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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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下午的縱容到了晚上全都反饋到了自己身上。

一整晚應禮都沒睡好,上半夜折騰著去衛生間,下半夜開始發燒,暈乎乎的,整個人像是飄在霧裏。

黎尋戴著耳機打了一晚上游戲。

他要攢錢,鄭浩然介紹他帶妹上分,價格好商量。

臨到四點多,餓得腸胃快要蜷縮到一起,怕吵到應禮,他連手電筒都不敢開,摸黑去翻冰箱,誰知一腳踩上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險些被絆倒。

一聲驚叫後,應禮也幽幽轉醒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迷迷糊糊地呢喃,“黎尋?”

“是我是我。”

黎尋抽出手,起身起開燈。

一回頭,小古板的眼神正黏在他身上,大概此時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額上掛著細汗,睫毛抖得像碎掉的蝴蝶翅膀,唇瓣也泛著白。

好可憐。

“你怎麽在這睡?”

他抽了兩張面巾紙給應禮,順手把人卷上去的T恤給拉下來。

心道小古板還挺白,露出來的那節腰腹,像秋日趙佳慧燉魚時他最愛吃的那一段。

沙發呈“L”型,應禮縮在最短的那塊拐角,可憐兮兮的,長腿就那麽拉在地上,像一條擱淺的美人魚。

黎尋看了兩秒,肚子餓得更厲害了。奈何冰箱裏只有一小包柴魚片,他頗為遺憾地撕了一條掉在嘴裏,轉身問應禮要不要來點。

應禮這會才適應光亮,勉強撐起身子,但忘了腿沒有知覺,臀部稍稍離開了沙發墊兩公分,整個人就跟不倒翁似的晃來晃去。

“不舒服?”

黎尋這下也看明白了,三兩步上前先把人扶起來,撈到懷裏。

應禮軟得像是沒骨頭,就勢歪在了他肩上。

黎尋在他額頭上摸了把,溫度高得驚人,又忙不疊把人按到沙發上安頓好,轉身去翻藥箱拿溫度計找應急藥。

“沒什麽事了。”應禮仰著臉看他。

腳麻已經緩過勁了,小睡了一會後也沒那麽難受了,大半夜的沒必要繼續折騰,不如好好睡覺。

他是這樣想的,但開口卻刪減了大半。

“只是有點拉肚子,已經好多了。”

黎尋板著臉看他,沒搭腔。

“……”

僵持了兩秒,應禮輕嘆一聲,還是妥協在黎尋的眼神裏,緩緩地,全交代了出去。

……

應禮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心疼應梅獨自照顧他,很努力的不去生病。

可他實在控制不好,小身板斷斷續續的總在鬧別扭,他從小就知道忍。直到忍不下去了,在倒下的前一秒,還在內疚好像又要給人添麻煩。

萬幸從小沒生過大病,小問題雖然繁多,但也都能湊合下去。

也就有一次……

大概是小學的年紀,他剛剛學會騎單車,自學要吃很多苦頭,他都忍了下來,最後帶著滿身傷痕去找黎尋,豁著門牙說我也可以和你們一起騎車去小河邊兜風了。

那會兒黎尋剛和人打完架,被雙方家長圍著,訓得擡不起頭。

下巴掛了彩,秦美雖然心疼,但還是沒偏袒,責怪他欺負更小的弟弟,要他趕快給弟弟道歉。

他黎尋那時就是個犟種了,叉著腰,橫得像是個土匪頭子。

黎光明看不下去,一巴掌把他扇到地上,怒罵著,“老子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他也不低頭,小臉上帶著清晰的紅痕,刀一樣的目光嗖嗖地往對面小胖墩的身上飛。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嚇到了,小胖墩撲通一聲坐到地上哇哇大哭,大人們手忙腳亂的去安慰先哭了的小孩,躲在最後的小妹妹才抹著淚喊了出來,“不是的,是他欺負我,還扔了我的娃娃還罵我媽,黎尋哥哥才去揍他的。”

大人想要道歉,那個犟種才不聽,執拗地往前跑。

應禮騎著單車賣力地在後面追,他想,要是早點這樣,恐怕他早就學會起單車了,原來追黎尋才是最快的捷徑。

小犟種跳到了他車上,這讓才剛扯掉輔助輪的新手方寸大亂,單車在風中搖搖晃晃,不巧迎上了下坡路,兩人就這麽齊刷刷地滾了下去。

萬幸前方是一片早坪,兩人相擁著向下,嚇跑了幾只曬太陽的流浪貓,嚇飛了一群麻雀,最後平躺著看著太陽,身體很痛,卻又覺得很好笑。

也真的笑了出來,應禮前言不搭後語的說著學自行車的趣事,決口不提摔得有多痛。

黎尋臉上被撓出來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從側面看,像是顴骨處生出了一個血紅的小月亮。他板著臉很久沒說話。

應禮也不敢說話了,小手枕在腦後,默數著黎尋重重的呼吸聲。

已經是第三個一百了,黎尋一骨碌起了身,罵了句臟話,然後伸手要拉應禮起來。

他也剛把手搭上,卻看到那個挨打都沒什麽反應的人,突然怪叫一聲,手顫抖著指向他的小腿。

他也跟著低頭看,一根小釘子,就那麽戳在了肉中,血汩汩地往下冒,熱乎乎的。

他記得那天的落日,黎尋把自行車騎得像一陣風,他死死攥著後座和前座牽連的那塊鐵架,覺得自己隨時要被刮走。

他的血灑了一路,黎尋的後腦勺被小胖墩開了瓢,犟了一路沒吱聲,臨到醫院時,血滋滋往外冒,頭暈得像踩著高蹺。兩人你拉我扯地進了門診樓,嚇得幾個大人火速擡了擔架過來。

黎尋住了兩天院,應禮當天就處理好了傷口,裹著繃帶別別扭扭地蹦著找黎尋,可劈頭蓋臉的就迎來了一頓訓,“你蠢不蠢。”

不蠢啊,騎個單車,碰上個釘子算什麽蠢事?

七|八歲那會兒的事情一陣風似的,呼地一下就過去了。

可在十八歲這個深夜,應禮卻突然在黎尋臉上看到了那根早就被拔出的釘子。

原來,是內疚啊。

“也不是完全沒事,”應禮很輕地嘆了聲,詳細的分析著身體特征,“嗯,昨天早上就有點拉肚子,可能我牛奶放涼了?中午忘了吃藥,晚上就多去了幾趟衛生間。”

“真的不是因為我點的晚餐?”

“我有那麽嬌氣嗎?”應禮無奈地笑了聲,“只是剛巧而已。”

“剛巧怎麽會睡在這裏?”黎尋也沒那麽好糊弄。

應禮捏了下指尖,大腦亂糟糟的,他很努力地整理著措辭,想要把鬧肚子、因為不想打擾黎尋索性睡在客廳、發燒,這幾件事撇開聯系。

但這會大腦進入了宕機狀態,他懊惱的表情太明顯,縱然黎尋再遲鈍,也還是一眼就看了出來。

“拉肚子拉得太厲害,沒力氣回房間了?”

“還是想燒開水吃藥,但不小心睡著了?”

“又或者,是怕趕不上去衛生間?”

這都什麽爛借口哦,黎尋自己說了都想翻白眼。

他從小就被說不乖,小到黎光明丟了私房錢,大到學校有人做了壞事,總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他有一百種說辭給自己洗清嫌疑,完全就看想不想,甘不甘願。而被動被洗掉嫌疑,唯獨是在這個人面前。

“你蠢不蠢啊!”和以前一樣,直楞楞地說了出來。

應禮也一楞,心口發緊,燒還沒退下,臉紅得熏人。

“這還叫沒事,腦子燒壞了?”明明是關心的話,但被黎尋說得好不溫柔,帶著薄繭的手啪地扣在了額頭上,應禮被震得趔趄,卻覺得無比滿足。

“行了,”黎尋也意識到了不妥,聲音讓軟了些,“那你還拉肚子嗎?要是不了,就再睡會,先把燒退了。我帶的有藥箱,我翻翻在哪來著……”

冰涼的手快速收回,應禮被人又按到沙發上,客廳燈調成了暖光,他坐在光淵中心,看黎尋忙忙碌碌的看說明書分理藥片燒水,時不時還要嘟囔句“苦死了,算了反正是給應禮。”

應禮是真燒得有點厲害,臉上的潮紅遲遲沒有退下。黎尋給他額頭上貼了塊降溫貼,冰冰涼涼的,總算是勉強把精神來回了一些。

瞧著他模樣實在可憐,黎尋所幸把人照顧的徹底,任勞任怨地在他面前背上,催他,“上來。”

“幹嘛?”應禮有點被嚇到,燒都退了大半。

“背你回房間啊,你不會想讓我抱你把?”他說著就轉身做出一個公主抱的準備姿勢。

驚嚇是真的有用,大腦強制重啟,終於恢覆了運行。

應禮當即表示拒絕。

“哈?你別任性,在這怎麽休息?”黎尋覺得自己操碎了心。

眼看黎尋就要強制執行,應禮瞥了眼應梅買來還沒使用過的智能屏,快速扯謊,“我想看電影。”

這種程度的要求當然能滿足了,黎尋雖然不解,但還是病號為上,催著少爺換到最佳觀賞位置,又回房間抱出了枕頭和被子準備近身照顧。

應禮瞥了眼他親自挑選的粉紅格,猜出他要陪同,壓著心底的期待,小小聲地唱反調。

“你回房間休息吧,我真沒事了,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

“你明天不是約了人出去打球嗎?萬一我傳染給你……”

“閉嘴。”黎尋無語地給他嘴裏塞了顆草莓,“怎麽,發燒打通了你的哪根神經了?平時不說話,這會嘮嘮叨叨,好好看你的電影,困了就睡覺,別管我去哪,你這個樣子我哪裏敢去?好了,閉嘴,你嘴巴又要裂開了。”

最後一句比前邊那些亂七八糟的有用多了。

應禮瞬間就閉嘴了。

-

黎尋的心思並不在電影上,一心和柴魚片搏鬥,誓死要吃出讓他心心念念的鮮味。

中途隨意瞥了一眼,雄偉的山脈和湛藍的天讓他有種心靈也隨之沈靜下來的感覺。

他也是觸景生情,隨口丟下一句,“畢業後一起去爬山?”

殊不知給不經逗的小古板轟炸地快要碎掉。

應禮遲遲沒回應,黎尋也不在意,說完就伸長手去碰玻璃杯。

水已經放溫了,但不確信是不是杯壁過後的緣故,遂低頭抿了一口。

他做得自然,完全出自更小一點照顧圓圓養成的習慣,雖然被趙佳慧批評不衛生,但還是我行我素了。

水溫剛剛好,黎尋滿意地在心底誇了句靠譜,轉身自然遞給了應禮,“再喝點水?”

沒什麽雜念的人,純粹的像透明玻璃杯,思維跳得快,也很容易被看穿。

那一刻,應禮看著熟悉的電影,在心底把自己鄙夷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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