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幸福之家（8） 愛恨此消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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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幸福之家（8） 愛恨此消彼長……
塔莉斯曾兼任過地下實驗室的總監, 非常了解如何建造一個易守難攻的地下堡壘。
整個熔爐被塞到最下面，僅僅通過上方的圓洞進出，無論是要埋屍還是要囚禁惡鬼, 都是個風水極佳的“寶地”。
芙思一刻都不敢耽擱，熔爐附近的壓制力太強, 伊娜僅僅能為她爭取半刻鐘的時間。
她很清楚什麽時候應該做什麽, 生離死別的戲碼並不在她的表演行列之中。
芙思朝著上方的缺口快速靠攏，小心地躲開哈斯塔的死之觸手。
體格龐大的章魚怪物張開口器，發出低沈又震耳的悲鳴。
芙思聽到這種聲音只覺得氣血上湧，腦中神識一陣模糊, 隱隱約約聽到一陣嘆息：
“吾即將迎來終結……”
很顯然，這是哈斯塔即將消散的自我意志。
嚴格來說超S級汙染源是沒法被完全消滅的, 大多時候只能收容不能銷毀。
伊娜的精神體異變技能能夠將精神體收為己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汙染源已經成為了她精神體的一部分。
哈斯塔的消散, 意味著伊娜的精神力已經支撐到了極限。
芙思忍不住回過頭, 卻只能見到轟然關閉的合金大門。
喧鬧被隔絕在門的另一邊, 芙思耳邊只有血液滴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
這種寂靜出現的時機明顯有些不對。
芙思後知後覺地擡起臉，整個地下實驗層安靜得有些可怕。
視線往上轉，黑洞洞的發射口齊齊對著她, 粗略一數，竟然有上百個發射口。
不給她反應的時間, 就在芙思視線掃過去的一瞬間, 槍口齊齊調轉, 數百道激光鐳射器爆射出高溫子彈，芙思瞳孔微縮，下意識想利用精神體包裹全身。
然而熔爐的影響範圍實在太廣, 她能動用的力量全耗在了【無序回廊】之中，現在連最基本的精神體融合態都做不到。
何況2547的身體幾乎已經到了極限，自愈速度和普通人無異，很快就會因為失血過多喪失行動力。
真到了這種時候，芙思反倒冷靜了下來。
她看出來了，塔莉斯並不在意她的死活，只是想要她的軀殼。
又或者說，她想要利用2547的身體去達成某種目的。
塔莉斯並不知道2547和芙思的關系，在她眼中，芙思不過是摩洛斯是實驗室中的實驗體，只是基因序列經過莫林的改造變得格外特殊。
塔莉斯只是想拿她填這熔爐，至於是死是活，她並不關心。
時間在這一刻無限放慢，芙思頓在原地，沒再花費力氣去躲閃——
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射擊，血肉之軀根本無力反抗。
周圍全是冰冷的金屬墻壁，最底層的熔爐正孜孜不倦地散發出壓迫氣息，芙思安靜地閉上眼。
“小蘭！！！”
影織者劃破虛空而來，莫林去而覆返，誰知剛找到芙思就看到她這副淒慘的模樣。
莫林來不及思索，第一時間動用【相位躍遷】將激光彈道改變，回頭打量芙思身上的傷勢，低聲喃喃道：“真是忍不了了……”
芙思見到他回來，神情古怪：“頭一次見到自己撞上來找死的。”
熔爐底部爆發的精神力她也感知到了一部分，莫林有多難殺沒人比她更清楚了，這種險境對於他來說只能是衣角微臟。
沒想到他會回來。
莫林環顧四周，急聲道：“不是說話的時候，我先帶你離開。”
芙思輕輕搖頭，語氣默然：“我的腿已經沒知覺了，就算能走，外面還有成千上萬的人造向導等著，塔莉斯肯定已經準備了萬全之策。”
莫林盯著她，有些不敢相信：“你什麽意思？”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芙思突然說起另一個話題，“你們都把我當成什麽？”
她沒給莫林插嘴的機會，自顧自地低聲咕噥：“塔莉斯、尤菲米婭、西萊、葉叢白還有你，你們看向我的目光，到底是在看誰呢？”
莫林看她這副樣子，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心尖，張口想要解釋：“你就是你……”
“我知道，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是我，”芙思沒有莫林想象中那樣迷茫，反而帶著一種篤定，“但很顯然，他人意志具有不可控制性，我身後的熔爐，就是個人意志的智慧結晶。”
“告訴我，如果我被熔爐吞噬，會造成什麽後果？”芙思仰起臉，原本白皙光滑的臉側沾染上了紅褐色的血跡，藍瞳卻仍舊明亮。
莫林沒有沈默太久，對於芙思，他一向是有問必答的。
“在熔爐內部的時候，我動用精神力探查過，簡單來說，如果你的基因波段被熔爐捕捉到，再通過放射器將其傳播到全宇宙，就會導致精神體反應力完全消失……”莫林看著芙思的臉色，又補充了一句，“時間緊迫，只能初步判定其功能。”
芙思並不意外：“猜到了。”
索爾一生都在致力於追平哨兵向導和普通人之間的差距，如果說有什麽事情能夠讓他不惜代價去做，也就只有這件事了。
從見到黑塔實驗室的地下盛況來看，索爾曾經想通過非常手段讓普通人覺醒精神體。
然而實驗失敗，那些人造向導已經是行屍走肉，好似聽令行事的機器人，完全不能算人。
既然普通人無法後天覺醒精神體，那就讓世界上所有現存哨兵和向導都失去精神體！
瘋狂這兩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索爾的行事規則了。
如果不是陣營對立，芙思真的很欣賞這樣的想法。
在她看來，索爾和伯納一樣，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只是索爾更加偏激，也更加狂妄。
然而這個計劃有個非常明顯的漏洞。
塔莉斯本人也是哨兵之一，一旦熔爐啟動，她也會失去精神體成為普通人。
沒了精神體帶給她的無盡生命，塔莉斯會立刻死於器官衰竭。
莫林看穿了她的疑慮，附和道：“或許他們留有抵抗頻率波段的手段。”
“不愧是理事長，一如既往的敏銳。”空靈的聲音從二人上方響起，芙思猛然擡頭，正對上塔莉斯似笑非笑的臉。
她很是謹慎，仍舊沒有現出真身，反而依靠星際投影技術來和她們對話。
塔莉斯很從容，她目的性很強：“理事長，我無意與你為敵，只要你現在離開，我們一切好商量，你也不想眼睜睜看著摩洛斯易主吧？”
莫林從她的影像出現的第一時間就上前一步，保護意味非常明顯。
塔莉斯非常忌憚影織者顛倒空間位置的能力，何況誰都不知道莫林手中是否還留有底牌。
“好多年沒人對我用過威逼利誘的手段了，”莫林唇角微勾，絲毫不落下風，“你還沒這個資格。”
塔莉斯聳了聳肩：“看來是談不攏了。”
芙思盯著塔莉斯微微彎起的眼睛，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塔莉斯憐愛地看向芙思：“真可惜，你的向導確實很優秀，當年收服暗火首領的時候，他僅僅用了半天時間。”
芙思的呼吸不自覺地加重：“你做了什麽手腳？！”
為什麽她會知道這件事？
難道說，暗火一直以來的幕後BOSS也是塔莉斯？！
下一秒，塔莉斯肯定了芙思的猜想：“如果不是我，你的向導恐怕還沒那麽容易得到斯坦利的精神體異變技能，說起來，德菲爾能有今天的局面，完全是我一手促成的。”
她的話不假，若是梅耶加斯沒有從斯坦利那裏得到【宇宙蜃影】，也就沒法將整支虛空之翼艦隊秘密送入摩洛斯，更不可能有如今的局勢。
詭異，真是詭異。
哪有人主動給對手遞牌的？
“讓我想想，”塔莉斯摸了摸下巴，“他離開你兩年，應該早就沒什麽情分了，現在應該正在和萊博爾打得不可開交才對。”
塔莉斯擡起手打了個響指：“來吧，2547，讓我來完成你的使命。”
這句話出口，芙思只當是塔莉斯找到的借口，莫林眸中卻劃過一絲了然。
莫林低聲嘟囔一聲，卻也來不及和芙思細說，腳底下的震感實在強烈，熔爐再次啟動的信號直白地傳遞給二人。
莫林轉過身，想要去抓芙思完好的手腕：“不要任性，讓我帶你走。”
還沒等芙思說什麽，地板已經支撐不住了，熔爐自我修覆完畢，散發出的輻射強度更加強烈，甚至完成了二段變形。
炙熱無比的溫度幾乎要撲到二人臉上，影織者極其費力地劃開莫林身邊的空間，堪堪容納一人通過。
“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報仇，”莫林緊緊抓住芙思的手腕，意思很明確，“不要沖動。”
芙思先前跟他說雙腿沒有知覺並非是不想離開的托詞，她身體失血過多，心臟泵血能力大幅下降，渾身冰涼麻痹，已是強弩之末。
經過塔莉斯那一番刺激，芙思反倒被激出了幾分逆反心理。
說到底，塔莉斯最大的倚仗不過是二人腳下的熔爐。
芙思盯著那明晃晃的光洞，無數沸騰的液態金屬在其中蔓延，整個熔爐儼然變成了頻率放大器，任何生命體進入都會在頃刻間蒸發殆盡。
莫林看著她的眼神，腦子裏警鐘炸響，立刻伸手去抱她的腰，這時候也顧不上會不會加重她的傷勢了，滿心只有將她帶離的念頭。
芙思最後看他一眼，唇瓣一張一合：“不要獨自去面對那段記憶，你之前想說這個，對不對？”
緊接著，芙思推開他的手，身形消失在那閃著金光的熔爐口中。
莫林來不及阻止，她被芙思那句話釘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原來她早就想起來了。
莫林露出一抹苦笑，腳下的熔爐發出震耳的轟鳴。
塔莉斯在控制室差點沒有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籌謀了上百年的計劃，終於在這一刻達到了完整！
……
……
……不對。
塔莉斯欣喜若狂的神情僵在臉上，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向操控臺。
【基因序列匹配度不足，無法啟動頻率放射程序】
怎麽可能？塔莉斯喃喃道。
整個熔爐的底層代碼以2547的基因序列為核心，只有將芙思投入熔爐才能啟動。
為什麽不能？
還沒等塔莉斯研究出是哪裏出了差錯，一道緊急通訊打進來——
“塔莉斯，立刻將重甲武裝隊派遣出來，虛空之翼找到我們了！”索爾的臉憑空出現，他被伽羅門巡邏隊拖在外面整整三天，好不容易在教眾的掩護之下脫身，立刻回到紅土星準備反擊。
他那邊接收到熔爐啟動的信號，略一思索就明白塔莉斯這邊發生了意外情況。
熔爐外層被他設置了防禦外骨骼，不會輕易被破壞。
“為什麽……”塔莉斯顫抖的聲音隱含著一絲恐懼，“為什麽2547無法啟動熔爐的最終程序？”
索爾緩緩皺眉：“你說什麽？”
塔莉斯沒心思也沒時間細細解釋給他聽了，她將操控臺的畫面同步給索爾，刺目的【信息不匹配】極為礙眼。
索爾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正位於紅土星外圍的空間基站等待接應，看到塔莉斯那邊的狀況，心底發涼。
索爾定了定神，沈聲道：“如果你給我的資料沒有出錯，那只剩下一種解釋了，被我們投進熔爐的2547並不是真正的2547。”
還沒等塔莉斯質疑他的判斷，畫面一陣扭曲，通訊受阻，強行終止。
塔莉斯失去了查證的渠道，心神難定。
熔爐邊上，莫林久久不能回神，憑他對芙思種族的了解，一旦芙思恢覆所有記憶，天行者留給她的自毀程序便會立刻激活。
還沒等他繼續哀傷，腳邊碎裂的金屬碎片突然顫動起來，好似天災來臨時抱頭鼠竄的小螞蟻。
莫林後知後覺地擡起臉，滿目都是絢麗如銀河的黑霧本體。
他擁有四色患者的色彩分辨能力，還打破了觀察者效應，無論什麽時候見到芙思，都能看見她最原始的模樣。
只是芙思這副樣子已經封存在記憶深處很久很久，再次見到之時，心中的驚艷卻遠大於恐懼。
他永遠會被她吸引。
“小蘭……”莫林吶吶道，“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
芙思的意志還未消散，一直隱藏在她體內的基因鎖還需要一段時間發作。
她失去了人類的軀殼，卻釋放了所有力量。
意念流動之間，轟鳴著往上空前進的熔爐停在半空，所有能源供應口隨之關閉，細細密密的霧氣纏繞而上，輕而易舉地將塔莉斯儲備良久的能源吸食一空。
整個地下實驗室全都在她的掌握之下。
塔莉斯也終於見到了她的真身。
芙思的意志強硬地擠進了塔莉斯的精神海，阻止她發動任何精神體異變技能。
文明的淩駕意味著實力的碾壓，塔莉斯的身形被釘在原地，無法挪動半分。
“是你……真的是你。”塔莉斯顫聲道。
芙思現在的交流完全不需要通過介質傳播，直接抵達了她的精神海：【你覺得我會是誰呢？卑劣的替代者，還是實驗中的失敗品？】
塔莉斯唇瓣顫抖一瞬，眉眼低垂下去，不敢直面芙思的問題。
龐大而又濃密的霧氣籠罩了整個紅土星，散布在星球表面的人造向導全都失去了作戰能力，恐怖的威壓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塔莉斯心如死灰，龐大而聖潔的精神體懸浮在半空之中漸漸消散，在場眾人目睹這奇異的一幕，紛紛震驚到不能言語。
精神體是向導和哨兵個人意志的延伸，精神體的消失，意味著哨兵心性潰散，信仰消失。
“我有什麽錯？！我只是想讓你回來！”塔莉斯突然找到了情感的宣洩口，“當年莫蘭初建，是你把我帶回莫蘭，也是你告訴我生命的意義，然後呢？你一走了之，再也沒回來過！”
芙思靜靜地懸浮在半空，多線程操作，一邊瓦解索爾設立在紅土星的勢力，一邊聽著塔莉斯憤怒的控訴。
“當年汙染源肆虐，前任理事長不管不問，我本意求死，偏偏在那個時候，你出現了。”塔莉斯一字一頓地吐字，“你救了我，幫助我重新建立生命價值，難道只是為了利用我？”
芙思並不否認塔莉斯的個人價值：【你是一位優秀的戰士】
塔莉斯突然笑起來，唇角的弧度極盡嘲諷：“是啊，我很優秀，我拼命向你證明我的價值，卻沒等到你的肯定，只等到了你的自毀的消息。”
芙思並不否認，塔莉斯說的都是事實。
在熔爐之中，她的狀態幾近瀕死，也是從那時起，一直遍尋不到的記憶如潮水般從腦海深處回漲。
芙思，或者說莫蘭，隸屬於整個宇宙中最為強大的種族。
人類曾將這個種族稱之為霧都亞斯。
祂們沒有雌雄男女之分，人類粗略地將其劃分為記錄、繁育、思考三大性別。
記錄者負責整裝文明，當危難來臨，它們會第一時間獻出生命並蟄伏起來，如果未來有其他文明發現了記錄者，或許會了解到宇宙中曾經有過這樣一個種族的存在。
思考者擁有推演未來的能力，每一位思考者都必須為種族未來傾盡所有，文明的延續大於一切。
而繁育者本身就是種族的立命之本，如果繁育者受到致命打擊，文明本身也會付之一炬。
祂們誕生於白洞，本身擁有無與倫比的進化速度和疊代能力。
所以即便祂們誕生的時間遠比人類要晚，也可以在短短數日之內自成體系。
壞就壞在人類那該死的好奇心上。
在霧都亞斯誕生的第七天，人類從遙遠的星雲體中觀測到了類似於DNA雙螺旋結構的星體現象。
於是人類猜測，宇宙中不止他們一個智慧種族。
洛依籠誕生初始，僅僅是為了捕捉指定頻率波段的生命體，也就是霧都亞斯的本體。
很可惜，霧都亞斯的成長速度遠超人類想象，短短幾天時間，祂們就找到了合適的棲息地，並衍生出了其他附屬生命。
人類的貪念是永遠無法填滿的概念性黑洞。
於是新人類計劃橫空出世。
人類向著這個全新的種族發出建交邀請，並提出了共同發展的宏偉藍圖。
霧都亞斯只誕生了不足十天的時間，還未見識過人心險惡的具象化。
祂們抱著友好建交的目的降臨在人類文明之中，甚至自願進入人類的軀殼中學習人類的語言文化。
然而這只是人類構建的一場騙局。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秉持著這樣的理念，人類代表方決定將這個全新的種族扼殺在搖籃之中。
作為種族延續的根基，繁育者是他們的首要滅殺目標。
人類代表方並不知道思考者能夠推演未來，在三維生物眼中，時間是不可超越的第一武器。
於是他們將早已準備好的基因自毀程序植入繁育者的體內，從記錄者手中騙取了種族附屬生物群的融合規則，強行提高了人類的文明進化速度。
與附屬生物群融合後的人類，被稱為新人類。
這也是精神體的由來。
為了不引起社會恐慌，也為了遮掩人類文明的陰暗面，人類的至高代表將精神體的誕生歸結於人類進化。
依靠著這樣的手段，整個星際幾乎成為了人類的後花園。
祂們蟄伏著、等待著，等待著人類的勢力遍布宇宙。
終於，繁育者自發引爆了體內的基因自毀程序，並通過所謂的波段放射器將這一信號散布到整個星際之中。
人類迎來了一次大滅絕。
所有覺醒過精神體的哨兵或者向導都成了被波及的池魚，這是一場無差別報覆。
同時繁育者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分子態遍布已知宇宙，至少需要億萬年的恢覆時間。
種族無法繼續繁衍，只餘下思考者和記錄者茍延殘喘。
而塔莉斯，就是芙思尚存於世時留下的孽緣。
芙思將視角放低，流連在塔莉斯黯然失神的臉上。
進入人類社會的時間越長，越能體會到情感的覆雜性。
芙思當時的毀滅行為帶著純粹的報覆心理，所有參與過新人類計劃並從中獲利的人類都死在了她的操控之下。
祂並非濫殺無辜，只是讓因果回到人類的手中。
塔莉斯是個例外。
這是她為種族留下的棋子。
莫蘭星系是思考者決定建造的純粹的家園。
祂們的家園早已毀滅，附屬生命體也在不斷融合中與人類建造了密不可分的聯系。
那便重建家園。
記錄者和思考者足以完成這件事的基礎工作。
提到建造，沒人能比人類更加擅長。
而塔莉斯見到芙思的第一眼，就覺醒了極具神性的精神體，無疑是一枚非常好用的棋子。
況且她本身也是四個孩子的母親，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她們都是種族之中的繁育者。
難為芙思無師自通了惺惺相惜的情感。
塔莉斯的孩子死於戰亂，芙思繁衍出來的子代也沒能逃過人類的貪欲。
出於這種心理，她將塔莉斯拯救，並賦予其全新的生命意義。
——現在。
芙思的意志鋪展至整個紅土星，她能看到所有人臉上的恐懼、後悔、興奮，一如曾經。
“原來如此……2547並非卑劣的替代者，”塔莉斯擡起空洞的雙眼，“那只是你再次降臨的錨點。”
她的容貌正在飛速老化，整個人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死亡氣息。
精神體的消散意味著永恒生命的遠去，曾經賦予她生命價值的人成了一切的罪魁禍首。
塔莉斯分不清自己的情緒時好時壞，更不明白心臟的鈍痛來源於何處。
她曾經的初衷，只是為了讓霧都亞斯再次降臨。
為什麽？為什麽救了她卻要再次拋棄她？
明明給了她全新的生命價值不是嗎？
面對百業待興的莫蘭，塔莉斯只能收起所有疑問，兢兢業業地完成莫蘭的遺志。
靜靜地等待她的回歸。
然而塔莉斯只等來了2547這個低劣的冒牌貨。
看到2547的第一眼，那似曾相識的樣貌和氣息讓她生出了莫大的厭惡。
恨不得除之後快。
西萊的態度更是令她難以忍受。
為什麽要如此在意這個冒牌貨？不過是莫林癡心妄想的實驗品，為什麽人人都將她看得如此重要？
在塔莉斯的印象中，莫蘭溫柔且強大，不會因為一句口角之爭隨意斬殺生命，更不會對其他文明心存鄙夷。
多年的觀察更加讓她確定，2547只是一個失敗品。
既然莫林和西萊都無法讓莫蘭回歸，那就讓她來做。
只要得到當年的新人類計劃的手稿，弄清楚捕獲波段，再用2547的基因序列為底，她便能重現當年的輝煌！
塔莉斯低頭看向形容枯槁的雙手，苦笑一聲：“是我錯信於人，擅自懷抱期待。”
人類常說，愛恨難以分辨，不過是此消彼長。
曾經她有多愛戴莫蘭，現在就有多憎恨芙思。
只是這真相來得太晚，她早已無法回頭。
塔莉斯慢慢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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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斯曾兼任過地下實驗室的總監, 非常了解如何建造一個易守難攻的地下堡壘。
整個熔爐被塞到最下面，僅僅通過上方的圓洞進出，無論是要埋屍還是要囚禁惡鬼, 都是個風水極佳的“寶地”。
芙思一刻都不敢耽擱，熔爐附近的壓制力太強, 伊娜僅僅能為她爭取半刻鐘的時間。
她很清楚什麽時候應該做什麽, 生離死別的戲碼並不在她的表演行列之中。
芙思朝著上方的缺口快速靠攏，小心地躲開哈斯塔的死之觸手。
體格龐大的章魚怪物張開口器，發出低沈又震耳的悲鳴。
芙思聽到這種聲音只覺得氣血上湧，腦中神識一陣模糊, 隱隱約約聽到一陣嘆息：
“吾即將迎來終結……”
很顯然，這是哈斯塔即將消散的自我意志。
嚴格來說超S級汙染源是沒法被完全消滅的, 大多時候只能收容不能銷毀。
伊娜的精神體異變技能能夠將精神體收為己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汙染源已經成為了她精神體的一部分。
哈斯塔的消散, 意味著伊娜的精神力已經支撐到了極限。
芙思忍不住回過頭, 卻只能見到轟然關閉的合金大門。
喧鬧被隔絕在門的另一邊, 芙思耳邊只有血液滴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
這種寂靜出現的時機明顯有些不對。
芙思後知後覺地擡起臉，整個地下實驗層安靜得有些可怕。
視線往上轉，黑洞洞的發射口齊齊對著她, 粗略一數，竟然有上百個發射口。
不給她反應的時間, 就在芙思視線掃過去的一瞬間, 槍口齊齊調轉, 數百道激光鐳射器爆射出高溫子彈，芙思瞳孔微縮，下意識想利用精神體包裹全身。
然而熔爐的影響範圍實在太廣, 她能動用的力量全耗在了【無序回廊】之中，現在連最基本的精神體融合態都做不到。
何況2547的身體幾乎已經到了極限，自愈速度和普通人無異，很快就會因為失血過多喪失行動力。
真到了這種時候，芙思反倒冷靜了下來。
她看出來了，塔莉斯並不在意她的死活，只是想要她的軀殼。
又或者說，她想要利用2547的身體去達成某種目的。
塔莉斯並不知道2547和芙思的關系，在她眼中，芙思不過是摩洛斯是實驗室中的實驗體，只是基因序列經過莫林的改造變得格外特殊。
塔莉斯只是想拿她填這熔爐，至於是死是活，她並不關心。
時間在這一刻無限放慢，芙思頓在原地，沒再花費力氣去躲閃——
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射擊，血肉之軀根本無力反抗。
周圍全是冰冷的金屬墻壁，最底層的熔爐正孜孜不倦地散發出壓迫氣息，芙思安靜地閉上眼。
“小蘭！！！”
影織者劃破虛空而來，莫林去而覆返，誰知剛找到芙思就看到她這副淒慘的模樣。
莫林來不及思索，第一時間動用【相位躍遷】將激光彈道改變，回頭打量芙思身上的傷勢，低聲喃喃道：“真是忍不了了……”
芙思見到他回來，神情古怪：“頭一次見到自己撞上來找死的。”
熔爐底部爆發的精神力她也感知到了一部分，莫林有多難殺沒人比她更清楚了，這種險境對於他來說只能是衣角微臟。
沒想到他會回來。
莫林環顧四周，急聲道：“不是說話的時候，我先帶你離開。”
芙思輕輕搖頭，語氣默然：“我的腿已經沒知覺了，就算能走，外面還有成千上萬的人造向導等著，塔莉斯肯定已經準備了萬全之策。”
莫林盯著她，有些不敢相信：“你什麽意思？”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芙思突然說起另一個話題，“你們都把我當成什麽？”
她沒給莫林插嘴的機會，自顧自地低聲咕噥：“塔莉斯、尤菲米婭、西萊、葉叢白還有你，你們看向我的目光，到底是在看誰呢？”
莫林看她這副樣子，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心尖，張口想要解釋：“你就是你……”
“我知道，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是我，”芙思沒有莫林想象中那樣迷茫，反而帶著一種篤定，“但很顯然，他人意志具有不可控制性，我身後的熔爐，就是個人意志的智慧結晶。”
“告訴我，如果我被熔爐吞噬，會造成什麽後果？”芙思仰起臉，原本白皙光滑的臉側沾染上了紅褐色的血跡，藍瞳卻仍舊明亮。
莫林沒有沈默太久，對於芙思，他一向是有問必答的。
“在熔爐內部的時候，我動用精神力探查過，簡單來說，如果你的基因波段被熔爐捕捉到，再通過放射器將其傳播到全宇宙，就會導致精神體反應力完全消失……”莫林看著芙思的臉色，又補充了一句，“時間緊迫，只能初步判定其功能。”
芙思並不意外：“猜到了。”
索爾一生都在致力於追平哨兵向導和普通人之間的差距，如果說有什麽事情能夠讓他不惜代價去做，也就只有這件事了。
從見到黑塔實驗室的地下盛況來看，索爾曾經想通過非常手段讓普通人覺醒精神體。
然而實驗失敗，那些人造向導已經是行屍走肉，好似聽令行事的機器人，完全不能算人。
既然普通人無法後天覺醒精神體，那就讓世界上所有現存哨兵和向導都失去精神體！
瘋狂這兩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索爾的行事規則了。
如果不是陣營對立，芙思真的很欣賞這樣的想法。
在她看來，索爾和伯納一樣，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只是索爾更加偏激，也更加狂妄。
然而這個計劃有個非常明顯的漏洞。
塔莉斯本人也是哨兵之一，一旦熔爐啟動，她也會失去精神體成為普通人。
沒了精神體帶給她的無盡生命，塔莉斯會立刻死於器官衰竭。
莫林看穿了她的疑慮，附和道：“或許他們留有抵抗頻率波段的手段。”
“不愧是理事長，一如既往的敏銳。”空靈的聲音從二人上方響起，芙思猛然擡頭，正對上塔莉斯似笑非笑的臉。
她很是謹慎，仍舊沒有現出真身，反而依靠星際投影技術來和她們對話。
塔莉斯很從容，她目的性很強：“理事長，我無意與你為敵，只要你現在離開，我們一切好商量，你也不想眼睜睜看著摩洛斯易主吧？”
莫林從她的影像出現的第一時間就上前一步，保護意味非常明顯。
塔莉斯非常忌憚影織者顛倒空間位置的能力，何況誰都不知道莫林手中是否還留有底牌。
“好多年沒人對我用過威逼利誘的手段了，”莫林唇角微勾，絲毫不落下風，“你還沒這個資格。”
塔莉斯聳了聳肩：“看來是談不攏了。”
芙思盯著塔莉斯微微彎起的眼睛，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塔莉斯憐愛地看向芙思：“真可惜，你的向導確實很優秀，當年收服暗火首領的時候，他僅僅用了半天時間。”
芙思的呼吸不自覺地加重：“你做了什麽手腳？！”
為什麽她會知道這件事？
難道說，暗火一直以來的幕後BOSS也是塔莉斯？！
下一秒，塔莉斯肯定了芙思的猜想：“如果不是我，你的向導恐怕還沒那麽容易得到斯坦利的精神體異變技能，說起來，德菲爾能有今天的局面，完全是我一手促成的。”
她的話不假，若是梅耶加斯沒有從斯坦利那裏得到【宇宙蜃影】，也就沒法將整支虛空之翼艦隊秘密送入摩洛斯，更不可能有如今的局勢。
詭異，真是詭異。
哪有人主動給對手遞牌的？
“讓我想想，”塔莉斯摸了摸下巴，“他離開你兩年，應該早就沒什麽情分了，現在應該正在和萊博爾打得不可開交才對。”
塔莉斯擡起手打了個響指：“來吧，2547，讓我來完成你的使命。”
這句話出口，芙思只當是塔莉斯找到的借口，莫林眸中卻劃過一絲了然。
莫林低聲嘟囔一聲，卻也來不及和芙思細說，腳底下的震感實在強烈，熔爐再次啟動的信號直白地傳遞給二人。
莫林轉過身，想要去抓芙思完好的手腕：“不要任性，讓我帶你走。”
還沒等芙思說什麽，地板已經支撐不住了，熔爐自我修覆完畢，散發出的輻射強度更加強烈，甚至完成了二段變形。
炙熱無比的溫度幾乎要撲到二人臉上，影織者極其費力地劃開莫林身邊的空間，堪堪容納一人通過。
“只有活著才有機會報仇，”莫林緊緊抓住芙思的手腕，意思很明確，“不要沖動。”
芙思先前跟他說雙腿沒有知覺並非是不想離開的托詞，她身體失血過多，心臟泵血能力大幅下降，渾身冰涼麻痹，已是強弩之末。
經過塔莉斯那一番刺激，芙思反倒被激出了幾分逆反心理。
說到底，塔莉斯最大的倚仗不過是二人腳下的熔爐。
芙思盯著那明晃晃的光洞，無數沸騰的液態金屬在其中蔓延，整個熔爐儼然變成了頻率放大器，任何生命體進入都會在頃刻間蒸發殆盡。
莫林看著她的眼神，腦子裏警鐘炸響，立刻伸手去抱她的腰，這時候也顧不上會不會加重她的傷勢了，滿心只有將她帶離的念頭。
芙思最後看他一眼，唇瓣一張一合：“不要獨自去面對那段記憶，你之前想說這個，對不對？”
緊接著，芙思推開他的手，身形消失在那閃著金光的熔爐口中。
莫林來不及阻止，她被芙思那句話釘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原來她早就想起來了。
莫林露出一抹苦笑，腳下的熔爐發出震耳的轟鳴。
塔莉斯在控制室差點沒有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籌謀了上百年的計劃，終於在這一刻達到了完整！
……
……
……不對。
塔莉斯欣喜若狂的神情僵在臉上，雙眼不可置信地瞪向操控臺。
【基因序列匹配度不足，無法啟動頻率放射程序】
怎麽可能？塔莉斯喃喃道。
整個熔爐的底層代碼以2547的基因序列為核心，只有將芙思投入熔爐才能啟動。
為什麽不能？
還沒等塔莉斯研究出是哪裏出了差錯，一道緊急通訊打進來——
“塔莉斯，立刻將重甲武裝隊派遣出來，虛空之翼找到我們了！”索爾的臉憑空出現，他被伽羅門巡邏隊拖在外面整整三天，好不容易在教眾的掩護之下脫身，立刻回到紅土星準備反擊。
他那邊接收到熔爐啟動的信號，略一思索就明白塔莉斯這邊發生了意外情況。
熔爐外層被他設置了防禦外骨骼，不會輕易被破壞。
“為什麽……”塔莉斯顫抖的聲音隱含著一絲恐懼，“為什麽2547無法啟動熔爐的最終程序？”
索爾緩緩皺眉：“你說什麽？”
塔莉斯沒心思也沒時間細細解釋給他聽了，她將操控臺的畫面同步給索爾，刺目的【信息不匹配】極為礙眼。
索爾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正位於紅土星外圍的空間基站等待接應，看到塔莉斯那邊的狀況，心底發涼。
索爾定了定神，沈聲道：“如果你給我的資料沒有出錯，那只剩下一種解釋了，被我們投進熔爐的2547並不是真正的2547。”
還沒等塔莉斯質疑他的判斷，畫面一陣扭曲，通訊受阻，強行終止。
塔莉斯失去了查證的渠道，心神難定。
熔爐邊上，莫林久久不能回神，憑他對芙思種族的了解，一旦芙思恢覆所有記憶，天行者留給她的自毀程序便會立刻激活。
還沒等他繼續哀傷，腳邊碎裂的金屬碎片突然顫動起來，好似天災來臨時抱頭鼠竄的小螞蟻。
莫林後知後覺地擡起臉，滿目都是絢麗如銀河的黑霧本體。
他擁有四色患者的色彩分辨能力，還打破了觀察者效應，無論什麽時候見到芙思，都能看見她最原始的模樣。
只是芙思這副樣子已經封存在記憶深處很久很久，再次見到之時，心中的驚艷卻遠大於恐懼。
他永遠會被她吸引。
“小蘭……”莫林吶吶道，“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
芙思的意志還未消散，一直隱藏在她體內的基因鎖還需要一段時間發作。
她失去了人類的軀殼，卻釋放了所有力量。
意念流動之間，轟鳴著往上空前進的熔爐停在半空，所有能源供應口隨之關閉，細細密密的霧氣纏繞而上，輕而易舉地將塔莉斯儲備良久的能源吸食一空。
整個地下實驗室全都在她的掌握之下。
塔莉斯也終於見到了她的真身。
芙思的意志強硬地擠進了塔莉斯的精神海，阻止她發動任何精神體異變技能。
文明的淩駕意味著實力的碾壓，塔莉斯的身形被釘在原地，無法挪動半分。
“是你……真的是你。”塔莉斯顫聲道。
芙思現在的交流完全不需要通過介質傳播，直接抵達了她的精神海：【你覺得我會是誰呢？卑劣的替代者，還是實驗中的失敗品？】
塔莉斯唇瓣顫抖一瞬，眉眼低垂下去，不敢直面芙思的問題。
龐大而又濃密的霧氣籠罩了整個紅土星，散布在星球表面的人造向導全都失去了作戰能力，恐怖的威壓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塔莉斯心如死灰，龐大而聖潔的精神體懸浮在半空之中漸漸消散，在場眾人目睹這奇異的一幕，紛紛震驚到不能言語。
精神體是向導和哨兵個人意志的延伸，精神體的消失，意味著哨兵心性潰散，信仰消失。
“我有什麽錯？！我只是想讓你回來！”塔莉斯突然找到了情感的宣洩口，“當年莫蘭初建，是你把我帶回莫蘭，也是你告訴我生命的意義，然後呢？你一走了之，再也沒回來過！”
芙思靜靜地懸浮在半空，多線程操作，一邊瓦解索爾設立在紅土星的勢力，一邊聽著塔莉斯憤怒的控訴。
“當年汙染源肆虐，前任理事長不管不問，我本意求死，偏偏在那個時候，你出現了。”塔莉斯一字一頓地吐字，“你救了我，幫助我重新建立生命價值，難道只是為了利用我？”
芙思並不否認塔莉斯的個人價值：【你是一位優秀的戰士】
塔莉斯突然笑起來，唇角的弧度極盡嘲諷：“是啊，我很優秀，我拼命向你證明我的價值，卻沒等到你的肯定，只等到了你的自毀的消息。”
芙思並不否認，塔莉斯說的都是事實。
在熔爐之中，她的狀態幾近瀕死，也是從那時起，一直遍尋不到的記憶如潮水般從腦海深處回漲。
芙思，或者說莫蘭，隸屬於整個宇宙中最為強大的種族。
人類曾將這個種族稱之為霧都亞斯。
祂們沒有雌雄男女之分，人類粗略地將其劃分為記錄、繁育、思考三大性別。
記錄者負責整裝文明，當危難來臨，它們會第一時間獻出生命並蟄伏起來，如果未來有其他文明發現了記錄者，或許會了解到宇宙中曾經有過這樣一個種族的存在。
思考者擁有推演未來的能力，每一位思考者都必須為種族未來傾盡所有，文明的延續大於一切。
而繁育者本身就是種族的立命之本，如果繁育者受到致命打擊，文明本身也會付之一炬。
祂們誕生於白洞，本身擁有無與倫比的進化速度和疊代能力。
所以即便祂們誕生的時間遠比人類要晚，也可以在短短數日之內自成體系。
壞就壞在人類那該死的好奇心上。
在霧都亞斯誕生的第七天，人類從遙遠的星雲體中觀測到了類似於DNA雙螺旋結構的星體現象。
於是人類猜測，宇宙中不止他們一個智慧種族。
洛依籠誕生初始，僅僅是為了捕捉指定頻率波段的生命體，也就是霧都亞斯的本體。
很可惜，霧都亞斯的成長速度遠超人類想象，短短幾天時間，祂們就找到了合適的棲息地，並衍生出了其他附屬生命。
人類的貪念是永遠無法填滿的概念性黑洞。
於是新人類計劃橫空出世。
人類向著這個全新的種族發出建交邀請，並提出了共同發展的宏偉藍圖。
霧都亞斯只誕生了不足十天的時間，還未見識過人心險惡的具象化。
祂們抱著友好建交的目的降臨在人類文明之中，甚至自願進入人類的軀殼中學習人類的語言文化。
然而這只是人類構建的一場騙局。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秉持著這樣的理念，人類代表方決定將這個全新的種族扼殺在搖籃之中。
作為種族延續的根基，繁育者是他們的首要滅殺目標。
人類代表方並不知道思考者能夠推演未來，在三維生物眼中，時間是不可超越的第一武器。
於是他們將早已準備好的基因自毀程序植入繁育者的體內，從記錄者手中騙取了種族附屬生物群的融合規則，強行提高了人類的文明進化速度。
與附屬生物群融合後的人類，被稱為新人類。
這也是精神體的由來。
為了不引起社會恐慌，也為了遮掩人類文明的陰暗面，人類的至高代表將精神體的誕生歸結於人類進化。
依靠著這樣的手段，整個星際幾乎成為了人類的後花園。
祂們蟄伏著、等待著，等待著人類的勢力遍布宇宙。
終於，繁育者自發引爆了體內的基因自毀程序，並通過所謂的波段放射器將這一信號散布到整個星際之中。
人類迎來了一次大滅絕。
所有覺醒過精神體的哨兵或者向導都成了被波及的池魚，這是一場無差別報覆。
同時繁育者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分子態遍布已知宇宙，至少需要億萬年的恢覆時間。
種族無法繼續繁衍，只餘下思考者和記錄者茍延殘喘。
而塔莉斯，就是芙思尚存於世時留下的孽緣。
芙思將視角放低，流連在塔莉斯黯然失神的臉上。
進入人類社會的時間越長，越能體會到情感的覆雜性。
芙思當時的毀滅行為帶著純粹的報覆心理，所有參與過新人類計劃並從中獲利的人類都死在了她的操控之下。
祂並非濫殺無辜，只是讓因果回到人類的手中。
塔莉斯是個例外。
這是她為種族留下的棋子。
莫蘭星系是思考者決定建造的純粹的家園。
祂們的家園早已毀滅，附屬生命體也在不斷融合中與人類建造了密不可分的聯系。
那便重建家園。
記錄者和思考者足以完成這件事的基礎工作。
提到建造，沒人能比人類更加擅長。
而塔莉斯見到芙思的第一眼，就覺醒了極具神性的精神體，無疑是一枚非常好用的棋子。
況且她本身也是四個孩子的母親，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她們都是種族之中的繁育者。
難為芙思無師自通了惺惺相惜的情感。
塔莉斯的孩子死於戰亂，芙思繁衍出來的子代也沒能逃過人類的貪欲。
出於這種心理，她將塔莉斯拯救，並賦予其全新的生命意義。
——現在。
芙思的意志鋪展至整個紅土星，她能看到所有人臉上的恐懼、後悔、興奮，一如曾經。
“原來如此……2547並非卑劣的替代者，”塔莉斯擡起空洞的雙眼，“那只是你再次降臨的錨點。”
她的容貌正在飛速老化，整個人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死亡氣息。
精神體的消散意味著永恒生命的遠去，曾經賦予她生命價值的人成了一切的罪魁禍首。
塔莉斯分不清自己的情緒時好時壞，更不明白心臟的鈍痛來源於何處。
她曾經的初衷，只是為了讓霧都亞斯再次降臨。
為什麽？為什麽救了她卻要再次拋棄她？
明明給了她全新的生命價值不是嗎？
面對百業待興的莫蘭，塔莉斯只能收起所有疑問，兢兢業業地完成莫蘭的遺志。
靜靜地等待她的回歸。
然而塔莉斯只等來了2547這個低劣的冒牌貨。
看到2547的第一眼，那似曾相識的樣貌和氣息讓她生出了莫大的厭惡。
恨不得除之後快。
西萊的態度更是令她難以忍受。
為什麽要如此在意這個冒牌貨？不過是莫林癡心妄想的實驗品，為什麽人人都將她看得如此重要？
在塔莉斯的印象中，莫蘭溫柔且強大，不會因為一句口角之爭隨意斬殺生命，更不會對其他文明心存鄙夷。
多年的觀察更加讓她確定，2547只是一個失敗品。
既然莫林和西萊都無法讓莫蘭回歸，那就讓她來做。
只要得到當年的新人類計劃的手稿，弄清楚捕獲波段，再用2547的基因序列為底，她便能重現當年的輝煌！
塔莉斯低頭看向形容枯槁的雙手，苦笑一聲：“是我錯信於人，擅自懷抱期待。”
人類常說，愛恨難以分辨，不過是此消彼長。
曾經她有多愛戴莫蘭，現在就有多憎恨芙思。
只是這真相來得太晚，她早已無法回頭。
塔莉斯慢慢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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