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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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應禮睡眠一向很淺,一點點的動靜就容易驚醒。

在家時他通常要借助耳塞,搬到清華苑後,睡眠質量在身心得到滿足後,直線上升了不少,漸漸也放棄了耳塞眼罩之類的東西。

或許是還惦記著沒查完的資料,在電腦屏幕亮起的瞬間,他就醒了。

在意識到黎尋會看到電腦上的內容時,他羞恥到甚至想要睜開眼,奪回鼠標——

會被恥笑的吧,會被質疑——你怎麽總是多管閑事?你以為你是我的誰?

他確實有點多管閑事了。

他失落地想,賭氣閉上了眼睛,想要用裝睡來遮蓋所有。

可黎尋避開了他的所有預判。

似乎真的以為他睡著了,安靜看了他好久好久。

久到他忍不住要掀起眼皮,身側卻突然傳來了一聲悶響——

那人屈膝跪趴在桌邊,貼得很久很近,帶著薄繭的手指溫柔丈量著他的眉眼、鼻梁……

直至在唇瓣上找到了棲息地。

他連呼吸都變得謹慎,幻想自己變成了一條快要幹死的魚。

他開始好奇註視他的,到底是怎樣的視線。

是像那日電影後遺癥那般好奇的?還是故意想要惹他生氣的蔫壞?

又或者,是和往常沒什麽區別的隨意慵懶?

他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按在唇瓣上的指節上還殘留著一點洗手液的青檸味。

距離太近了,即便味道被宣揚的再清新溫和,彼時也變得極有存在感。

辛辣到舌根因此而發麻,口腔因此而分泌出溫熱的唾液。

更糟糕的是,那個人還毫不自知——他也一度懷疑是不是已經被發覺,而惡趣味的戲弄他。

不然怎會如此冒險,竟獻祭似的,把指節送去了他的口腔。

青檸味澀過了頭,冒冒失失的在口腔沖撞,迫使他不得不努力控制著那兩排牙齒。

不要太緊張,以防失誤咬到。

也不要太松懈,要好好完成站崗任務,徹底封鎖後方的舌頭,防止它貿然突破。

好在黎尋終於放過了他。

過分緊繃的後遺癥便是得到一點點放松的機會就會忍不住松懈。

這幾天一直沒睡好,精神壓力突破閾值。

眼下被心愛之人註視著,好像一瞬間又回到了還是胚胎時,被母親仔細呵護的感覺。

好有安全感,好想好想睡。

但還沒進入狀態,下一秒,反而更清醒了。

心底那只發了瘋的小鹿,徹底不受控制,拼了命地叫囂著,要闖出牢籠。

大腦發布了危險通知,身體被震得甚至來不及反應。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渴好渴,像一條快要風幹的魚。

想要水。

想要滋養。

想要不顧一切狠狠掠奪那近在咫尺的水源。

好像真的被聽到了。

若軟的唇就這麽壓了下來。但偏離了航線,落在了他微顫的眼睫。

他聞到了熟悉的茉莉味的牙膏,香的他頭昏腦脹,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小幅度蜷縮,他動用了所有自制力,才艱難完成了抵擋。

周圍太靜了。

連筆記本風扇低速轉動的聲音顯得尤其聒噪。

那人輕輕的來,又輕輕離開。

短短一瞬間。

他卻在這個間隙裏,看到了隱藏愛意默默等待的那些年。

……

正常情況下,被暗戀多年的人偷偷親吻,該做出什麽反應呢?

是抓住對方的手腕,直視他,說,“我抓到你了。”

還是霸氣地把人反扣在沙發上,小口小口討還回來?

應禮不知道。

他做不出選擇,對感情也僅限於“愛是付出”,好像讓他做出什麽都是應該的。未曾想過要活的。

追著告白的同學也不少,甚至還有年長幾歲的大姐姐。

他會先感謝,然後詫異,“為什麽會喜歡我呢?”

那些人給出的答案五花八門。

他認真思索,最後變成疑問。

“那他為什麽不喜歡。”

答案也是五花八門的,有人幫忙出註意,有人好奇追問是怎樣的人,有人則心疼地站在他這邊,“那一定是個很遲鈍的人吧,喜歡這樣的人會很辛苦呢。”

遲鈍嗎?好像並不是。

遲鈍到一定境界反而給人一種不顯山不露水的聰慧。

大抵是看出了他那卑劣的感情,所以總會在捅破窗戶紙前,用一句話就堵住了他的嘴。

辛苦嗎?也還好。

暗戀不就是這樣,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平等,早早就做好了獻祭自己的準備。

可現在,他站在風口處,想要向他的神明獻祭自己。

神明卻沖他張開手——

來吧,我會穩穩接住你。

……

高考前三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放松了。

教室裏的氣氛終於沒那麽緊繃了,斷斷續續的,有人開始在課間開玩笑,偶爾提起三年時光,或唏噓或感嘆。

不知從誰那裏開始,突然流行起了寫紀念冊,黎尋也跟著效仿,賣了厚厚的一本。

他人緣還不錯,從老李頭開始,傳到了其他幾個老師。

回到班裏,從朱星權蔣毅他們寫到有過摩擦的陳翰。

就連隔壁班的也邀請了幾個。

蔡薇鄭重地給他寫了一首打油詩,把朱星權羨慕的不行,腆著臉磨磨蹭蹭地讓蔡薇也留些什麽。

蔡薇大手一揮,寫了首類似的詩句,朱星權大失所望。回到座位卻發現蔡薇在小角落提醒他出門要帶好錢包。

高中三年極其枯燥,每天都想著快點逃脫牢籠一樣的學校,可在最後幾天,卻發現了以前沒有留意過的美好。

下課鈴聲溫柔了許多,平時大魔王一樣的老師也有可愛的那一面。

在學校湊合吃了將近三年的飯菜,突然想再品嘗一遍已做紀念,卻發現種類竟然好多好多。

詭異的心情波動在屬於高三的既定分別前,突然變得好小好小。

像是被撥動了倒回鍵,略過了心照不宣的愛意,略過了陰差陽錯的拉扯。誰都沒有再說喪氣的話,也沒有逞強給自己樹立可望不可及的目標,像是突然回到了剛讀高一時,乖乖跟在學長身後,開啟了對校園的探索。

學校真的太大了,三年了,腳步也未能遍布每一處。

校園也太小了,才三年,每個角落都充滿了回憶。。

黎尋越開越愛嘮叨了,一點點小事都要顛來倒去說很久很久。

校門口那只胖橘貓,被他回憶出了十三個名字,最後篤定“它真的叫喪彪。”

喪彪是真的好兇,買了小包裝貓糧不吃,非要吃肉肉。

黎尋低頭給它開罐罐,喪彪高傲且冷漠,慢一秒都要不高興地揮爪。

應禮怕他被貓抓到,總是有意識地隔離貓貓,喪彪竟然意外地粘他,在那只白如冷玉的手掌前仰著頭努力地蹭啊蹭。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是老久的摩托車引擎。

黎尋聽得想笑,“別撒嬌了,撒嬌了他也不會愛你哦。”

喪彪聽不懂,只是一味的賣萌。

應禮定定看著他,試圖從他的表情中解讀出什麽。

然而都沒有。

黎尋熟練的拆開了罐罐,又倒了兩蓋礦泉水哄騙喪彪喝水。

喪彪嗚嗚嗚地吃到快要把貓頭埋進罐罐裏,黎尋就蹲在喪彪的側面,歪頭溫柔地沖它笑。

放學的路上嗅了各種路邊攤的香氣,喪彪吃完東西,艱難拖著圓滾滾的大肚子跑遠了。

有同學陸陸續續地走出校門,笑著打招呼,熟悉點的還邀請要不要一起去買章魚小丸子,新開的那一家很好吃。

黎尋擺擺手,前幾天各種路邊攤吃了一遍,最後幾天想保持清淡飲食,畢竟也畏懼在考試當天出意外。

他鋼鐵腸胃沒關系,但那位是經不起一點摧殘。

路過常去的面包店,兩人進去買了明天的早點。

剛剛烘烤出來的黃油曲奇瘋狂誘惑著味蕾,剛還義正言辭決定只買幾個麥芬的人,還是抵擋不住誘惑,付完款,在店門口就吃了起來。

到了家門口,一盒曲奇就只剩下了兩塊。

應禮正要提醒他不要貪多,卻在張口之際,被兩塊曲奇攻擊,蠻橫地把話語堵了回去。

鑰匙還掛在門上,兩人都沒動,門口的聲控燈在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終於滅了下去。

應禮艱難地完成了吞咽,黑暗裏他看不到黎尋的動作,也猜不到他的目的。

只知道這個人正深深註視著他。

像一條嘗試上岸的魚。

“應禮。”

他終於開口了。

樓道燈應聲亮起,少年的表情在燈光下一覽無遺。

他儼然是做了十足的準備,甚至這幾日的每一次散步,每一次漫不經心的交談,都成了鋪墊。

“嗯。”

應禮覺得嗓子有點啞了。

但黎尋要更甚。

黎尋:“我已經做出選擇了。”

怎麽這麽嚴肅啊,像是表白要被拒絕一樣。應禮的心七上八下。

而那個人,終究占據了這場拉鋸戰的主導位置,堅定地宣告出審判結果。

“雖然我還是很差勁,但無論是這次高考,還是下一次的,甚至下下次的。不僅僅是高考,還有其他要面對的,我都會加倍努力。”

“所以——”

黎尋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笑出最好看的樣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足夠誠懇。

“所以請你,一定一定要做到最好。而我,會拼出所有追上去。”

閉塞的電流經過疏導,連接著胸腔的那個小燈泡咻地一下亮了起來。

不是象征危險的紅燈,不是警告他等一等的黃色。

而是一個介於黃綠之間的安全信號。

樓下斷斷續續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在樓道口附近停車,年邁的長輩正在斥責晚輩貪涼,鬧肚子了就不要撒嬌。

總是被忽略的人間煙火氣在此時被空前放大。

應禮突然有一種他們已經並肩走過一生的沖動。

不,是他們真的走過了一生。

黎尋輕輕伸出手臂,給面前人一個毫無半分暧昧的擁抱。

最想說的話,則輕輕落在了應禮耳邊。

“知道嗎,只有你變得很好,努力向你奔跑的我,才能變得更好。”

“所以,請不要為我停留,而是我,會拼命地向你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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