燃紙,契約自然就解除了。

時家家主教給他和時澤的第一課,不要輕信他人,若是被迫簽訂契約,可以最極端的方式自行毀約,要麽自殺,要麽殺死對方。

時安顯然只能選擇最溫和的第一種方式,他不能死,審判庭,華中城,不能沒有他。祁水更不能死,她遠比他要更加珍貴。

顯示器,玄武劍都歸主了,想必不久,祁水也會重拾劍法,再次成為那個萬眾矚目的俠女,到時候她只管雲游江湖,行俠仗義就好。

千萬不要再來淌時家這攤渾水,更不要再陷入,審判庭紛爭了。

時安再次側眸淺淺地看了眼祁水,這場短暫的合作就要結束了,再有不舍,也不得不為,再多記住她一點,如果以後再遇到,他想先她一步,說出一句,好久不見。

興許是那一眼實在是太淺了,比風吹過發梢留下的痕跡還小,祁水並未知曉,旁邊這個外表冷漠卻心底熱烈的人覆雜的思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