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霖踹開門後，踏著一地碎屑走了進來，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剛才在這滔滔不絕的媒婆，孫媒婆望進宋霖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不自主的打了個寒戰，只覺腳底發軟，舌頭打結，想說的話全都說不出來了。

就連沒見過宋霖這個樣子的小山和小石頭也一時不敢動彈。倒是蘇瑾看到宋霖一臉驚喜：“蘇林！”

宋霖轉過頭笑著說：“姐，我回來了。”

蘇瑾說完才發覺自己叫錯了，她也不糾結於此，而是上前仔細的打量一番，口中喃喃道：“高了，也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要是有事千萬別瞞著我。”

宋霖拍拍胸口說道：“姐，你別擔心，我好著呢，你別擔心。”轉過頭又道：“這人是誰？來家裏胡說八道！”

蘇瑾本來就不可能同意這樁親事，這會看宋霖回來了，哪還有心思應付孫媒婆，於是說道：“孫姐姐，實在不好意思，我弟弟年紀小，口無遮攔的，您別往心裏去，至於王家的親事，我確實無意，還請您幫忙婉拒了，我還有事，就不留您了，您哪天想吃我家的東西了，您再過來，小山，幫我送送孫姐姐。”

孫媒婆忙不疊的應道：“不用不用，不用送了，我這就走，王家的親事蘇娘子不願意就算了，有好的我再給你介紹。”

蘇瑾說道：“不勞孫姐姐費心了，您慢走。”

總算是客氣的把人送走了，蘇瑾幹脆的說：“小山、小石頭，今天就先不做生意了，你們去找人把門修一修，修好以後就回家吧，明天再過來。”

宋霖剛才還沒察覺，這會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門倒是不好意思起來：“姐，我不是故意的，剛才我就是太生氣了，她怎麽能那麽說你。”

蘇瑾笑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下次不能在這樣了，萬一傷到你自己怎麽辦？再說了，你和她媒婆置什麽氣啊，她走街串巷做的就是這麽個嘴皮子生意，你看我都不生氣。好了好了，我們不說她了，你今天放假啊了嗎？”

宋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這幾天在宮中養傷養的實在是尷尬，每次他不讓蓮香和荷香伺候的時候，她們都是一臉的悲痛欲絕，仿佛自己逼她們去死一樣，宋霖三觀源自蘇瑾，都不喜歡因為自己的原因讓其他人為難，但是他又實在消受不了兩個女人每天圍著他轉，所以剛剛好一點，他就立即和文帝爭取回來看蘇瑾。他原本想的是和蘇瑾訴訴委屈的，可是見到蘇瑾後又怕她擔心，話到嘴邊改成了：“姐，我餓了，你先給我做點吃的好不好？”

蘇瑾聽他喊餓，哪裏還顧得上問他問題，正好家中有現成的羊湯，她取了一些出來，放在竈上熱著，然後又取來了做燒烤攤時用的鐵絲網，把早餐剩下的幾個燒餅放在上面烤著，等到燒餅烤的微焦，有香味冒出來的時候，鍋裏的羊湯也已經開鍋了，咕嘟咕嘟的冒著泡，蘇瑾放上一些粉絲和新鮮的羊肉片，等到肉一變色就端下來，想到宋霖不喜歡吃香菜，她就撒了點蔥花在上面。宋霖原本是吃了東西才出的宮，可是他這個年紀，正是見飯香的時候，更何況他一向喜歡蘇瑾的手藝。店裏還需要收拾收拾，小山請的木匠已經來幫忙重新安門了。所以他幫著蘇瑾把東西拿到自己原來的房間，蘇瑾又給他盛了幾樣自己腌制的小菜。回房間的路上，三月興奮的直叫，蘇瑾懷疑它快把繩子掙斷了。等她再看的時候，三月已經被宋霖放開，在圍著他打轉了，宋霖分了一碗羊肉湯給它，它的尾巴搖的更歡了。蘇瑾摸著它的背說：“沒良心的家夥，我給你鏟了這麽長時間的屎，他一回來，你就全拋到尾巴後了！”

三月回過頭來舔了舔它的手心，蘇瑾剛想說話，他已經回過頭去繼續沖宋霖搖尾巴了。

蘇瑾：“……”

一人一狗吃的很快，今天時間充裕，蘇瑾就沒忙著收拾，而是拉著宋霖聊天：“你這是放假了嗎？回來能待幾天？”

宋霖點頭道：“是放假了，皇上給我放的假，但是他只讓我待三天。”宋霖的聲音有點沮喪。

蘇瑾笑著說：“能有三天就不錯了，哪能天天放假呢，等你正式當差，忙起來假就更少了，不過你上次來信說不是不能請假嗎，我還怕你為了回家闖禍，現在是可以請了是嗎？”

聽蘇瑾提起這茬，宋霖就來氣：“就是不讓請假，他們騙我，要不是我……”宋霖停了下來。

蘇瑾聽出了端倪，著急地問：“你怎麽了？”

宋霖支吾道：“我……我闖了出來。”

“你這孩子。”蘇瑾著急的拍了他一下，正拍在宋霖後背的傷上，宋霖的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蘇瑾看到很是疑惑，自己根本就沒用力啊。想到宋霖可能是受傷了，她不顧宋霖的阻攔，就要掀開他的衣服查看傷勢，宋霖抝不過她，等蘇瑾看到他背上縱橫的痕跡，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宋霖原本有些臉紅，這會也急了：“姐，你別哭啊，我這就是看著嚴重，其實都已經好了。”

蘇瑾擦幹了眼淚，紅著眼睛對宋霖說：“宋霖，你中午想吃什麽姐給你做，吃飯了你就回去吧，以後沒什麽事不用回來了，來回的路上太耽誤時間了。”

宋霖沒想到蘇瑾會這麽說，不解道：“姐，你說什麽呢，我這次有三天假呢，我好不容易才回來的，你幹嘛今天就趕我回去。”

蘇瑾說：“我看你的傷還沒好全，咱們家裏缺醫少藥的，你還是回去吧，回去好好養著。”

“借口，你分明就是不想讓我留在家裏，為什麽啊姐，我做錯什麽了，你要趕我走！”宋霖提高聲音說道，說到後來話裏的委屈藏都藏不住。

蘇瑾下意識的就像安撫他，但是想到他背後的傷，又硬下心腸說：“沒什麽，就像我說的，你該回去養傷的，軍隊裏什麽都有，比家裏強。”

宋霖一點都不信蘇瑾的話：“你說謊，就算是為了讓我養傷，幹嘛讓我以後也少回來，還有，你根本都沒問過我這幾天在哪裏養的傷，我根本就沒有在軍營裏。你根本就不是關心我，你就是不想讓我留在家，是不是因為那個什麽王掌故，你是不是要嫁給他，就嫌我在家礙事？”

蘇瑾被宋霖的一番話都快說懵了，下意識就反駁道：“你說什麽呢，我什麽時候要答應王家的婚事了，我連王掌故是園是扁都不知道，我怎麽可能答應嫁給他！”

“那你就是想嫁給別人，不然為什麽一定要我走，你是不是生氣我今天把那個媒婆趕走了？”

“我沒生氣，我本來也沒想留她，我暫時還沒想過嫁人的事。畢竟我之前是被林家以無子的理由休了的，雖說現在民風開放，女子二嫁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是世人卻看中子嗣，生不了孩子在他們看來是極大的缺陷，所以我確實很難找到合適的成親對象。”蘇瑾對現實認得很清楚，現在社會大多數人都會把生孩子看作是女人最大的價值，更何況在看中家族繁衍的古代。

宋霖聽了這話卻反問：“那以後如果有合適的你還是要成親的是不是？”

蘇瑾不知道話題怎麽一直在自己的婚戀問題上打轉，嘆道：“順其自然吧，我沒想過要一輩子單身著過，要是有合適的就相處看看。”

宋霖不依不饒：“那也是以後的事，你幹嘛現在就著急趕我走？”

蘇瑾被問的頭疼：“我沒有要趕你走。”

“你有，你就有，你敢說上次你不知道李顯他們的打算，你根本就知道他們不打算讓我回來，你還不告訴我，害得我還一直擔心你出事，原來你根本就是不打算要我了。”宋霖在蘇瑾面前本就不是能藏得住話的人，原本看到蘇瑾的信，他就覺得不對，等到被文帝旁敲側擊過後，再聯想之前蘇瑾的種種行為，他突然意識到蘇瑾應該早就知道文帝和李顯的打算，他原本不想說破的，可是這事放在心裏實在是不吐不快。

蘇瑾聞言怔住，張了張嘴，幹巴巴的說道：“沒有不要你，就是想讓你安心的和李大人學點東西。”

宋霖原本只是想訴委屈，看見蘇瑾說謊，卻突然氣憤起來:“你騙人，你們都騙我，說什麽都是為了我好，其實你就是想嫁給別人，覺得我礙事了，我都說了我喜歡你，你為什麽就不能相信我，嫁給我呢！”

蘇瑾：“……”，頓了頓還是：“……”。

如果說之前宋霖說喜歡她，想娶她，她還能覺得是宋霖是因為自己救過他，對自己心存依賴，加上涉世未深，對感情也懵懵懂懂，搞不清楚。這會她是徹底的驚住了，宋霖這一年來雖然還是不喜歡和人接觸，但是人情世故已經懂得不少了，這會卻還是這麽說，想來是認真的，蘇瑾實實在在的被宋霖的想法給驚住了。

宋霖看蘇瑾不說話，以為自己猜對了：“果然是這樣，難道真的想皇上說的一樣，你就這麽討厭我嗎，要不然就算只是弟弟，你也不會如此的嫌棄我，要把我趕出去！”

宋霖這會是被蘇瑾的態度氣著了，所以鉆了牛角尖，但是蘇瑾卻是剛被驚了一下，然後又迎頭又是一擊，她好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的想法和皇上說了？！”

宋霖不知道蘇瑾的關註點為什麽是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說道：“嗯，他原本是不同意的，說我年紀太小，而且也沒什麽本事，連養活自己都困難，更別說將來養家糊口了，說你肯定不願意，讓我別自討沒趣。但我不這麽想，就和他打賭，他讓我老老實實的在宮裏給他當兩年差，如果這期間你同意了，他就想辦法給我安排個差事，讓我成家立業。”這也是宋霖對孫媒婆來說媒那麽氣憤的原因，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蘇瑾會嫁給別人這個可能性，他生氣更多地是因為心慌，他還沒有長大，還沒有什麽本事，蘇瑾卻可是隨時再婚，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而蘇瑾更是不知說什麽是好，宋霖的表白來得太突然了，她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時想著該怎麽辦，一時又想到皇上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該如何是好，她沒有見過皇上這個人，說是了解更是無從談起，以前她想著李顯和皇上不同意自己和宋霖多接觸，她完全理解，就像吳氏怕自己留在家影響蘇堯一樣，蘇瑾理所當然的能想到李顯和皇上不喜歡自己和宋霖多接觸，雖說清者自清，但是生活中更多的還是人言可畏，而看到他們對宋霖的重視的樣子，想必也不希望宋霖被人詬病，卻沒想到宋霖和他們剖白了心跡，怪不得宋霖在營中處處受限，現在看來那位皇上的態度仍然是不同意的，只不過是換了方法，想從自己這邊入手。想到這蘇瑾腦子更亂了，自己怎麽入手啊！

蘇瑾想了想說道：“宋霖，姐姐還是那句話，你還小，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有時候可能還弄不清楚自己喜歡誰，等你再大一些遇到了自己更喜歡的女孩，你就知道了。更何況我大你六歲，如果當初我和林永有了孩子，說不定現在都能開口叫你舅舅了，我們不合適的。”

宋霖擡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姐，是不是就是因為我叫你姐姐，所以這輩子我都只能做你的弟弟，看著你喜歡別人，嫁給別人。”

蘇瑾被宋霖笑得發慌，但還是說道：“可是我本來就是你姐啊！”

“可我不是你弟弟，蘇堯才是，我只是一個你撿回來的野人不是嗎？”宋霖目光閃爍的說道。

蘇瑾不喜歡宋霖這樣自貶：“宋霖，你別這麽說，你不是野人，你只是在山間長大而已。”

“不，在你心裏我就是個野人，所以我什麽都不懂，我不懂感情，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你們都說我小，是，我是年紀小，但我又不是傻，分不清自己喜歡誰，不喜歡誰，你們不過是覺得我在山裏見識少，所以我的感情不能做不得真，覺得時間久了，我就能忘了。”宋霖的聲音越說越低，臉上的笑也化為自嘲。

蘇瑾從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宋霖，她甚至能感受他的難過，她低聲說道：“不是這樣的，宋霖，真的不是。”

宋霖笑了一聲：“不是嗎？”他上前一步，原本兩個人側對著的位置變成了面對面，蘇瑾突然意識到宋霖已經比她高出這麽多，她下意識的向後退，卻發現身後是墻壁，退無可退。宋霖伸出雙手撐著墻壁，從遠處看來像是把蘇瑾抱在懷裏一樣，蘇瑾覺得這姿勢有些暧昧，正想說點什麽。宋霖突然傾過身子，故意壓低的聲音響在蘇瑾耳邊：“瑾娘！”

蘇瑾只覺得這聲音像是從耳邊直達心裏，激的她心頭狂跳，臉都不由自主的就紅了。

宋霖像是沒有發覺蘇瑾的異樣一般，又叫了一聲後問道：“他們是這樣叫你的吧，如果我也這樣叫你，是不是你就不會把我當弟弟了。”

蘇瑾聞言擡頭，目光撞進宋霖的眼裏，少年人的目光幹凈，就連感情都如此的熾熱純粹，蘇瑾臉上的溫度漸漸散去，而“不是”兩個字，她始終沒有說出口。

“呵……”宋霖不知道是在自嘲還是在嘲笑蘇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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