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 你好漂亮

關燈
第213章  你好漂亮

“唉。”

悠久的嘆息, 如一陣輕紗,飄落而下。

酒盞倒映著慘白燭火,忽而風動, 燭火微搖, 酒水漾起波紋。

就在慕千曇正對面的墻壁,層疊的黑布裏湧出黑霧, 那霧氣如有意識, 推進到酒盞稍後方的位置停下。

酒味沁人,慕千曇端坐不動。

霧裏顯出一點白色,有什麽東西緩慢從中浮出。暗色光暈裏, 先探出兩窩空蕩蕩的眼窩, 接著是長而窄瘦的面頰,以及頭頂卷曲黑沈的一對角。

這是一具顯而易見的, 羊的頭骨。

四只又長又細, 明顯不屬於人類的黑色手掌, 分別掌控著羊骨的上下左右, 連接手掌的部分是四條鎖鏈。它們扶著羊骨, 以微醺般的姿態浮出黑霧, 空洞眼窩朝向屋子中間的女人。

慕千曇按住澎湃的心情。那藏在暗處的怪物,終於出現了。

羊的嘴在動。

“瑤娥。”

那是一道蒼老女人的聲音, 仿佛來自某個古老部族裏最為年邁且智慧的大家長, 又如輕哄搖籃裏的嬰孩時的母親, 讓人不由自主產生信任感。

凡是被對方輕易調動的部分,都一定是對自己不利的。慕千曇謹記傷口殘留酒水的辛辣,克制道:“你是誰?”

“用你們的話來說, 奴家是魔物。”她的語氣異常謙卑,好像不覺得自己有多特殊。

還以為會像上回一樣得不到回答, 誰知那麽幹脆就承認了,這才是想要交流的態度

看來這東西是故意的,方才故意不理慕千曇,就是要讓她先出去走一圈,看看塞頓城對她的喊殺喊打,讓她自己發現所有的路都走不通後,再回來找她。

“你跟蹤我?”

“是。”

“為什麽?”

“很有趣。”羊骨似在笑,但那骨骼之上已沒有皮肉附著,已看不出來是什麽表情了:“你很會掙紮,沒那麽容易死去,所以有趣。”

慕千曇冷笑:“難道所有人都不這樣?誰會掙紮都不掙紮就放棄?”

“你確定是這個理由嗎?”她盯著那空洞眼窩:“那你為何對裳熵出手?貪心就是貪心,你誠實一點,明白說出來不丟人。”

酒盞表面倒映著浮空的羊骨,四條鎖鏈猶如從地獄裏伸出,冰冷沈沈:“貪心?”

這次的確在笑,那共鳴感強烈的低沈笑意回蕩在屋中,笑聲還未結束時,她道:“日子漫長又無聊,奴家不過是追尋點趣味,便成了貪心。那瑤娥你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何種心理呢?”

慕千曇道:“我心思惡劣,我從未否認過。”

“好,好,”羊骨低垂下來:“那奴家也誠實一回。獻祭你徒弟,是為了覆活秦霜。”

“覆活秦霜?秦河的姐姐?”這個答案真是出乎意料。

在發覺獻祭者是魔物之前,慕千曇本來的預想,是認為那家夥和自己一樣,有著想要變強或者成神的目的,稱霸天下,做那獨一人。

發現可能是魔物後,這個預想就變成了,也許魔物想要祛除那九座神山的封印,找同伴一起出來毀滅世界,或者至少也是其他什麽黑龍裂天級別的可怕願望。

可現如今,她居然說她的願望是覆活秦霜。

匪夷所思!

慕千曇疑惑:“那人不是你殺的嗎?”

“是奴家。”羊骨露出傷懷的神情:“殺得太早了,那麽多年,竟再也沒遇到過同樣有趣的人,所以想要覆活,再殺一次。”

以那樣慈悲寬厚的嗓音,說著無情的話語。霧內越來越冷,疑心身處地獄。

“...”慕千曇道:“就這樣?”

就為了這個,把裳熵送上了獻祭臺?

羊骨輕聲道:“奴家懷念她的死亡。”

她原本懸浮的位置有些高,慕千曇盤坐著,有些看不清她的臉。而她這麽一低一垂間,便承了點白色火光。

借著那片光,慕千曇看清了她骨面兩邊刻上的字體。瘦長骨骼上的傷口,湊成很漂亮的瘦金,兩邊各兩個字,連起來是:

災厄圓滿。

世人皆求幸福圓滿,只有惡意本身才會追尋惡意,並散播苦難,自以為福音。

慕千曇道:“你跟著我們之前,都是跟著秦河嗎?”

秦霜死去到現在,已經是個比較漫長的時間了,如果魔物始終跟著秦河,不知道前因的話,很難想象是為了哪種目的。

畢竟秦河幾乎從未察覺,說明魔物並沒有下手,或者說沒有做出明顯的搗亂行為。

而此刻聽到羊骨訴說的願望,突然就能夠理解,她為何要跟隨秦河,還什麽都不做了。

“她們是血緣姐妹,總歸有相似之處。”羊骨仿佛說起自己得意的作品:“秦河是好孩子,奴家念她年幼,暫且還未設置難題。本以為要養個十來年才會有趣,沒想到遇到了你們,倒也不錯。”

她懷念曾死在手心裏的弱小生命,享受那份垂死的掙紮,卻玩過了頭,再找不到合適的玩具。

這時心中產生了憐憫,試圖從那人的親妹妹身上找到同樣的趣味,饑餓但並不著急,她擁有著令人畏懼的可怕耐性。而這份專註,也同時放到了慕千曇的身上。

雖然原著並沒說瑤娥上仙獻祭女主為了什麽,讀者們的推想都偏向於瑤娥想要成神。但根據之前的幾次簡短對話,以及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來看,可以十拿九穩地猜測,瑤娥上仙約莫是為了覆活秦霜才走岔了路。

這麽來看的話,魔物的願望竟然和原著中瑤娥的願望詭異統一了,只不過目的截然不同。

罪魁禍首就在面前,獻祭一事是徹底板上釘釘了。慕千曇低下頭,看了看波紋遍布的酒盞,咬住唇又擡起,握住鎖龍環道:“所以裳熵呢?”

羊骨道:“也許活著,也許死了。陣法成形,她化為龍體,嘶喊嚎叫,很快就消失了,奴家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你見到秦霜了?”

“很可惜,並未。”

慕千曇嗤笑:“像個偷窺狂一樣等待了那麽久,結果什麽都沒得到,呵呵。”

“總要嘗試一次,反正奴家沒有損失,不是嗎?”

陣法是慕千曇千辛萬苦跑去伏家找了原件,摸索出作者,又去封家找人修覆的。能夠三言兩語就欺騙龍族的信任感也是她建立的,到最後種種罪名也落在了她身上。

對於這魔物而言,不但沒有損失,也同時一丁點都沒出力。失敗就失敗,本來也只是試試而已,連遺憾都不覺得。

“她最後知道...”慕千曇指腹摩挲著金戒:“你是假的了嗎?”

羊骨道:“她當然不知道,還以為是自己的心上人推她入火海呢,那個眼神啊...”

仿佛抑制不住感情,她的語調忽而高昂起來,尾音微微顫動,因回憶某個畫面而壓抑興奮:“就算沒能覆活秦霜,那樣的眼神也足夠令奴家愉悅了。”

“...”慕千曇哼道:“那她真是有夠蠢的。”

羊頭像是長輩在苦口婆心的教育:“你對奴家的能力太過低估了,瑤娥。”

話音剛落,羊骨與鎖鏈一同沒入黑霧,接著走出一個穿著冰藍色長裙的女人。

那女人走到酒盞前,與慕千曇面對面坐下,坐姿仿佛重刻般一模一樣,就連脊背繃直的弧度都一絲不差:“奴家變換的樣子,就如同鏡中的人,若是你自己來,都尚且難分辨,更何況那個傻孩子了。”

對面的人長著張天生薄情的臉,不知為何所困,臉色微白,眉頭也蹙著。手臂上綻開大片血汙,被酒水濡濕,貼在手臂上。她以同樣的警惕目光看來,好像在懷疑,又試圖偵破,在些微不安下,牙齒輕輕咬了下唇。

與此同時,慕千曇發現自己也在咬唇。

她渾身傳過陣陣冷意。

這是她自己都沒發覺的小習慣,卻與那魔物同步了。

魔物能夠以極高的精確度仿照人樣,對比仙界流通的那幾種變身和易容方式,無實體的先天條件致使她們要高明出一大截。而她跟隨在慕千曇身邊兩年,看著她所有的衣食住行與小習慣,哪怕是一比一的模仿,也足夠瞞騙了。

“看得出來嗎?像不像?”嗓音和語氣都與她分毫不差。

看到和自己相同的人與自己說話,不免有些詭異。慕千曇沈默,少頃,問道:“迄今為止,你跟過多少個人?”

五官忽而移動,身上服飾也在變化,魔物變換成了秦河的模樣,端正嚴明的少女道:“瑤娥上仙,那是個龐大的數字。”

慕千曇問:“你都幹了什麽?是說你跟著我之後。”

那魔物又變成了裳熵,伸開兩腿晃啊晃,破爛衣裳,一副天真笑樣:“你問我嗎?師尊,我也不是總是搞破壞啦,只是偶爾摻和一腳,比如去年的鑫樂城吧,那只想要搞事情的琵琶,就是被我賜予妖性的喔。”

鑫樂城的琵琶妖提前妖怪,可以算是劇情歪曲的第一個點,那時慕千曇還以為是自己的到來引發了某種蝴蝶效應,可實際上卻是這玩意在做手腳。

從那麽早的時候...

就算提前打了預防針,慕千曇也幾乎心神動搖。這是一種令人後知後覺惡心的監視,她忍著脾氣,問道:“你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著我的?”

魔物笑道:“大概是從你死去了,又再次活過來開始吧。”

慕千曇心頭咯噔一聲。

還以為從鎖龍環那會開始的,已經夠早了,可實際上從她剛穿過來那會,竟然就已經被盯上了!

化作裳熵模樣的魔物雙手撐地,慢慢挪過來,面容狡黠:“狹海之上,你噩夢纏身,苦求解脫,心臟碎裂而亡。沒有誰受了那樣的傷還能活下來,你是個例外。”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對許多人了如指掌。可你分明沒去過那些地方,沒見過那些人,你從哪裏得知的?是故事?還是傳聞?”

“不要反駁,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慕千曇靜坐不動。魔物歪著腦袋,眼眸天真無邪:“瑤娥的殘魂沈睡在那把銹劍之中,你不是瑤娥,你是誰?”

“你來自何處?”

“你想做什麽?”

每問一個問題,就更靠近一些。直到最後,兩張臉頰只隔著半個手掌的距離。魔物的吐息幾乎觸到那片肌膚,近在咫尺的眼中藏滿了毫不掩飾的仰慕。

她說著夢境般的囈語:“師尊,你好漂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