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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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清明放假前,第二次模擬考的成績終於出來了。兩人的分數可以說是極其殘忍。

一個是極其出色,一個是殘忍到讓人不忍直視。

朱星權經過誇張的斯巴達式補習,總分較一模整體漲了七十多分,把人樂得當場尖叫出來。

老李頭拿朱星權做對照組,“你看看人家星權,人腦子不好但知道努力,稍微加把勁就超過你了,你瞧瞧你的英語和理綜,能看嗎?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黎尋低著頭看著鞋面。他有羞恥心,這次實在無顏辯駁。

題海戰術起初是有用的,但刷到一半,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高不成低不就的,瞧著每一道題都覺得熟悉,但怎麽寫都心有顧慮。

以至於前一個小時他盯著試卷,反反覆覆和自己較勁,把那道其實瞥一眼就已經知道答案的選擇題反覆演算了五遍。

好不容易寫到了大題,又開始憂心前面的對錯,稀裏糊塗回頭檢查,等有所意識時,監考老師已經提醒開始收卷。

最後公布成績,數學分數是上次的十一倍。

隔壁的女同學真情實意地誇讚,應禮也彎了唇。

可那場數學考試還是影響了他的心態,考到理綜和英語時,腦子還纏繞在三角函數和第幾象限。

二模前自信出手,覺得分數出來一定能亮瞎眼,到時候必定要好好炫耀。

二模後,卻只想推開窗戶跳下去。

他連解釋的話也沒有,老李頭也覺得痛心,沈重拍了拍黎尋的肩,“好好調整調整心態,學到你腦子裏的知識就是你自己的東西,謹慎沒錯,但不要懷疑自己。”

他當了二十多年教師了,見過的學生沒上萬也有上千了,每年都有幾個印象特別深刻的。

要麽是學霸臨時緊張發揮失誤遺憾敗北,要麽是幼稚的小男生為了和喜歡的人在同一個學校自以為奉獻的控分,誰知對方反而發揮超常,白白搭上了自己的青春;要麽就是學渣彎道超車,不,那應該算是終於開竅,在終點沖刺時迎來了曙光。

每年和幾個特殊的學生插科打諢鬥智鬥勇,也算是那一年最有意義上的事了。

老李頭調整好表情,雞湯灌得差不多了,正打算唱黑臉,誰知道眼前這平時最散漫的小混蛋,卻突然低下了頭。

“不好意思……”

黎尋硬生生從牙縫中擠出這句。

煽情的話就太難以啟齒了,他也不想說那些一聽就很矯情的對不起和抱歉,反省自己很差勁之類的。

雖然本意是這樣想的。

馬上就要正式進入成人禮的少年,在此時還倔強的行使著一點幼稚的權利,別扭地捧著脆弱的自尊心,別扭地在高中末尾,向那個平時沒有多尊敬但其實一直一直都保持敬畏的老師道歉、求救。

在應禮的監督下艱難刷完的題海——雖然有大半連公式都不會套,還要應禮從頭到尾教學。

已經寫完了兩本的糾錯本……

通宵達旦的背公式,甚至連夢境都從游戲建模變成了扭曲的函數圖像。

……

“你有觀察過應禮嗎?”

滔滔不絕的傾訴,被老李頭一句話打斷。

“什麽?”黎尋甚至有些沒反應過來。

觀察的話,前段時間幫朱星權盯著應禮和蔡薇……算嗎?

老李頭已經自顧自講了下去,“你以為應禮的成績是偶然嗎?”

“不,並不是的。”

“他的每一個分數,都來自於他平時的努力。同樣的糾錯本,他可能有十本二十本甚至更多,在那些你抄作業抄答案不學無術渾水摸魚的那段時間裏,他比誰都認真的對待著生命中的每一秒。他做了比你們多十倍百倍的練習,有的熟悉到掃一眼就能說出答案,甚至成了肌肉記憶。”

黎尋張著嘴,遲遲不知道該說什麽。

“沒什麽偶然的,”老李頭捏了捏眉心,“應禮的每一個答案,都比你想象中的還要自信。”

這……和從小聽到大的話大差不差,還不是把他和應禮放在一起比對,他又被襯托的可憐兮兮。

可這次,他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靜,甚至想立刻離開辦公室,轉身去找應禮。

拿兩個學生做對比,是老李頭一向所不齒的事,但今天為了指點眼前這只迷途的羔羊,已經連續兩次說了空話。

再說教就招人厭了,老李頭輕嘆一聲,鄭重地拍了拍黎尋,“還有時間,好好調整調整心態,不行就多和應禮交流交流,學學他的學習方法。唔,那套練習題就是他整出來的……”

什麽?

是應禮?

黎尋的心緊巴巴地縮在了一起。

後續老李頭又說了什麽已經記不清了,大腦在瘋狂轉動著,把一些忽略掉的細節從日常邊角裏撿拾出來。

……把那套題海搬回家的時候,應禮也有幫忙。

他卻碎碎念了一路,抱怨出題人好無聊啊,怎麽連那麽基礎的都收錄在內。

……正式進入刷題模式後,應禮是最佳陪練,每每恨不得把解題思路揉碎了刻在他的大腦,他忍不住哀嚎,想盡辦法的摸魚。

應禮臉皮薄好說話,又見不得他耍無賴,他隨便騙幾句,就哄得應禮轉移了註意,然後悄悄抄了答案。

是啊……

看起來付出了努力,但好像……也只是變相的渾水摸魚。

就連錯題集也是在應禮的註視下,像完成任務一樣一道道記了下來。

下次遇見了呢?還是會錯吧,畢竟第一次出錯,也沒有弄清錯在了哪裏,只是在數量上積累了一道錯題。

上次應禮發燒,兩人一起縮在沙發上,他裝模作樣的要應禮講一道線性函數,電影慢吞吞地播放著,聲音減到了最小,可他還是分了神瞥向大屏幕。

“Time is not enough, not enough forever.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好矯情哦。”他未曾看到電影始末,自以為是的發表著無聊的見解。

草稿上的函數圖像被畫得有點淩亂。

應禮垂下眼,輕輕說,“是啊,很矯情。”

他得意自己又贏了,歪頭看完應禮的解讀思路。覺得自己戰無不勝,無懈可擊。

其實,最幼稚,最蠢,最無聊的,一直都是你啊黎尋,他這樣告訴自己。

不斷放大的自我剖析就這麽橫沖直撞地席卷過來,大腦在此時重新瓦解,再次構造。

好半天,他才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好的老師,我都知道了,謝謝老師。”

他機械地和老李頭告別,機械地離開辦公室,機械地回到教室。

他用剩下的課間整理好了始末,把所有雜亂的序列重新排了順序,只是還不明白應禮為什麽不直接把練習題給他,而是迂回的走了老李頭這層關系。

這就像是突然在老舊的毛衣上找到了一個線頭,輕輕拉扯,毛線絲絲縷縷的脫落,直到把那件松松垮垮的毛衣徹底變蠶食。

他和應禮好像就是這樣。

-

隔天是清明假期,罕見的可以連休三天。

第三天是黎尋的生日,很重要的成人禮,趙佳慧嘴上說著不在意,但還是取了一筆錢,給黎尋買了臺相機。

圓圓術後恢覆的不錯,這幾日轉到了普通病房。

黎尋在轉院當天就去探望了,應梅也在,坐在床邊哄圓圓吃飯,把小姑娘誇得臉紅紅的,一口氣吃了小半碗。

黎尋過去時就看到這一幕,溫馨的讓他眼眶發酸,他靠在門框上,躊躇著不敢上前。

學校的那點破事他並不想帶回家裏的,可對自我的厭惡感,重重地懸在了頭頂,快要把他的脊椎壓彎。

圓圓先看見他,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小胳膊像小鳥的翅膀一樣撲棱著,想飛到他懷裏。

“哥哥哥哥!!”

他快走了幾步,在趙佳慧身邊站定,溫柔摸了摸圓圓的頭,又低頭給趙佳慧和應梅打招呼。

“應禮哥哥呢?怎麽都沒來看我呀。”圓圓鼓著臉撒嬌。

她剛才已經問過應阿姨啦,阿姨說可能會和哥哥一起來,可是哥哥也沒帶應禮哥哥來呀。她好喜歡應禮哥哥呢。

“他去參加書法比賽的頒獎禮了。”黎尋小聲解釋。

“是這樣哦,”應梅溫柔笑笑,繼續給圓圓剝橘子,“我就說小禮哥哥會來看圓圓吧。”

圓圓天真無邪地笑著,頗有興致的和應梅聊被關在透明玻璃室中的奇思妙想。

趙佳慧看出了什麽,同應梅打了個招呼,拉著黎尋去了樓梯拐角。

黎尋還以為她要問成績,低頭主動認錯。

趙佳慧嘆了口氣,“我都知道,應禮提前給我打了招呼讓我不要罵你,說你平時很努力,這次考試是太緊張了。”

這是他一開始想好的說辭,但被人這樣講出來,就變成了另一重意思。

“他連這個都給你說。”黎尋木著臉,心裏亂得難受。

趙佳慧太了解黎尋的混蛋性格,炮仗似的,怕他和應禮吵架,“那孩子也是擔心你。”

“我知道。”

黎尋低下頭,“就是因為知道。”

這句話莫名其妙的頓在了這裏。

半路母子,年齡差也不過十三四歲。有時候趙佳慧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就得操心熊孩子那點破事。

她也懶得細想下去,從包裏抽了張銀行卡塞給黎尋,“喏,你媽留給你的錢,除了給圓圓用我一分都沒動,說好了等你成年就給你的。”

黎尋沒要。

“誒?”趙佳慧還是想給他。

“你留著吧。”黎尋轉過身,背對著她,“當初怕你走,故意那樣說的。”

風從樓梯拐角吹了過來,帶著細細雨絲,把側臉吹得濕漉漉的。

清明總是會下雨,好討厭好討厭啊。

黎尋抹了把臉,視線穿過纏綿的雨幕,飄散在霧氣間,“但我到現在才發現……”

“我太蠢,也太自以為是了。我哪裏無辜,我才是不知好歹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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