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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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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睡著了

慕千曇還未開口回話, 裳熵已遞了半個身子在她之前,未有言語,氣勢隱發。

無論是什麽妖物, 受這一激, 都要凜神。那頂著燈腦袋明顯非人的妖物似有畏懼,但並未躲閃, 身形低了些, 仿佛在打量什麽,接著一問:“這位可是燈潮酒樓的常客?”

聽見這句問話,裳熵像是在陌生之地突遇熟人, 眸中警惕瞬間降下些:“是。”

接著, 她似想到什麽,眉目舒展。

那燈妖讓開前路, 做了個請的手勢:“沒成想這位姑娘是與您一起的, 小的給您讓路。”

他除了腦袋是燈, 身體還是人形, 露出來的手五指分明, 膚色正常, 行為上也沒有妖物偽裝時的荒誕感,仿佛只是在日常做自己的事。可這份恭敬迎客的自然態度, 在明顯異常的環境裏顯得更加古怪。

慕千曇早年看了些妖物相關的書籍, 可從未接觸過此類, 單單從這裏瞧不出什麽,瞄了眼他全身,還是得不到答案。再看裳熵已恢覆胸有成竹之樣, 她心情不明的輕哼一聲,懶得多問一句, 朝前望去。

腳下傳送陣的光暈已徹底熄滅,此下唯一的光源來自那燈妖的頭顱,這點光亮連他自身都照不清晰,更別提看清路在哪裏,外頭從天到地都是密不透風的黑暗。

她們來時不算是正午,但也是陽光充足的白日,僅僅一瞬之間,不可能黑得像是沈入水底,連一顆星子都沒有,這並非時間的挪移,而是換了空間。

更況且,這裏可是燈城,燈比人都要多的地方,無論如何都不該是這般光景。

見客人都站立不動,四處打量,就是遲遲不走,那燈妖有些奇怪:“您二位是在等人嗎?”

慕千曇卻向他身後看了眼,答非所問道:“你身後是誰?”

燈妖微奇,轉頭望去,分明是一片黑暗,他卻好像真的看到了什麽,笑道:“那位是小的朋友,客人怎麽問起這個。”

他的動作非常流暢,即使看不到臉,也能想象出那副神態,語氣也正常。

再次檢驗,依然是這個結果,慕千曇淺淺凝眉思索。裳熵微微側過頭望著她,似想要開口,又保持沈默。

自然之中,那些沒有生命的死物想要修行,可謂是難如登天。它們沒有得天獨厚的靈力儲備,也沒有與自然靈氣接觸的通路,只能靠機緣造化:是否有沾著靈力的人或靈獸路過,是否恰好在某一片風水寶地裏等等。

若是條件機緣不夠,千萬年過去也只是頑石廢鐵一塊。而像燈籠這種後天人造的死物,則又是不同。它們被手摧毀,又誕生出新的形態,這個過程中已重新搭建了那條通路,只要沾點血汗故事,來點時間沈澱,修成人形也並非多困難。

只不過,用這種方法修成的妖物,往往會體現出死物本質或者主人的特征,會有明顯的模仿感,或突兀感,像這麽自然的,和普通人一樣隨意動作的,少之又少。

慕千曇輕輕昂首,搜遍身體,仿佛刮幹凈碗底一樣刮出些靈力,釋放出去,如一陣薄霧,裹在燈妖周身。她問道:“近日燈城可還平安?”

那燈妖毫無所覺,開始思考燈城的近況。而絲絲縷縷的靈力滑入他的身體,嘗試探尋經脈走向。

少頃,燈妖回道:“近日燈仙會降臨,算是燈城頭等大事了。”

雖說還未細細打聽燈仙降臨是怎麽一回事,但基本上可以確定,這幾天燈城驚動了無數修者的怪異狀況,就是那位燈仙造成的,便繼續沿著這個深入詢問。慕千曇道:“你說近日,有沒有更準確一點的時間?”

燈妖篤定:“就在今晚。”

慕千曇道:“你見過它?”

“沒人見過。”

“那你怎麽確定它會在今晚過來。”

燈妖語氣微變,帶著恭敬與期待道:“它給我們托夢了。”

民間對於神的認知與仙界是不同的。未曾接觸過靈氣的人,對於神仙甚至修仙相關的事都知之甚少,所以只能憑借自己的理解去定義。

除了種種降神儀式,托夢是他們認為能與神仙交流的最直接方式,且這是由神單方面發起的聯系,帶有選中的意味,承受夢境密語的人,就會對此更加深信不疑。

慕千曇輕點頭,與此同時,她放出去的靈力也已在他體內轉了一圈,得到了一個有些難以置信的答案。

這人體內空空蕩蕩,經脈滯郁,堵塞完全,絲毫沒有受過靈力開發,甚至妖力也沒有,根本就是一個普普通通毫無特殊之處的凡人。

可他上面占據了頭顱位置的燈殼不似作假。

慕千曇心中有了某個結論,不過這個想法還需要驗證,並且為了準確性,需要再去多多見一見其他的城民才行,便先按下不提。

她背在身後的手勾勾手指,那游走在“燈妖”體內探尋狀態的微末靈力又飄出來。

對於不使用吃啥補啥的能力,就相當於沒有戰鬥力的她而言,在正常狀態下的任何一絲一毫的靈力都是珍貴的。況且她本就受重傷,之前的受傷方式還是透支,體內匱乏的不行,這縷靈力是“傾家蕩產”挖出來的,來之不易。

本想召回留著後面再用用,可那本就稀薄的靈力像是垂暮老人,短暫執行個任務就耗盡了生命,在空氣中掙紮了幾下,還沒來得及回到她身邊,便頃刻消散。

“.....”

慕千曇有種微妙的尷尬感,好在她一向掀篇快,輕甩袖子,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我還是第一次來燈城,你帶我四處轉轉,我給你報酬。”

城裏黑得像是被墨水倒灌,能見度為零,誰也不知道裏面有沒有在妖物作亂下變樣,就算沒變,也看不得路,什麽都摸不著,不如讓這位帶領,好歹不會迷路。

那“燈妖”聽言,起先興奮,繼而感到怪異,偏轉頭部,望向了裳熵。他沒有發問,但這個動作已經表達了疑惑。

根據他方才的相認,可以看出裳熵應當是此地的常客,而她們倆人明明是同行者,既然想要閑逛,怎麽近得不用,偏叫一個陌生人來帶路。

裳熵明白她的意思,自然不會拆臺,從兜裏摸出一些錢遞給燈妖:“我來這只是為了喝酒,不常看景,有些地方也瞧不懂,你來為我...好友講講吧,末了依然去燈潮酒樓即可。”

她頓了好一會才補充上一個看似沒問題的稱呼。

燈妖頓時拖長音哦了聲,將錢收了,殷切在前方帶路:“您二位跟我來。”

慕千曇跟隨他往前走,邁步時沒忘記掃身邊的高個女人一眼。

先前燈妖把她認出來時,說的是“常去酒樓”,她方才找借口也說喝酒,難不成她這幾年真就是喝酒喝過來的?

可慕千曇記得還很清楚,這是個光聞酒味就能醉到滿臉通紅的主,且每次嘗完後都像是加滿了油一樣亢奮,就這還能“常”去喝,依她現在的實力,還要加上精力充足一條,那得是個什麽樣子?隨便鬧一鬧,燈城早就不得安生了吧。

“.....你既然常常過來,就沒聽說過一點燈城的過去嗎?曾肆虐過的妖物之類的。”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問起另一件事。

裳熵輕輕搖頭:“燈城算得上我遇到過的最為平和安詳的地方了。”

喜歡光的地方,本身也很難滋養出黑暗。

前方,燈妖已開始幹活帶路,講述起沿邊風景,什麽橋什麽河什麽屋子,慕千曇聽在耳中,不太有興致。

燈城本就不算是很大的城鎮,沒什麽特色,唯一還算是有新意的地方在於滿城燈籠,能算是一景,現在也沒了,任憑那燈妖說得熱情似火,聽起來也多少顯得寡淡。

不過根據他描述可以確定的是,燈城沒有大的變化,只是她們看不見了而已。

繼續前行了一段距離,遠方逐漸亮起星星點點的光,像是一塊黑布被掀開,露出下方的星子。

那些星子散布在各處,散播出來的光點顏色不同,還在發出人聲。有幾個距離近些,飄飄搖搖,逐漸越來越明亮,不斷放大,向她們靠近,最後擦肩而過。慕千曇這才看清那不是星星,也是一盞盞形狀各異的燈。

和帶路的那位“燈妖”一樣,這些人燈發光的是頭顱部分,脖子以下的大部分身體藏在黑暗裏,隱約可見是人身。他們的狀態也相似,平常無奇,泰然自若,或行步匆匆不知向哪裏趕路,或聚攏在一處談天說地。幾人行於其間,只聽聲音,仿佛置身於尋常街道上。空氣中能聞到一股熟悉的人多時會有的燥熱氣息。

裳熵壓低嗓音:“這裏的居民全都變了樣,應當是那位燈仙的功勞。”

慕千曇眼中也倒映著那些光點:“它想幹什麽?”

裳熵道:“要麽吃人,要麽“吃”人。”

一般不選擇直接對人們的肉.體下嘴的妖物,必然是更偏向於精神層面的,而民間的信仰本就容易供奉出一些愛吃夢境或精神的“夢魘”類妖怪,如今看後者會更加符合燈城的現狀。

李碧鳶走在最後頭,害怕跟丟,緊緊追著前方兩人。可腦袋忍不住四處亂轉,好奇打量。

比起燈城,她在伏家看到的場面會更加震撼人心,畢竟地盤更大,新鮮更多,作為戰場的氣氛也更加危險激烈,叫她眼花繚亂,心神震蕩,但那會距離太遠,她只是旁觀,也沒什麽參與感,而現在不一樣。

那個奇奇怪怪長著燈腦袋的家夥,方才就在她兩步之外的地方,又是說話又是動作,形象生動,她看得汗毛倒豎,刺激得大腦皮層電流亂竄。這會走在人燈處處飄的黑暗之城裏,更是控制不住那想要深究打探的心思,恨不得用手摸摸這方方面面與現世相似又相差巨大的怪異之城。

想像力過於豐富,她不斷在腦中構建著黑霧之下真實世界的模樣,結果一個不小心就落後一段路。

伏家的討伐之戰和燈城的黑幕都證明了靈力的無所不能,如果現世的人也能夠使用這種力量的話,是不是病痛會消失?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會變得相當美好....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沒能註意到這點。

她還在往前走,腳步聲回蕩在耳邊。

許是因為太黑了,聽著聽著,居然有困意上湧,眼皮也有些沈重。

她腳步不由得慢下來,眼前那些光點染開朦朧的光暈。快要睡著時,身前忽然傳來淩亂的腳步聲,接著噗通一聲,有什麽東西倒在了她的面前。

李碧鳶被這響動驚醒幾分,下意識蹲下.身去摸索,觸手之地是一片包裹著堅硬骨骼的薄薄皮.肉,略微突起,有些幹燥,還有一種令人不適的熟悉感。

不等思考,她的大腦很快得出結論——那似乎是一個暈倒在她面前的人。而她手掌所摸的地方,正是那人的臉,且這個人還睜著眼睛,睫毛刺得她手心生疼。

所有困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李碧鳶瞪大眼,心中驟起一陣恐慌,猛地縮回手,迅速擡頭看,那兩人居然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而她們之間相隔著大片的黑暗。

李碧鳶腦中炸開莫大的恐懼,立刻撕心裂肺喊了聲:“曇姐!”

慕千曇循著喊聲回頭看,這才發現李碧鳶沒跟上來。

幾片擦過她身體的光,照亮了不遠處那張恐慌的臉。她凝神細聽,並沒有察覺到什麽危險,蹙眉道:“喊什麽,腿沒廢就跟上啊。”

聽見她聲音,李碧鳶續上口氣,爬起來繞了個大圈,躲開方才那個倒在她面前的東西,連滾帶爬跑到兩人身後。

她臉色蒼白,哆哆嗦嗦擡起自己的一只手,努力張大五指甩了甩,像是想要擺脫什麽似的:“剛剛有個人倒在我面前了,嚇死我了。”

慕千曇陰惻惻道:“你確定是人嗎?”

李碧鳶崩潰道:“你別嚇唬我了啊!是人!我要是撒謊我就去死!反正長著人臉!而不是燈臉!眼睛還瞪老大了!”

這段話裏的某些詞匯還挺刺耳,慕千曇看了眼站在旁邊的人燈,他聽了之後沒什麽反應,好像並沒有意識到剛剛這句話裏有隱隱拿他進行對比的意思,看來他並不清楚自己現在是個什麽形象。

不過,他倒是沒有保持沈默,而是突然說了句:“不信仰燈仙的人,也得不到它的庇佑,我們將會前往光明之地,有些人就只能被留在黑暗裏。”

說這句話時,他隱藏起來的視野似乎盯著躺在地上的人,那份恭敬態度有了裂縫,變成一種藐視和不屑,不過只有短暫一瞬,就立刻掀篇,他又弓腰哈背,要繼續往前走,狀態切換得很是順暢。

慕千曇瞥了眼李碧鳶,示意她別作死,而後跟了上去。李碧鳶自然不敢,擦擦額頭的汗,反應過來是摸人的那只手,又嫌棄地狂擦掌心。

經過她身邊時,裳熵多看幾眼,叮囑道:“跟緊我們吧,不必擔心,你不會有事。”

有女主大人這麽一句話,李碧鳶登時放了心:“好好好,好,我絕對會死死纏著你們,不會掉隊了。”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嘈雜之聲瞬間翻了倍,人燈的數量也變得密集,一股潮濕氣息迎面撲來,水聲潺潺,那條飄滿燈盞的河,乃至那座橋約莫就在不遠處。這時,帶路之人停下了:“就是這了。”

他手心向上,指向路邊。三人望去,看那大門的寬度和高度,這應當是家規模不小的店鋪。進出之人的密集,導致光源比之其他地方都要充沛些。來來往往朦朧的燈光中,隱約能看到門洞與上方的匾額,以及燈潮酒樓四個字的下半部分。

送走那帶路的燈妖,三人走進大門。

腳跨過門檻時,裳熵有片刻的猶疑,一股突然襲來的恐慌攝住她的心臟,使她頸部繃緊。她猛地擡頭,而後下意識的,伸手握住了慕千曇的肩膀。

女人回眸望來。

迎上那詢問的視線,裳熵張了張嘴,喉嚨幹澀,沒能說出話。

身邊有人群來往,燈影漸變,手掌下的溫度是切實溫暖的,她神色也由驚慌變為安定。

她松開手,搖搖頭,懸著的腳踩了下去,跨過那道門檻。

慕千曇目光下滑,不知落在何處,似有所感,淺淺勾了一下便收回,也沒多問,而是打量著店鋪內部。

由於每一個光源都是單獨的,所以店內的景色也如拼圖般破碎,看一部分,藏一部分,瞧不真切,像是罩著層黑紗,又像是在做什麽不情願參加的猜謎游戲似的。

李碧鳶揉眼,打了個哈欠:“這種地方黑咕隆咚,又怪模怪樣,總覺得是在夢裏。”

也許是因為這個舉動本就很有感染力,慕千曇居然也產生了一絲困意。然而危險之地哪能放松精神,她定了定神,凝起眉頭。

除了那些由零碎光線拼湊出來的桌椅位置,店裏沒有太多特殊之處,不過,廳內桌與桌的間隔之間,似乎懸掛著什麽東西。

仔細一看,那東西類似柔軟的布料,相當大一片,裁成方方長長一條,一邊黏在天花板上,像片扯開的旗幟,從頂端垂落而下。布料上塗抹著黑色痕跡,是某種認不清的文字,亦或者是什麽鬼畫符,乍一看,如同懸掛著許多巨幅符咒似得,瞧著顯露出幾分兇氣,而從旁經過的人仿佛早就習慣了。

做生意的人往往會講究一個風水吉兇,坐落在象征財氣的河水邊約莫也是為了這點,可這種地方居然大片掛著略顯不詳的符咒,這不是往外趕客嗎?是店主喜好為之,還是此地真有什麽兇惡妖獸,危機到了這般地步?

“燈城之人並不知曉此刻被妖物所惑,他們弄出這些東西是為了防誰?”慕千曇問道。

裳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頓了片刻,才開口:“是為了...”

她還沒說完,一盞燈飄過來:“老板,您來了。”

聽她聲音清脆,燈盞的位置也不高,應當是個僅有十六七歲的小孩,她沖著裳熵說話,那聲老板應該也是叫她的。

裳熵道:“嗯,照常。”

少女點頭,轉身往樓梯處走。慕千曇平移目光到裳熵臉上,她還沒發問,女人已經自行交代:“這裏風景好,看得遠些,所以買下來了。”

她那個街道辦位於層巒聳翠的飛龍崖,已是世間絕景,哪怕是之前,也住在處處奇絕的天虞門,哪裏還需要來這座小城看什麽景,找理由也不找點合適的。

但她自己掙錢的錢,想買什麽買什麽,慕千曇也懶得管:“哦。”

這麽一看,剛剛那個問題也白問了。

這燈潮酒樓會掛著那麽多“鬼畫符”,八成就是裳熵的主意,和街道辦那間小竹屋一樣,是在竭盡所能防範著那個會藏匿身形的魔物。

看來,她應當在自己常常出沒的場合裏,都進行了類似的布置。

而方才經過門檻時那一瞬間的恐慌,也不過是害怕那潛伏難躲的胃之塔。

裳熵道:“我們先上去吧,這裏人多。”

幾人沿著樓梯走上二樓,聲息遠去。這一層全是分隔的包廂,比之一樓要黯淡沈靜些,再上三樓,就更加沒什麽動靜了。

三樓沒建多少圍擋,倚著最先帶路的那位小廝散發出的光亮看,應該是個空曠的地方,家具沒幾樣,地面鋪著冰涼的木地板,腳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吱呀聲,空氣中的水汽越發濃重。

到了這裏,裳熵明顯要比外頭熟悉許多,循著黑暗也摸索到小桌,引她兩人相對坐下。

引路小廝熟門熟路從旁邊的櫃子裏取出酒壇,剛捧著壇子走到桌邊,裳熵攔了下,接壇子在手,口中道:“小澤,上茶吧。”

原來她叫小澤。

小澤點頭,去下面準備茶水了。三樓失去了唯一的光源,頓時再次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李碧鳶哆嗦幾下,默不作聲悄悄摸到了慕千曇的衣擺抓住。她不久前剛經歷過驚嚇,這會看不見人就覺得恐慌。

在幾乎剝奪所有視覺的環境下,聽力變得更加突出。慕千曇坐定不動,一樓那些用餐之人隱隱約約的碎語交談就飄入耳朵。江水從窗外流過,無數燈盞搖曳在河面,河燈底座與水面摩擦的輕微聲響墊在背景裏。這其中,還有一道短促的“啵”。

是裳熵打開了那個壇子。

風吹進,水汽中也飄出一絲苦味,這味道無疑來自那只壇子。

淅瀝瀝的倒水聲打破了安靜的空間,隨即被裳熵沒有刻意壓低,卻被時光壓制得低磁清冽的嗓音充滿:“這壇子裏是水,用來招待師尊和師尊的朋友不太合適,所以只有我喝了,可莫要見怪。”

都說了找理由要找合適的,酒樓的酒壇子裏,怎麽可能裝得是水。水也不會有那怪怪的苦味。

其實想弄明白答案很簡單,只需要伸手拿過來嘗嘗就知道了,但慕千曇沒這麽做。

從前裳熵情緒外放時,她都沒興趣搭理,如今更不會去解讀這大傻龍試圖隱藏的東西。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止一件事上這樣,既然開始變得晦澀難懂,那麽就藏著吧,她還真想看看此人還能裝模作樣到什麽程度。

不過,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發覺困意再次湧上,身體也有些疲乏,只好掐了掐手心,喚醒意識。

清醒之後,她心中不由也多了絲怪異,難道是吃啥補啥的後遺癥太兇,到現在還沒完全康覆?怎麽總是想睡。

腳步聲與燈光一齊飄來,小澤端來了茶盞,為兩人倒茶,茶香一團團撲入鼻息,慕千曇的困意被驅趕少許。她擡眸看向小澤,少女的頭顱部分是一只昂著頭的金烏燈盞,圖案居然還會動,嘴巴一張一合,翅膀微微顫抖。

裳熵問道:“最近你有出城嗎?”

像是沒料到她居然會主動說話,小澤楞了楞,清了清嗓子,才回道:“沒。”

頓了半晌,又補充:“最近誰都沒出城,所有人都是。”

慕千曇道:“沒人出城,那有人進來嗎?”

小澤看著是個寡言少語且怕生的孩子,面對主人家還好,雖然驚訝,還應對流暢,但被陌生人問話,立刻不知所措,卡了殼。裳熵道:“不必緊張,也不必防範她,知無不言即可。”

聞言,小澤放松些許:“好像也沒人進來。”

慕千曇道:“你怎麽知道?”

她只是平常一問,但不妙的是,她的語氣向來習慣性生硬,再加上那沒什麽表情的冷臉,比起詢問,更像質問,頗有些厲色之感。小澤緊張得“啊”了聲,手掌來回撫摸著茶壺柄,又卡住了。

這時,裳熵開口道:“她的意思是,你只在店裏活動,又不是守城的,為什麽會知道有沒有生人來城裏呢?”

小澤往她身邊挪了挪:“燈潮酒樓,就是燈城最出名的店,所有來這的人,都會過來瞧瞧,我每天都能看見不認識的人,除了這幾天。”

察覺到她的害怕,可慕千曇並沒有好心去調整,而是延續了語氣,反正有翻譯在。她道:“燈城也不算小,一個能頂事的都沒有?”

除了在特定宗門內修行的修者,人間還有另外一大批野生散修力量,是散落在世間各地的,雖然不成章法,但勝在數量可觀,哪怕是最貧窮的村落,也許都潛藏著某位高手。就算不提這個,宗門弟子為了經驗或者賞金,到處去獵妖也是常有之事,而燈城裏那麽多人,難道就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修者都沒有?

裳熵端起碗喝光了水,才道:“我記得店裏來過一些修者,他們近日有沒有表現出什麽異常?”

小澤先搖搖頭,而後又遲疑地點頭:“他們睡著了。”

裳熵道:“睡著?”

小澤似有些苦惱:“是啊,之前有兩個修者在喝酒,喝著喝著,突然趴在桌上睡著了,怎麽都叫不醒,只好給扶到其他地方歇息,後面也有幾位,都差不多。”

對面又倒了一杯水,慕千曇看了她一眼,回轉視線,又問道:“不奇怪嗎?”

裳熵道:“怎麽都叫不醒,會不會是受了傷?或是突然發病?有沒有叫郎中來看?”

小澤似乎不知道怎麽解釋才準確,有些費力道:“沒....因為他們看起來很健康,沒有毛病,就單純只是睡著了,不叫郎中來看,也看得出來的。”

睡這個字出現了很多次,似穿針引線,勾起一些細節,在慕千曇腦中突然繃緊。她心中微亮,手往下摸,碰著鋪在地板上的裙擺,並在邊緣處摸到了李碧鳶攥緊她衣服的手。

被觸摸的人沒有反應,慕千曇沿著她手臂往前試探,碰到頭臉,察覺到李碧鳶雙眼緊閉,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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